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雄脸上的惊愕、愤怒、不解,在瞬间僵硬,随后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去看别温瑜,只是慢慢地、极慢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跟随多年的佩剑上。
青云剑派几位随行弟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失声叫道:“师父!这、这怎么可能!”
云淡封抬手制止了骚动,沉声道:“世子殿下,指控一派掌门非同小可,可有实证?”
别温瑜向前一步,继续道:“证据,就在夏侯掌门自己身上,也在那五具尸体上。”
“第一,是时间。霍烈死于观复大师帐中,是在子时之前。而我们所有人,包括夏侯掌门,在霍烈死后不久便齐聚帐中。紧接着,第二名崆峒弟子遇害。这段时间,夏侯掌门一直与众人在一起,确有不在场证明。但请注意,霍烈是在我们所有人聚集的一个时辰前被杀的。这一个时辰足够一个熟悉地形、轻功卓绝的高手,完成杀人并返回。”
夏侯雄终于抬起眼:“仅凭时间,便可断定是老夫?”
“不止。”别温瑜道,“第二,是‘焚心掌’的痕迹。我们都被骗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焚心掌,而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南疆秘术,配合特殊药物,可在死者胸口制造出类似焚心掌力的焦痕,却无逆血之象。夏侯掌门,您三年前曾因追捕一伙南疆流寇,深入苗疆三个月。此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却并非无迹可寻。”
夏侯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第三,是那枚金蝶簪。”别温瑜转向云淡封,“盟主可还记得,发现霍炎尸身时,他右手紧握,指缝中露出金簪一角?我们当时都以为,是霍炎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的。但若仔细想想,以霍炎的武功,若真与凶手搏斗,簪子掉落,更可能是在地上,而非被他恰好攥在掌心,还捏得变形。那簪子,是死后被人强行塞入他手中的。若是我猜的不错,夏侯掌门并没有将三位大能都一击毙命的本事,而是用了药。这个慢性毒药绝对和今夜的凶案毒药一样,盟主只要细查便可断定。”
“至于为何要嫁祸给‘千面佛’奚梵……”别温瑜顿了顿,“原因有二。其一,观复大师与千面佛前辈的旧事人尽皆知,是最佳的嫁祸借口。其二……或许说出来有些没道理,但本世子就是觉得,能得观复大师那般人物倾心挂念的,必然不会是个滥杀无辜、藏头露尾的小人。千面佛前辈声名虽奇,却从未听闻有残害武林同道、搅弄风雨的恶迹。我虽未见过他,但……但就是相信他。更何况,此事处处透着刻意与算计,与传闻中奚梵那等人物随心所欲、行事诡谲却自有章法的做派,实在不相吻合。”
“此次大会,你得知奚梵可能因观复大师而来,便布下此局,一石二鸟:既除掉你积怨多年的卢长老,又将罪责推给奚梵,引得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即便最终奚梵澄清,江湖也已大乱,你青云剑派便可趁机攫取更多声望与实利。”
云淡封脸色铁青,沉声道:“夏侯兄,世子所言……你可有辩解?”
夏侯雄环视帐内,昔日称兄道弟的同道们,此刻眼中皆是警惕与疏离。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辩解?哈哈哈……好一个南陵世子!好一个心思缜密!不错,人是我杀的。霍烈、霍炎、卢峰、赵崧……还有那个倒霉的崆峒弟子,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为什么?!”点苍派掌门痛心疾首,“卢师弟与你何仇何怨?!还有霍烈……他当年与你一同入门,情同手足!”
“手足?”夏侯雄嗤笑,“他抢了我师父!抢了本该属于我的前程!当年论资质、论刻苦,我哪点不如他?就因为他娘是西域舞姬,生得一副好皮囊,更会讨好师父!卢峰那老东西,眼里只有他!我苦苦哀求,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至于卢峰……他看不起我,我便要他死得最难看!我要他身败名裂,要他在最恐惧、最绝望中咽气!冒充观复大师与赤焰教联络?没错,是我。提前散布童谣?也是我。利用赵崧对卢峰的旧怨引他入局?还是我。就连那封指证观复大师的信,都是我模仿赤焰教笔迹所写!”
“你疯了……”云淡封喃喃道。
“我是疯了!从被卢峰拒绝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夏侯雄嘶声道,“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坐上青云剑派掌门之位,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当年那个被弃如敝履的弟子,如今是何等风光!可卢峰呢?他每次见我,眼神里还是那种淡淡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他凭什么?!”
“没想到……我谋划数年,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栽在一个黄口小儿手里。南陵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他转向谈阡,伸出双手,“谈……大人,我认罪。”
“江湖事江湖毕。”谈阡道,“朝廷不插手。”
云淡封深吸一口气:“来人,拿下!”
几名铁卫应声而入。夏侯雄没有反抗,任由铁链加身。他被押出帐外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别温瑜,眼神复杂难明,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消失在夜色里。
云淡封走向别温瑜,郑重一揖:“若非世子殿下明察秋毫,洞悉奸谋,此次武林大会必将酿成大祸,江湖亦永无宁日。老夫代天下武林同道,谢过世子殿下!”
