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川本以为投资部会经常加班,没想到周复池竟然是这种风格的领导。
听苏叔说,加班最严重的部门是审计部,一个加班狂魔带着一群加班小鬼。如果电费分开核算,可能抵得上两个普通部门。
按理说,审计部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但偏偏这个部门的工作内容就是找茬,公司其他部门都敬而远之。审计部的年轻员工因为经常加班,和其他部门的同事交往也少之又少。
此时的审计部依然灯火通明,文件翻页声和人声低语在键盘声里隐约入耳。
周复池出门时朝审计部方向轻飘飘投去一眼,视线如蜻蜓点水一般不带重量。
前台顶板上水晶吊灯垂下的光圈斜斜打在他脸上,模糊了神情。
他先走进电梯,懒散地用背抵住梯门,等陈叙川进来之后才又倚上梯壁,神色专注地摆弄着手机,显然没有注意到此刻不断转换身体重心以缓解局促的陈叙川。
陈叙川余光打量着周复池,脸上的表情平平淡淡,那是一种隔绝外界的安宁神情,长腿交叠,鞋尖时不时随着游戏节奏轻点地面,因袖子挽起漏出的小臂线条柔和,随着手部动作起起伏伏。
周复池抬头放松的间隙,透过反光瞄了眼身形板直、嘴角微绷的陈叙川——眉宇间夹杂着与年龄不符的防备与不安,他给自己打造的面具还不够贴合他那张二十出头冷峻但稍显青涩的脸。
他缓步走出大门,背对这座他为之工作近十年的商业帝国。它依然高效运转并斗志昂扬地进行着迭代和扩张,早晚会将身后人打磨成一件完美的成品。
夜晚独特的清爽气息包裹着每一个人,柳市的夏夜烟火气十足,街边摊位香气缭绕,美食街人群熙熙攘攘,各家商户门店的霓虹灯远比月亮近亮。
香君府的服务员正步伐急促地穿梭在店内大厅,他们忙碌的身影与三三两两在门口等位的人是再好不过的广告,无时无刻不向街边行人展示口碑。微风袭来,夜等待的过程并不乏味。
“来得太晚没订到包间。”张清如在门口看见周复池和陈叙川,吐槽了一句便引着两人走到角落里的六人桌,在靠墙的位置留下两个人的座,还算宽敞。
“都一样。”周复池步伐和语气一样随意,落座后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无声询问陈叙川。
“我没那么讲究。”陈叙川把外套搭在椅背,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周复池没说话,笑着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转手推向陈叙川。
“招牌菜我们已经点过了,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王疏说完便继续和张清如接着刚才的话头聊天。
陈叙川视线在菜单上来回巡视,点了一个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蟹黄豆腐,把菜单朝周复池推去。
“我无所谓。”周复池抓了把瓜子,顺手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店内布局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大厅虽然坐满了人,但并不显得拥挤。桌桌间有挡板隔开,桌外的声音朦朦胧胧,并不十分清晰。
陈叙川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么多人的地方吃饭了,显然不太适应眼前的视线被人群填满,好在这一小方地方氛围还算轻松——周复池慢慢悠悠嗑着瓜子,王疏正在和女儿视频,张清如凑过去看孙哥打游戏——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
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得人懒洋洋的,他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我要看周叔叔。”
一声稚嫩的女声隐约传入耳际,陈叙川循着声音源头看去,周复池双肘撑在桌面,保持着安全距离,笑着凑到手机屏幕前,温柔笑道:“为什么要看我?”
女孩捂嘴眨眼的动作逗笑了俩人,周复池眼尾扬起,用手挡着嘴对她小声说了什么。
女孩眼睛弯成月牙,偷偷看了眼装作没听见他要给她买冰淇淋的王疏,捂着嘴重重地嗯了一声,尾音带着喜悦。
孙林重启一局游戏,头也没抬飘来一句话:“小言怎么不想看我呢?”
