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缰 第6章 那很巧了，我也很有钱。

周复池拎着打包盒，好整以暇看陈叙川舒展衣服褶皱，陈叙川的脸和身材都很合他的审美，几乎到了严丝合缝的程度。

正目测陈叙川的腿长时，见他一愣，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就算他不认识陈念安和卞静，也认识后面不紧不慢陪着两人的陈开岳。

陈念安搂着卞静的胳膊张望跟在两人身后陈开岳，兴味十足地指着墙面上的招牌菜。卞静拍了拍他的手，对着鱼汤的图片点了点，笑着凑近陈念安低语着什么。当陈开岳站定后，陈念安便扶着他的胳膊，笑眯眯给他指鱼汤。

虽然只能看见陈开岳的侧脸，但陈叙川知道现在陈开岳脸上是一种欣慰的表情。

他记忆里的陈开岳，是从不会来这样人多的地方吃饭的，但他在看见陈念安兴奋的神色就已经驾轻就熟地想象了一遍——陈念安如何刷到这家馆子，如何告诉卞静，如何告诉陈开岳，陈开岳又是如何推掉会议，他们又是如何安排吃饭的时间——的全部过程。

陈开岳总是很忙，忙到从来没有给他过一次生日，忙到和他妈妈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忙到只留给她十五分钟的时间去民政局办理离婚，忙到他的家长会从来都是苏原或者司机去开……

但他有时间出轨，有时间与不同的女人逛街，有时间再生一个孩子，有时间装模作样，有时间道貌岸然……

他冷眼望去，多年来的淡漠与鄙夷使他的眼睛变为浅褐色的，是冬日尘霾天的混沌的黄。

世俗人观念里温馨美好的一家三口朝这边走来，只一瞬的工夫，他的眼睛拨云见日般清澈起来，弯起嘴角，正要迈步迎上去同他十分厌烦的几人打招呼时，感受到肩膀被人揽住了。

“我们走后门。”

周复池的声音从他右侧低低飘来，因为距离太近，像贴在他耳畔低语，他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味道，竟然让他有些莫名的安心。

“要逃单？”

周复池皱眉啧了一声，匪夷所思地瞅了他一眼，像是难以想象刚才的呆话是陈叙川说出来的，并不去管陈叙川是否还在宕机，继续拐着他往前走，拐了个弯才回道：“我付过了。”

“为什么不从前门走。”陈叙川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侧着脸紧盯他，店内梁木隔断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

“下班时间不想碰见领导。”周复池语气理所当然，皱眉回看陈叙川，眼神好像在嫌弃他问了一个蠢问题，“很难理解吗？”

因为陈叙川还没适应突发状况，多点迟疑，步子便比平时小了不少，两人存在着步伐差距，他的左肩时不时向后撞向周复池的右肩，摩擦几秒后立刻又因两人继续走动而分开。

“你什么时候付的钱？”陈叙川追问，隔着衬衫感受着身后周复池的体温，两人肩膀再次分开时，他心里竟然隐隐升起一种失落。

“在你给我倒水的时候。” 周复池放开手，顺势揣回裤兜。

“今天不是我请客吗？”陈叙川眼神晦涩，站在影影绰绰的光影里，探究地望向周复池的侧脸。周复池显然没想到陈叙川把玩笑话当了真，又笑着啧了一声。

“我有钱。”陈叙川不依不饶，一顿饭，他当然请得起。

“那很巧了，我也很有钱。”周复池听乐了，抱臂回看了他一眼。

像是想起什么，周复池有一瞬间的晃神，抬头去看明亮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是小孩。”陈叙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喉咙有些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

周复池一愣，随即轻笑：“对不起行了吧。”

合着陈叙川非要进投资部，是因为他在电梯里的这句话惹到人了。他上前捞起陈叙川的胳膊，把装着蟹粉的牛皮纸袋子勾到陈叙川手指上，“那，这个给你的。”

哄小孩吗？道歉就给吃的。

陈叙川下意识想脱手，却见他侧身走开，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车，转过身笑着解释：“喜欢吃就当夜宵。”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陈叙川神情复杂地望着周复池。刚才他高效处理工作的时候还能接上王姐的话，也能调侃孙林的游戏水平，当然也能注意到他多夹了哪道菜，更能润物细无声地带他逃开一场虚假的……

陈叙川坐进出租车，街边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晕染开，出租车内的计时器有节奏地敲击，却把他的心敲得乱哄哄的。

“谢谢。”