别温瑜连忙避开:“云盟主言重了,晚辈只是侥幸。”
谈阡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做得很好。”
别温瑜微微眯眼,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
观复大师也上前,合十道:“世子殿下心思机敏,更难得仁心慧眼。老衲有一言相赠:慧剑斩奸邪,亦需常拂心镜,莫使蒙尘。”
“晚辈谨记大师教诲。”
风波虽平,后续的收尾却非一日之功。云淡封需安抚各派,整顿人心,更要重新议定武林大会的章程。出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原定的比武论剑、推选新任盟主等事宜,都需暂且押后。
别温瑜去见了夏侯雄。
“那段童谣,应该还有最后两句吧?你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夏侯雄缓缓抬起眼,隔着栅栏望向他,嘴角牵起一丝奇异的弧度:“他说的没错。你果然聪明……比你爹聪明。”
别温瑜眉心微蹙:“你什么意思?”
“铜牌裂,书信来,九月十五鬼门开。赤焰烧,同根凋,子夜东帐血染衣。毒入髓,火焚心,原是故人送药勤。云遮月,雾锁林,不见青山真面容……”夏侯雄低声吟诵,“……只缘身在此山中。”
念罢,他闭上双眼,摆出闭目养神的姿态。任凭别温瑜再如何追问,都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别温瑜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知再问也是徒劳。他没有纠缠,转身离开。
“云遮月,雾锁林,不见青山真面容……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最后两句,分明是意有所指。是在说这谷中之人?还是……这“山”,另有隐喻?
他回到营帐时,谈阡正将一杯热茶递到唇边。见别温瑜神色凝重地进来,便放下茶盏,问道:“问出什么了?”
别温瑜将那两句童谣复述了一遍,又将夏侯雄那句意味深长的“比你爹聪明”说了出来。
“他像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爹,关于当年。”别温瑜在桌边坐下,“而且这童谣最后两句,分明藏着一个人名,或者一个代号。‘云遮月’,‘雾锁林’……‘云’和‘林’,会不会是指……”
“云淡封?”谈阡接道。
“或者林中更有深意。”别温瑜摇头,“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在暗示,那幕后之人,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就在这参与大会的众人之中。夏侯雄不过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被推到台前、随时准备舍弃的棋子。”
谈阡沉吟片刻:“此事牵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夏侯雄与南疆秘术有关,而当年南陵王之事,与醉骨香、大月氏旧案亦纠缠不清。若幕后之人当真与这些陈年旧事有牵连,其图谋恐怕不止搅乱江湖这么简单。”
“他要的是混乱,是人心惶惶,是所有人都无暇他顾。”别温瑜道,“只有这样,他才能趁机做他最想做的事……也许,他真正想做的,才刚刚开始。那……奚梵,何时出现?”
“与其在这里苦想,不如去问问观复大师。”谈阡放下茶盏,起身道,“若奚梵真为此事而来,此刻谷中变故已平,他也该露面了。或许,观复大师知道些什么。”
二人来到观复大师的禅帐外。
帐帘微卷,内里檀香袅袅。观复大师正盘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闻声缓缓睁眼。
“世子殿下,谈施主,请进。”
待二人入内,观复大师的目光在别温瑜脸上停留片刻:“世子殿下智破迷局,消弭一场浩劫,功德无量。”
“大师过誉。”别温瑜开门见山,“晚辈前来,是想请教一事,关于千面佛奚梵前辈。”
观复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师可知,他是否已至落雁谷?夏侯雄所为,幕后是否另有主使?那童谣最后两句,‘云遮月,雾锁林,不见青山真面容……只缘身在此山中’,究竟是何意?”
一连串问题抛出,良久,观复大师才轻叹一声:“他来了。”
“在何处?”谈阡问。
“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观复大师道,“这便是‘千面佛’。老衲亦不知他此刻是何模样,在何人身边。”
“至于那幕后之人……夏侯施主所言‘云遮月,雾锁林’,或许并非人名。”
“请大师明示。”
“云遮月,月乃太阴,主隐晦、阴谋。雾锁林,林深莫辨,可指……有人蒙蔽天听。前路难辨,真相不明。”观复大师缓缓道,“不见青山真面容……青山常在,却因云雾遮蔽,难窥全貌。只缘身在此山中……只因你我,皆在这局中。当年旧事,如同此山,看似遥远,实则……从未远离。”
别温瑜道:“大师是说,那幕后黑手,借夏侯雄之手布下此局,自己却隐在云雾之后,借这整个武林大会的混乱为掩护,行不可告人之事?而他的目标,可能并非大会本身,而是另有所图?”
“阿弥陀佛。”观复大师合十,“世子殿下聪慧。老衲只能言尽于此。有些真相,需得亲眼去看,亲身去寻。奚梵……他若愿见你们,自会出现。”
“大师可知,”谈阡问,“夏侯雄所用南疆秘术,源自何处?他背后之人,是否与南疆有涉?”
观复大师摇头:“老衲久居中原,对南疆之事知之甚少。不过……二十余年前,南疆曾有一场大乱,数个部落与中原一些势力牵扯颇深。彼时,先帝在位,南陵王镇守北境,而朝中……似乎也曾有人奉密旨出使西域。”
出使西域?
别温瑜的心猛地一沉。
“大师可知,使臣是谁?所为何事?”
观复大师摇头:“年代久远,且事关隐秘,老衲亦不清楚。但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谁?”
“前任武林盟主,齐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