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立行在棺材旁站了整整三分钟,一动没动。
他不是害怕。在刑警队八年,他见过比尸体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死人在他眼里只是证据的载体,不值得恐惧。
他之所以没动,是因为他在思考。
鱼伯的尸体不会自己动。要么是有人在入殓后动过棺材,掰开了鱼伯的手指;要么是鱼伯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只是入殓时没人注意到。但刻在棺材内壁上的坐标,不可能是入殓时就有的——如果入殓师看见棺材内壁被刻了字,不可能不报告。
这意味着,有人在他第一次进入东厢房之后、第二次进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打开过棺材盖,在棺材内壁上刻了字。
或者,有某种他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发生了。
庄立行倾向于第一种。虽然东厢房的门他闩上了,但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从外面可以撬开。他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窗棂上的插销完好,但窗纸上有两个新鲜的破洞,大小刚好够一只手伸进来拨开插销。
有人从外面打开过窗户。
庄立行掏出手机,拍下了棺材内壁上的坐标,又拍下了尸体的手指姿势和窗户上的破洞。然后他离开东厢房,穿过天井,走出祠堂大门。
凌晨两点的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石牌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蹲伏的兽。庄立行站在祠堂门口,左右看了看,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回到耳房,打开了父亲的旧书桌。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账本、发黄的报纸、几支没水的圆珠笔、一包受潮的香烟。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侧头想了下,探进抽屉的手反了个方向,手心朝上,在抽屉上层,摸出了一个贴在桌底面的信封。
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海图。
那是附近沿海的渔业海图,标注了这片海域的暗礁、航道和渔场。庄立行把手机上的坐标输进去,用手比划了一下位置——距离海岸线大约十五海里,在一处没有标注任何岛屿或礁石的海域。
但海图上有一个手写的标记,笔迹他认识,是他父亲的。
一个小小的人字形符号,旁边写着两个字:“船底。”
庄立行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父亲在海图上的这个标记,和鱼伯尸体留下的坐标,指向的是同一个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
鱼伯和他父亲,都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什么东西。鱼伯因为那个东西死了,他父亲也死了。两个人都是“自然死亡”——鱼伯心梗,父亲肝癌。但鱼伯死前在棺材里留下了坐标,父亲死前在海图上做了标记。
庄立行把海图折好放进上衣内兜里,然后坐在床边,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念头像是被猫抓乱的毛线团,他需要时间理清。但他没有时间——天快亮了,他还要回去守灵,不能让油灯灭了。
他在耳房里待到天蒙蒙亮,又去东厢房检查了一次油灯,添了油,换了香。棺材底下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海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着什么。
六点整,庄立行走出祠堂,站在石牌坊下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清晨的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炊烟和海雾搅在一起,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罩在屋顶上。码头方向传来渔船马达的突突声,有人在往船上搬渔网,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庄立行正准备去阿凤嫂那里讨一碗粥,他走到耳房门口,刚拉开门,一个人影差点撞进他怀里。
“啊——”对方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明显。
庄立行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稳住对方。他看见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左耳上戴着两个黑色的小耳钉,右耳戴着一个银色的小耳圈。不对称的。
她的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隐约有一行英文字母的纹身。
“你是……?”庄立行松开了手。
“你是新来的守灵人?”她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庄立行看着她。“你是谁?”
“林若如,卫生所的护士。大家都叫我阿如。”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他,像是要握手。庄立行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些细小的倒刺,应该是消毒水泡多了。
“庄立行。”他说。
“我知道。”阿如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你阿爸以前来卫生所开过药,降压药。他跟我说过,他儿子在省城当警察。”
庄立行没有说话。
阿如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的右耳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你的右耳怎么了?”
“受过伤。”
“看得出来。”阿如的语气很平,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是陈述,“缝的针脚不行,有点歪。”
庄立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耳后面的疤。“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我的耳朵?”
阿如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她抬起头,看着庄立行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有两盏小灯在里面点着。
“我是来碰运气的。”她说,“看看你有没有在祠堂。”
“你找我什么事?”
阿如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插在卫衣的下摆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你里面守的,是我爷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庄立行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阿如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目光在东厢房的窗户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你守灵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庄立行的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她:“什么不对劲?”
阿如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像是没发生过。她把目光从庄立行脸上移开,看向码头方向的海面。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
她的视线重新看回他的脸上。这次她没有再酝酿情绪,直接说了下一句,“鱼伯是我爷爷。他不是心梗死的,他的死有问题。”
庄立行看着她。她说话的方式和他见过的其他女人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阿如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庄立行。庄立行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抄下来的。
“这是我爷爷去世那天我在卫生所值班时记下来的。他送过来的时候,面色发绀,嘴唇青紫,瞳孔对光反射消失,心电图显示的不是心梗的波形,而是窒息导致的窦性停搏。”阿如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我知道你们当警察的讲究证据,这只是我的记录,不是正式报告,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人,突然死于心梗?”
庄立行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医学术语。他不是医生,看不全懂,但他听懂了阿如想说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庄立行问。
“我报了。”阿如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镇派出所来的陈警官看了看就说心梗,让我别胡思乱想。我又打县局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能立案调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庄立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来找我,”庄立行说,“是想让我帮你查?”
“我知道你以前是刑警。你见过死人,你懂这些东西。我不是来求你破案的,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我爷爷的死,到底有没有问题。”
庄立行把记录纸还给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我现在不是刑警。”他说,“我是守灵人。”
阿如收回记录纸折好塞回口袋,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说“行,你不帮拉倒,我自己来”。
“那我等你守完灵。”她说完,转身要走。
庄立行看着她黑色的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背影很瘦,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弯的竹竿。
“阿如。”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左耳上的两个黑色耳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爷爷去世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过什么不一样的事?”
阿如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着什么:“他去世前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浑身湿透了,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不说。但从那天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去祠堂。我问他去祠堂做什么,他说,‘去跟你阿公说说话’。”
“你阿公”指的是庄立行的父亲庄守礼。
“说了别的吗?”
阿如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他去世前一天,让我帮他找一个东西。他说,他的船票找不到了,让我翻翻他的抽屉。”
“什么船票?”
“就是普通的船票,去渔关的。”阿如说,“他说他要去找一个人,但没说是谁。”
庄立行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好,我知道了。”庄立行说,“你先回去,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再去查什么。”
阿如看着他,嘴角撇了一下,是一种“你管我”的表情。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马丁靴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石牌坊的方向。
庄立行站在耳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伸手摸了摸右耳后面的疤。
渔关。船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坐船去了渔关,回来一个星期后就死了。他去找了谁?找到了没有?和那个坐标有没有关系?
庄立行正试图缕清思路,阿凤嫂提着一个饭盒过来了。里面打开是一碗粥,粥里加了红薯,是南方人常吃的早饭,甜丝丝的。
“阿凤嫂,”庄立行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她,“鱼伯的棺材,是谁负责入殓的?”
阿凤嫂正在收拾碗的手顿了一下:“是……是庄明义找的人,我记不清是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庄立行说,“昨晚有人来过祠堂吗?”
阿凤嫂摇了摇头:“祠堂的钥匙只有你、我和庄明义有。我没来过,庄明义有没有来过我不知道。”
庄立行没有再问。他看着阿凤嫂端着碗匆匆离开的背影,注意到她的脚步比昨晚更快了,几乎是逃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