看他打游戏一直输,张清如胸口噎着一口气:“因为女生只喜欢看帅哥,谢谢。”
王疏看陈叙川只身坐在角落不言语,低头翻弄手机,便对着屏幕笑道:“给你见见妈妈的新同事好不好?”说着把手机塞给周复池,不动声色地朝陈叙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陈叙川正要回复徐行知,右肩突然被轻碰一下,下意识要往旁边挪,余光瞥见周复池的胳膊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紧接着在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眼弯弯的小女孩,她轻快又因语音外放带些朦胧的声音响起:“哥哥你好。”
陈叙川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脸上习惯性保持冷静的神情瞬间破裂,手指捏了捏茶杯来掩饰此时的无措,干巴巴应了一句:“……你也好。”
周复池肩膀耸动,轻轻擦过他的肩膀,隔着轻薄的衬衫,右肩感受到如有实质的温热。
陈叙川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笑,只是眼下顾不上,只是略带笨拙地继续回应着小女孩的问题:“是的,我和你妈妈在一个地方工作。”
“那也和周叔叔在一个地方工作吗?”
“是的。”
陈叙川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和周叔叔也是一起的。”他有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读音,余光望见周复池有些不满地撇撇嘴,笑意更深了。
视频挂断后,陈叙川大仇得报一般喝了口茶水,见他嘴角挂还未被他压下的笑意,周复池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剥了筷子,幽幽地说:“周叔叔要吃饭了。”
然而工作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刚吃了两口,放在西装裤内的手机送来了新的工作任务。他放下筷子,身体朝后倚向沙发靠背,翘着腿悠闲处理起来。
周复池工作的时候,神色格外专注,皮鞋偶尔轻轻点下空气,在陈叙川越过他的餐具去夹他右前方的蟹粉儿时,却能分出神把筷子尖向内挪挪,避免衬衫染上油渍。
饭桌上继续聊起公司的各种八卦,不知道传了几手的消息,大家都只当笑话听,无人当真。
张清如正要分享她在电梯听到的秘密时,手机微微震动,屏幕同时亮起连名带姓的备注。她面露厌烦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只当没看见。过了几秒,拧着眉毛直接把继续震动的手机关机了。
猜想张清如大概和男朋友吵架了,王疏默默地给她添了一杯水,轻轻抚着她的背。虽然她的动作格外轻缓温柔,但还是把张清如拍出两道眼泪来。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清如擦了眼泪恨恨地骂道,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紧急补充了一句:“除了你们三个。”
“反应挺快。”周复池被逗笑了,抬头看了眼张清如发红的双眼,在低头时微微蹙了下眉头。他处理完一项工作,揉了揉肩膀,像是为了省点力,食指把茶杯勾到桌沿才拎起来喝了口水。
张清如见他这会儿乐意说话了,双肘撑着桌子倾身向前,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着的问题, “部长,从我进公司到现在,好像没有见你谈过恋爱诶。”
周复池继续埋头工作,就在陈叙川以为他不再搭话,拿起茶杯喝水时,听见他有些不满地说:“都周叔叔了,谁还喜欢我。”随即笑了一下,脸部线条被灯光泡软了,笑也跟着流动起来。
陈叙川猛得被水呛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周复池刚才带着故意的周叔叔,还是被他的笑晃住了神。他接过王疏递来的纸巾,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不可能。”张清如撇着嘴吐出几个字,知道他只是打趣岔开话题,并不追问。她扒了两口米饭,后知后觉部长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任何事。
大概是对周复池在聚餐时撂下其他人,独自埋头处理工作的行为见怪不怪,大家并没有因为等他而减慢进食速度,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就着闲谈把饭吃得差不多后,和周复池打个招呼就起身离开了。
周复池点了下头,变换了下姿势,暂时解放了一直被压着的左腿,换了只手翻看文件。
众人调笑离去后,陈叙川视线落在周复池的手机上,试图观察他进展如何,不自觉放缓了吃饭速度。
“不用等我。”周复池继续点开一个需要审批的采购流程,修长的手指飞速在玻璃屏上输入审批意见。
“没有等你。”陈叙川否认,“我吃饭本来就慢。”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弛与熟稔。
店内顾客渐渐减少,窗外夜色又深了几分。
陈叙川拇指摩挲着茶壶,犹豫要不要趁周复池去洗手间给他杯子里添点茶水时,服务员双手托着一份打包好的蟹粉走了过来。
“吃好了?”周复池回来喝了口茶水。陈叙川点点头,喊住服务员要加菜,毕竟周复池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没胃口。走吧。”
陈叙川起身整理着装,目光探寻着前台的位置。忽然间,门口左侧的落地窗映现出几个身影,正缓缓悠闲地走进店来,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