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的棺材是一口普通的杉木薄棺,四块木板拼成,棺身涂了黑漆,头上贴着一个红纸剪成的“福”字。棺材架在两条长凳上,底下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把棺材底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
庄立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油灯的光。白天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棺材盖上画出几道细长的亮条。棺材盖没有钉死——按规矩,停厝期间只虚掩着,出殡前最后一天才封棺。
他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看。棺材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看进去,只能看见一截灰白色的寿衣袖子,和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
没有声音。
刚才那个敲击声在他推门的瞬间就消失了,像一只被惊动的虫子突然噤了声。庄立行侧过左耳,把耳朵凑近棺材缝隙,除了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嗞嗞声,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听。右耳损伤后,医生说过可能会有“幻听性耳鸣”的后遗症——大脑失去了正常的听觉输入,会自行编造一些声音来填补空白。那个有节奏的敲击声,也许只是他受损的听觉神经在随机放电。
庄立行站直身体,在厢房里走了一圈。东厢房大约有二十平方,靠墙摆着三排灵位牌,是庄氏历代的先人。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地升到屋顶,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淡淡的青雾。屋角堆着几捆纸钱和几串金纸元宝,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菊花瓣。
他在墙边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这把椅子就是守灵人的位置,从他太祖父那辈起,每一任守灵人都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守着一晚又一晚。
椅子扶手被磨得油光发亮,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像是浸透了无数代人的手汗和体温。庄立行把手放上去,拇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着,摸到了一条深深的刻痕。他低头看了看,扶手上刻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用刀尖刮出来的:
“守礼坐此椅三十九年。”
他父亲的字。
庄立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在刑警队八年,他学会了在所有场合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在闭眼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坐在这把椅子上,佝偻着背,眯着眼睛,对着棺材低声唱着那些古老的挽歌,声音沙哑而绵长,像海风吹过空旷的贝壳。
他没有听过父亲唱孝歌。小时候他在村里长大,村里有人办丧事,父亲去守灵,母亲就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靠近祠堂半步。“你阿爸干的是晦气活,你不能沾。”母亲说。后来母亲走了,他在族里亲戚家轮着住,离祠堂更远了,离父亲也更远了。
他考上警校那年,父亲来车站送他。父子俩站在月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父亲只说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庄立行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站起来,走到灵位牌前,抽出三炷香,凑到油灯上点燃,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按照规矩,守灵人每天早晚要给停厝的亡人上一炷香。今晚是第一次。
他刚把香插好,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的老人探进头来,是庄明义,大房这一辈的族长,庄立行的远房伯父。
“立行啊,来了就好。”庄明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上面搁着一双筷子。“还没吃饭吧?你婶子做的,将就吃一口。”
庄立行接过碗,道了谢。庄明义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手在厢房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棺材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庄立行身上。
“你阿爸没来得及教你唱挽歌,”庄明义说,“这个不急,头七之前,你不用唱。等过了头七,你要是还不会,族里会找个老人来教你,也会来帮你唱。”
“我知道了。”
庄明义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问了一句:“你回来后,有没有觉得祠堂里……有什么不一样?”
庄立行看着他:“什么意思?”
庄明义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你好好歇着,夜里警醒些,棺材底下那盏油灯不能灭,这是老规矩。”
他走了,带上了门。
庄立行端着饭碗站在厢房里,咀嚼着庄明义那句“有什么不一样”。他注意到庄明义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往棺材的方向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他坐下来,把饭团吃了。米饭是凉的。庄立行不挑,他在追捕嫌疑人的时候啃过压缩饼干,蹲守的时候吃过泡面,这点凉饭不算什么。
吃完了饭,他把碗放在地上,靠着椅背,开始等待夜晚的到来。
窗外,海面上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片漆黑。祠堂门口的灯笼亮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纸,在厢房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而微弱的亮斑。这样的场景,说是在二十一世纪,其实和上个世纪,上上个世纪,并无不同。
村里人家也陆续亮起了灯,远远看去像一簇一簇的萤火虫。即使是在村里,现在也很少能看见萤火虫了。这一点差异,提醒着人们现在毕竟和过去不一样了。
八点多的时候,庄立行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祠堂外面传进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东厢房门外。门没有推开,但一个人影透过窗纸映了进来——是一个女人的影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谁?”庄立行站起来。
“是我,你阿凤嫂。”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给你送热水来,夜里祠堂冷,你泡个脚。”
庄立行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宽布衫,头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她是祠堂的守祠人,负责打扫和上香,庄立行小时候就认识她。
“阿凤嫂,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凤嫂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拎出一只热水壶和一只塑料盆,“你阿爸在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来的。你阿爸还说过,夜里泡了脚,脚底板暖了,才不会招阴气。”
庄立行没有再推辞,接过热水壶倒了水,把脚泡进盆里。热水烫得很,脚背上的皮肤一瞬间就红了,但那种从脚底漫上来的暖意确实让人舒服。
阿凤嫂没有走,她在门槛上坐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剪刀,开始剪纸钱。她剪纸钱的动作很熟练,一叠黄纸对折,剪刀沿着折线剪出几道口子,展开就是一串铜钱形状的纸钱。
“你阿爸走的那天,是十五。”阿凤嫂低着头剪纸钱,声音很轻,“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祠堂门口白花花的。他躺在屋里那张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庄立行正在擦脚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阿凤啊,立行回来后,让他去祠堂东厢房,坐一下那把椅子。”阿凤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句话,别的没讲。”
庄立行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用毛巾擦干,穿上了鞋。他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阿凤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剪好的纸钱码成一叠,放回篮子里,拎起热水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庄立行快步上前扶住她,发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死死地盯着棺材的方向。
“阿凤嫂?”
阿凤嫂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庄立行手里抽出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东厢房。庄立行跟出去,她已经快步穿过天井,消失在了祠堂侧门外的黑暗中。
庄立行站在天井里,月亮还没上来,头顶是漫天碎星。他回过头,看着东厢房虚掩的门,忽然觉得那个房间比白天更深了,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回到厢房里,给棺材底下的油灯添了油,然后把门闩上,坐回那把椅子上。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夜一点点地深下去,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海浪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左耳听见的潮汐像是在他脑子里涨潮退潮,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守灵人可以打盹,但不能离开,更不能睡死。他以前蹲守嫌疑人时练过这种本领——随时能睡着,随时能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庄立行被一个声音惊醒。
咚——咚——咚——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从右耳传来的低频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声音,从他左边的方向——不,是从他正前方的棺材里传来的。
庄立行猛地睁开眼,左耳捕捉到的声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有节奏的敲击,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反复了三次之后停了下来。
棺材盖没有动,棺材底下的油灯火苗也没有摇晃。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庄立行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椅子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棺材。
他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那条两指宽的缝隙。油灯的光线从下面照上来,把棺材内壁照得半明半暗。他能看见寿衣的袖口,能看见那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能看见鱼伯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但就在他凑近缝隙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右手的手指,和入殓时的姿势不一样了。
他记得下午看的时候,鱼伯的双手是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但现在,右手的手指伸展开了,食指微微弯曲,指肚朝着棺材内壁的方向。
而棺材内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刻出的痕迹。
庄立行把手伸进缝隙,用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那道痕迹。那是一串数字,刻得很用力,木屑还粘在刻痕的边缘,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北纬91°18',东经118°40'。
一个坐标。
庄立行盯着这行数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猛地退后一步,抬头看向棺材盖——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着,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他的左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胸腔里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