周复池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别迟到”。

结果第二天迟到的是周复池。

陈叙川和同事坐在会议室等了十分钟，周复池才顶着一头蓬松轻飘的头发坐下来，可能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身上不再是淡淡的咖啡味，带着若有若无沐浴液的香气。

陈叙川发觉周复池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开始认真听汇报，想必是因为他眼下不算严重但难以让人忽略的青灰——他昨天确实没怎么睡。

昨天他走进家门，除了电器待机发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整个客厅是他意料且期待的大片漆黑。

他打开冰箱，灯光照亮了他神情复杂的脸，同时试图帮助他为蟹粉找寻出一个合适的位置进行摆放。

冰箱满满当当，大部分是保姆提前一天处理腌制好的肉菜，左边整齐堆放着陈念安爱喝的牛奶

他突然关上了冰箱门，拎着袋子进了房间。牛皮纸袋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任务完成的窸窣声，袋身因不再托举重物而缓缓恢复松弛。

他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思绪在脑袋里横冲直撞，连带着身体翻来覆去，成为寂静房间里制造声音的源头。

失眠的人对时间是没有具体概念的，他没有去看时间，只知道楼下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交谈声响起又消失，窗外的车轮碾压柏油路的摩擦声渐渐微弱。

混混沌沌中，他脑海里偶尔浮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听见小张抱怨加班的声音，还有周复池的笑声，和离别时他按自己肩膀的力度。

他坐了起来，在黑暗里望向桌面上放着的打包盒。片刻后他起身坐到书桌前，牛皮纸袋因他的动作发出沉闷而厚实的撕裂声。

随着盖子被掀开，蟹粉裹着粉丝的温热香气笼罩住台灯照亮的一角，在灯光下悠闲着升腾……

他的视线逆着款款散开的游丝向下走，面前的蟹粉骤然变成一杯冒着些许热气的咖啡——陈叙川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倾耳继续听孙林的汇报。

“汉海公司主推智能养老平台项目主要面向一二线城市中，子女不在身边、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老人。项目团队核心服务是向子女们提供安全守护套餐、健康生活套餐以及精神慰藉套餐，主要通过会员订阅费、抽成第三方服务盈利……综上，我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投。”

孙林信誓旦旦收回激光笔：“虽然收益不高，但可以稳定赚取资金流。”说完，他胸有成竹地望向周复池。

“是吗？”周复池单手翻阅几页文件后努了努嘴， “我怎么觉着不行呢。”

陈叙川也翻开了面前一模一样，标志着他正式被纳入投资部的文件，心里升起疑惑：这个项目太完美了。

因为智能养老窗口期有限，汉海公司需要资金投入研发升级算法，公开的技术路径和财务模型都堪称无暇。

孙林平衡风险后，基于公开数据评估这个项目价值十个亿，也符合逻辑。但是用汉海公司公开的数据得出汉海公司期望得出的结论，这并不叫分析。

他迅速向后翻阅汉海公司的报表，视线聚焦在某一处，恍然大悟般看向了周复池。

周复池手中的笔随着他的手指灵活翻转，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弧线，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托着下巴问道：“你的想法呢？”

他的语气平淡，眼神里没有逗弄，也没有额外的宽容，像一把尺子，只测试能力的高低，不打量年龄的大小。

“汉海公司财务报表上的研发数据有些异常。”陈叙川视线下移，提醒大家翻到第16页，“根据他们公开的技术模型，研发费用看上去比同类型的项目高出很多倍。”

周复池审视的目光柔和了半分，挑眉看向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孙林：“今天你早点下班。”他合上文件推向对面，“回家早点睡觉，恢复恢复判断力。”

“知道了。”孙林干笑一声，知道周复池在调侃着点他，最近打游戏确实有点太投入了。

“这个项目你把基础数据梳理好，其他的——”周复池顿了顿，视线在陈叙川脸上停留片刻： “交给陈叙川。”

陈叙川一怔，迅速抬头看向他。周复池并不与他对视，嘴角擒着笑意宣布散会，打开会议室的门后，侧身朝陈叙川撂下一句：“有问题随便问。”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人，“也包括我。”说完走了出去。

陈叙川上学期参与过模拟商战，对公司运营模式还算熟悉，但理论与实践其实是两套系统。他有点紧张，但更多是不同寻常的兴奋，在全身每个角落翻涌着。

陈叙川抬眼看向早已无人的门口，无奈地笑了笑——他没把我当小孩，也没把我当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