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衔月端着食盘,探进半个身子,见两人都醒了,咧嘴一笑:“我就猜你醒了!给你们带了点吃的,笋干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两大碗白米饭!”
别温瑜眼睛一亮,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来得正好,饿死我了!”
谈阡也起身,接过食盘道了谢。三人围坐在矮几旁,别温瑜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问:“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各派还乱着吗?”
云衔月叹了口气:“能怎么样?人心惶惶呗。我爹他们还在商议,说要严查各派人员,尤其是最近跟赤焰教有过接触的。点苍和崆峒那边哭丧着脸,说要给自己人报仇。我爹和几个前辈觉得事情有蹊跷,劝他们冷静。两边差点打起来。唉,好好的武林大会,还没开呢,就闹成这样。”
别温瑜心下一沉。这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看到的局面——人心惶惶,各派离心,互相猜忌。
“云少侠,你对赤焰教了解多少?他们教中,可有什么……特别擅长用毒或者南疆秘术的人?”
云衔月想了想:“赤焰教嘛,在西域那边势力不小,教中以火为尊,武功大多走刚猛霸道的路子。用毒……好像不是他们所长。至于南疆秘术,那就更不搭边了。他们自诩圣教,向来瞧不起那些‘旁门左道’。”
“那教中可有人与中原各派,尤其是点苍、崆峒,交情匪浅?”谈阡问道。
“这……”云衔月皱起眉头,“霍教主本人似乎与中原武林来往不多,倒是他们那位二当家霍烈,早年好像在中原游历过一阵,结交过一些朋友。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好像听我爹提过一嘴,很多年前,霍烈还没当上二当家的时候,曾在点苍派学过几年剑法,算是半个点苍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回了西域,入了赤焰教,一路爬到了二当家的位置。”
点苍派?
霍烈竟与点苍派有旧?
“那崆峒派呢?”别温瑜追问。
“崆峒……”云衔月努力回忆,“崆峒派和赤焰教好像没什么直接的交情。不过几年前,赤焰教和崆峒派因为西域商路的事情闹过矛盾,还动过手,死了不少人。两边算是结过梁子。”
这就更奇怪了。一个与点苍有旧,一个与崆峒有怨,再加上赤焰教内部的教主与二当家……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那个“故人”究竟藏身何处?
“对了,”云衔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别温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光滑圆润。
“我昨儿送英雄帖回来时在溪边捡的,瞧着好看,就想着送你玩。”云衔月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别嫌弃。”
别温瑜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笑道:“挺好看的,谢了。”
云衔月见他喜欢,顿时眉开眼笑,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谷里的闲话,这才被匆匆寻来的青云剑派弟子叫走了。
别温瑜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嘀咕:“怎么越查越乱了……”
“别挑食。”谈阡把那盘木须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吃不吃。”别温瑜把碗往后挪了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讨厌木耳。”
讨厌木耳,所以连带着一盘子沾了木耳气息的肉丝都敬而远之。不仅不动筷子,连目光都刻意绕开,仿佛多看几眼,饭菜都会沾染上那股令他抗拒的味道。
“恨屋及乌。”谈阡叹道,顺手把那盘木耳都拨进了自己碗里。
“你刚才说什么?”别温瑜连嘴里的米饭都没咽下去,含糊问道。
“恨屋及乌啊。”
别温瑜闻言,眼睛开始发直,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若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并非搅乱大会,也非嫁祸奚梵,而只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呢?
其余所有人的死,或许都只是……为了掩盖那唯一真正想要达成的目的。
临近子时,别温瑜将几位掌门和武林盟主都请了过来。
“世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在荒漠养猪养得久了,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咳。”别温瑜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前,身后跟着神色如常的谈阡。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中或疑惑、或审视、或不耐的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本世子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别温瑜身上,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不加掩饰的怀疑。夏侯雄先忍不住开口:“世子殿下,此话当真?凶手是谁?”
别温瑜却不急着回答,反而踱步走到帐中空地中央。他今日仍穿着那身青布短打,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在说出答案前,我想先问诸位几个问题。”他转向云淡封,“云盟主,那封无名信,可是以赤焰教的火漆封口,信纸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云淡封眉头一皱,与身旁几位掌门交换了眼神,终究点了点头:“不错。”
“信上内容,可是指证观复大师与赤焰教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观复大师双手合十,闭目不语。云淡封道:“世子如何得知?”
