嘈杂的声音传来,越发显得他格格不入。
宁冬假借消食的名义,逃离了两拨人的欢声笑语,独自站在棚外吹风。
饭店昏黄的灯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暖色的光痕。雪后的月光像把淬银的刀,将宁冬孤峭的身影钉在塑料棚的阴影里。棚内蒸腾的烟火气撞上他单薄的肩头便碎成齑粉,连影子都冻得蜷缩在脚边。宁悠的笑声裹着烤肉的焦香从帘缝漏出来,却在触及他鞋尖时戛然而止——仿佛有堵冰墙将人间烟火隔在咫尺之外。
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出来了,很大很圆。
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冬夜的风总是格外煞人,剐得宁冬鼻尖、脸颊薄红一片,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
还得谢他这张脸,没让他的狼狈显现,却是在醉意的加持下平添几分活色生香。
若他留心,餐桌上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璩竞流望着雪地里那道被月光劈成两半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在赌场见过的玉雕貔貅——也是这般通身剔透,却把万千欲念都吞进肚里化作冷硬。
宁冬顺手摸出一枚一角的硬币,对着月亮举起。
刚好一样大。
他突然很想哭,很想骂一句“去他妈的诗和远方”——纵你天才般傲慢,可谁做得起思特里克兰德?月亮压根儿不会懂六便士究竟多重。
门框上的几片塑料帘子动了动,璩竞流边走边从店内走出,径直行至宁冬面前。
走动的风吹干了宁冬眼角的水光,满腹的悲伤冻成冰碴,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人存心要打搅我。”宁冬想着。
“账我一便结了。”璩竞流扬起手机,盯着宁冬,眼角带了点笑。
棚内的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阴影,那双桃花眼里浮着层醉醺醺的雾,倒比平日更似勾魂的妖。
可惜宁冬从来不解风情。
夜色如墨,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峰微微蹙起,眸子透着疏离。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片刻后,宁冬的神色竟有了一丝松动,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今夜难得的温和,冷峻的气质终于弱下几分。
“我转给你。”他打开微信。
刘鹏的信息还在最上面挂着。宁冬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顿,随即果断左滑删除。动作干脆利落,似要连同心口的郁闷也一并抹去。
璩竞流拒绝的话到嘴边儿又打了个弯。
“好。”
他从善如流地把二维码递给宁冬。后者未细看,扫出来才发现是璩竞流的好友。
验证页面的头像嚣张得很:鎏金赌场的霓虹灯牌下,璩竞流咬着扑克牌冲镜头挑眉,活像只逮住猎物的花豹。
“……”
“加好友也能转。”璩竞流说得坦荡,如同在念刚从《民法典》里扒出来的条款。
他挂着惯常漫不经心的笑,脸上分明写着:“这不挺好。”
宁冬叹了口气,攥住璩竞流的手腕,在手机上操作至收付款,重扫了一遍。
璩竞流悄无声息地将视线放在宁冬身上,打量着身边这位玉雕般的人物。
何止长相,连声音、性子,乃至体温,犹如一块致密温润的佘太翠,指尖的凉意激得人心颤。
“转过去了。”
璩竞流不说价格,宁冬估摸着给了200。有人不依,非说给多了,要加好友转回去。
宁冬不理会他无理取闹的诉求,收起手机朝他颔首示意。
璩竞流被那枚赤色的小痣晃了神,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宁冬招呼宁悠宁夏离去。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璩竞流当即转身,扶着墙吐了个天昏地暗。
常叙恨铁不成钢地拍着他背,手劲大得将将把璩竞流的五脏六腑震出来。
“看看你,出息!自己啥水平自己不知道?”
璩竞流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常叙——他素来听不得有人编排他一杯倒,想回敬几句不好听的,却不知怎的又开心起来,靠着脏兮兮的墙自个儿乐呵。
屋檐飘落的雪花流连在他发间,衬得常年浸润风月场的璩少鲜有得华美深情。
璩少爷人逢喜事精神爽,适逢路遇美人,这才高兴得多喝了几口。
不怪常叙不懂,半桌子酒肉朋友,实打实交心的也不过一个温仰。
常叙只当他再一次坠入情海,心如死灰地宣告:
“你真没救。”
璩竞流虚眯着眸子,对着月亮长喟一气,颇有些拿腔拿调的文艺。
“不可说(tuo)也。”
别人还好说。到璩少头上,说不说不打紧,脱不脱怕才是正事。
“啥?”常叙看他像看鬼,满眼写着一个字——“装”。
璩竞流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狗屁不懂的表情,抽了抽嘴角。
“文盲。”
另一边。
宁冬阔手阔脚地打了辆车,屁股甫一挨座眼皮便沉得要命。
一肚子的酒精才开始上劲儿,烧得心肝脾肺肾火辣辣地疼,宛如刚从火焰山走过一遭。
后窗大开着,宁冬犹嫌不够,恨不得把车门掰下来吹风。
宁冬把脸贴在车窗余下的小半截上。玻璃的寒意渗入骨髓,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灼痛。
寒气呼呼地倒灌,车上除他本人之外的三张脸皆是煞白一片。
“师傅,天窗能……”
司机牙关战战,吐字困难。
“小小小小小……兄弟,再开就……真冻……冻死了。”
宁冬善解人意地摆摆手。
他的不悦实在显眼,宁悠宁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一致选择了闭嘴。后视镜里映着宁悠欲言又止的脸,少年人的担忧都写在拧成麻花的围巾褶皱里。
冰粒打在车上,发出细小的炸裂声。如此微不足道的响动在寂静中发酵,扰得宁冬愈发心烦意乱。
车子停在碧水湾小区前,司机好容易送走这尊草菅人命的瘟神,一脚油门快快跑了。
宁悠宁夏对着售楼部咋舌。隔一道围墙,墙内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数九天依稀可见温室里的万紫千红,户外的枯枝败叶都别具风味。
“妈呀,哥哥,你住这儿啊?”
宁冬环胸看着他们,语气中带上了调侃。他点点头:
“敢想就好。”
电子厂,全名“中南电子科技有限公司附属工厂”。顶头的中南集团在平江区,说是秦家的企业,实际隶属于京都岑家。
电子厂地处市中心近旁,算是中南的一方“种植园”。不过托这两个字的福,离工厂最近的碧水湾批给了盯梢的干部,刘鹏之类鼠辈不敢在明面上放肆。至于背后做什么勾当,大家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他去。
阎王好过,小官难缠。这道理官场上的人精们岂会不懂?何况是刘鹏此般板上钉钉的小人。
左不过几个工人,闹翻脸了不值当。
宁冬搬出宿舍后在碧水湾对面租了一间地下室。一来是便宜,二来他就偏爱这种往地里一躲谁都找不到的日子。
门边的合页生锈了,钥匙转一圈,推去却纹丝不动。
宁冬一昂下巴,示意宁悠宁夏退后,用牙咬住钥匙,站远几步后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家门应声而开,撞到墙上又弹回。
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灰尘并没有袭来,反而是一股廉价洗衣液特有的香精味,在一间整洁温暖的小屋子里捂软了,很淡,可不惹人生厌。
装修风格一如宁冬这个人。虽说不及黑白灰的色调那么冷酷有逼格,却也是清一水的天蓝与深墨。
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床都没有,只有一张可折叠的沙发。
不似普通工人的凌乱,小小的屋子被宁冬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口的鞋柜上甚至颇具情调地摆了一瓶留香石。
“沙发能展开,抽屉里有楼上饭店的充值卡,饿了就去吃。我有事出去一趟,钥匙给你们留一把,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他简明扼要地交代几句,拆了一只钥匙放在柜子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