“猜的。”别温瑜道,“若非如此惊人之语,诸位前辈何必讳莫如深?而凶手将此信同时送给诸位,正是为了制造恐慌,并让观复大师成为众矢之的。”
“第二个问题。点苍派的卢长老,三年前是否曾因私怨,重伤过崆峒派一位姓赵的执事的胞弟?”
点苍派掌门脸色微变:“确有此事。但那是陈年旧怨,早已了结!”
“了结?”别温瑜摇头,“崆峒赵执事痛失手足,当真能轻易了结?昨夜林中三人尸首,卢长老与赵执事紧挨着霍炎,诸位不觉得太过‘整齐’了吗?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在一起,暗示他们是‘同谋’或‘同伙’。”
崆峒派掌门猛地站起身:“世子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我派赵师弟……”
“我不是怀疑赵执事,”别温瑜打断他,“我是说,有人利用这段旧怨,将卢长老与赵执事都列入了必杀名单,并巧妙地用霍炎的尸体,将他们‘绑定’在一起,加深‘赤焰教复仇’的假象。”
夏侯雄忍不住追问:“那凶手究竟是谁?世子莫再卖关子了!”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他开始条分缕析地复原案件。
“第一个死者,霍烈。他死在观复大师帐中。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凶手如何确定霍烈一定会去、且能在那个特定时间进入观复大师的帐篷?很简单。只需以观复大师的名义给霍烈传信,假称有意与赤焰教合作,霍烈自会秘密赴约。霍炎兄弟二人为何要低调入谷,甚至言辞谦卑?因为有人长期冒充观复大师与他们联络,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但童谣在各大门派抵达前就已流传。这意味着,凶手必须提前确定观复大师一定会被安排在‘东帐’区域。谁能提前知晓并影响营地布置?”
“第二个死者,那位崆峒派弟子,是一个精妙的障眼法,为主谋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当我们在查验霍烈尸体时,主谋就在现场。此时若另一处发生命案,他便彻底洗脱了嫌疑。大家是否注意到,五名死者中,四位是功力深厚的前辈,唯独这名弟子修为普通,显得格格不入?因为执行此次杀人的帮凶功力有限,只能挑选一个容易得手的目标。”
“除去这第二名死者,其余几桩命案发生时,主谋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甚至本就有一定嫌疑。”
“而最后那起三人同时毙命的案件,看似复杂,实则暴露得最多。”
“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意在搅乱大会,制造恐慌。但如果……这些惊天动地的案件,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真正的、隐秘的目的呢?”
“比如,杀死某个特定的人。”
别温瑜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若这个特定目标就在‘东帐’之内,那么今夜子时,便是‘子夜东帐血染衣’预言应验之时。”
“但‘东帐’范围甚广。我们所在的区域、观复大师的帐篷、青云剑派、点苍、崆峒几位掌门的营帐都算在内。凶手究竟要对谁下手?”
“童谣是预言,也是烟雾。它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血染衣’的惨烈表象上,却忽略了真正的杀机,可能藏在更早的铺垫里。”
“‘毒入髓,火焚心,原是故人送药勤’。如果这句并非指陈年旧事,而是暗示此刻正在发生的谋害呢?”
“让我推断一下凶手的完整计划。”
“他会在适当时机,对目标施以一种慢性毒药。下毒之时,他正与众人在一起,无人会怀疑。而连环凶案在前,所有人都会将目标的毒发身亡归咎于‘神秘杀手’,绝不会想到是身边人单独针对一人的毒计。”
“他真正的目标,从头至尾,只有一个人。”
别温瑜停顿了一下,道:“那就是,点苍派的卢长老。”
点苍派掌门霍然起身:“世子何出此言?!”
“我之前也一直不解,点苍派既与赤焰教有旧,为何关系却势同水火。”别温瑜从谈阡手中接过那本《西域奇闻录》,翻到其中一页,“直到我想到一种可能。当年,凶手曾与霍烈一同拜入点苍派门下。卢长老收了天资更高的霍烈为徒,却将凶手拒之门外。凶手只能另寻出路,凭借心机与手段,最终成为了一派掌门。”
“昨夜,他先以霍炎的口吻,将卢长老约至林中。卢长老因霍烈之故,对霍炎并无太多戒心,欣然前往。而赵执事,则被人故意透露风声,前去‘捉拿勾结外敌’的卢长老,意图人赃并获。”
“最后,也是凶手亲自引领我们,‘恰好’发现了林中的三具尸首。仅凭一声哨箭,在漆黑的密林中便能径直找到准确地点,这份本事当真了得。你说呢——”
“夏侯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