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选择 第69章 一家人[番外]

南湾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早。凌晨就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台上堆满了雪，玻璃外侧结出一层细密的冰纹。顾寒城醒的时候，暖气已经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窗内窗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起身去客厅，走到一半，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御在厨房门口晃了一下，正往沙发那边走。身上只穿了一件长款的白色毛衣，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出来没多久。汤圆跟在他脚边，小短腿哒哒地跑。

“你不冷？”

沈清御从茶几上拿起水杯：“家里暖和。”

顾寒城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踩在地毯上的脚，叹了口气，把门边那双棉拖鞋拿过来，放在沈清御脚边。

“就算不凉，也穿穿好。”

“麻烦”沈清御不理解，家里地上已经全铺了Saga Royal蓝狐，干嘛还穿鞋。

“雪下这么大，你今天不打算出门了？”

“不打算。”

“那今天陪我好了。”

顾寒城把茶几上的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只玉镯。冰花玉，玉质通透，冰絮纹在暖光下流转着很淡的光泽。这是上次在会所那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当时他说要送给他妈当生日礼物，后来一路查案，东西一直收着没动过。

沈清御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茶几旁边，看着他摆弄。

“阿姨生日这么快？”

“就这一两天的事，而且因为和圣诞节撞在一起，我妈往年都是提前一天或者延迟一天。”

“为什么不能同一天呢？”

“想收两份礼物呗，我妈至死是少女，我爸宠她，规矩就这么来的”顾寒城把玉镯对着灯转了一下，又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内衬，手指在镯身上点了两下，还是不太放心，掏出手机翻到叶钎的名字，直接拨了视频。

沈清御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拿起水果刀，继续跟怀里那整颗柚子较劲：“你不怕他挂你电话？”

“圣诞节挂电话多不吉利。”

沈清御低头切柚子皮，嘴角动了一下：“歪理真多。”

他手里那把水果刀不大，刃口很利，正顺着柚子皮的弧度往下划。刀尖还没拉到底，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等下我来”他把刀从沈清御手里抽出来，动作放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别等会划腿上受伤了，让我妈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我有数。”

“我说你没数就没数……”顾寒城把刀放到茶几另一侧，顺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按到沙发靠里侧的位置，“听话，在我边上坐好。”

沈清御怀里还抱着那半个柚子，视线在顾寒城手里的刀和他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没再伸手去拿，抢也抢不过他。

视频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画面晃了一下，叶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不是工作室。

叶钎一开口就带着火气：“姓顾的，你要干嘛？”

“圣诞快乐啊老叶”顾寒城把手机往茶几上架好，镜头对着玉镯，语气散漫得很，“哟，这是在谁家呢？”

叶钎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什么，脸色不太自然：“闭嘴，找我什么事。”

顾寒城也不绕弯子，把玉镯拿到镜头前转了半圈：“这个镯子，怎么样？”

画面里的叶钎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看了两秒，眉头松下来，语气跟着正经了些：“这个嘛……呦呵，品种还不错啊。哪来的？”

“给我妈的。”

“顾阿姨……”叶钎点了点头，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镜头外伸过来一只手，捏着一块苹果，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叶钎含混地“唔”了一声，剩下的半句话全咽回去了。

沈清御坐在沙发边上，看着屏幕里那只手和那块苹果，笑了一声。

顾寒城尾音里已经带上了点意味深长：“枯树开花了啊……上次去你怎么不说？”

叶钎把嘴里的苹果嚼完，咽下去，眼皮都没抬伸手去拿第二块，答得干脆：“凭什么告诉你们。”

“反正你那个镯子没问题。挂了。”

屏幕一黑，通话真的断了。

“真没礼貌。”

手机刚在茶几上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备注是大号的两个字：“太后”。

顾寒城开了免提，往沙发背上一靠：“干嘛呀？”

“你居然敢抗旨！本太后的生辰宴你居然不带上你的爱妃一起来。没爱了。”

顾寒城被这一句噎得坐直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御。沈清御正低头掰柚子，听到“爱妃”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疑惑地看着顾寒城。

顾寒城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了些：“什么爱妃，您这词是从哪学来的？”

“少废话，今年人怎么没来，我这边都准备好你俩的位置了，你告诉我你今天带不带。”

“带带带”顾寒城赶紧应，顺手把手机往沈清御那边挪了挪，“就在我边上坐着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随即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十个调：“清御啊……能不能和阿姨说句话呀。”

顾寒城：“……”这变化真了不得。

沈清御放下手里掰了一半的柚子，声线都放轻了些：“阿姨，生日快乐。”

“哎，好孩子”顾妈妈笑着应，语气里的高兴快漫出来了，“外面下雪这么大，你们路上走慢点，不急，啊？阿姨给你留了阿姨的拿手甜点，放冰箱冰着呢。”

“谢谢阿姨，等会收拾一下就过去”沈清御应着，抬眼冲顾寒城弯了弯眼睛，顾寒城看着他眼尾那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悄悄勾住了他的指尖。

“好好好，阿姨等你们过来啊。”

“小兔崽子，动作快点，老娘给你的耐心是有限的。”

“？？？”到底谁是亲生的？

挂了电话，顾寒城把玉镯收进礼盒，又去衣帽间翻了两件厚外套出来，扔给沈清御一件：“带你去给妈祝寿。”

沈清御捏着外套领口，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一声：“我不算是蹭饭吗？”

顾寒城弯腰系鞋带，头也不抬：“我妈算是认你这半个儿子了，你不去她容易那我开刀。”

沈清御开门的时候，汤圆蹭蹭裤腿“喵”了一声，顾寒城伸手勾着后颈拎了回去：“你在家待着，去外面摔一跤你就要瘸了。”

沈清御：“其实我还挺意外的，你妈……一点都不介意？”

顾寒城侧过身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抵着他的发顶笑：“介意什么？介意我喜欢男的？我妈在我高中的时候就接受了。”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没有哪个女的看上我都是碍于我家有钱。”

沈清御从顾寒城怀里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他：“你就不怕我也是？”

“你图我什么？”顾寒城把他又拉回来，手臂收得紧了些，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一下，“我认了，你的前辈子啊…少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呀！”

……

沈清御跟着顾寒城往屋里走，刚把手里拎的礼盒递出去，就被顾妈妈拉着往沙发上坐，热烘烘的姜茶转眼就塞到了手里，嘘寒问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半点都没让他插得上嘴。

顾寒城被丢在一边换鞋，看着自家妈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我说太后，您能不能留点空，你儿子我也渴了。”

顾妈妈回头斜他一眼，转身又端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渴了自己拿，没看见清御刚进门时手都红了。”

顾寒城捧着姜茶挨着沈清御坐下，指尖刚碰到沈清御的膝盖，就被顾妈妈一纸巾砸过来：“去把果盘端来，别往这找存在感。”

“宋晓兰女士，谁是你儿子啊？”

“你在这家没待够吗？生命在于运动，去去去。”

沈清御忍不住笑出了声，抬眼撞进顾寒城无奈的目光里，指尖悄悄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

东拉西扯了一通，沈清御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宋晓兰趁机跑到厨房把还在切水果的儿子提溜过来：“你之前跟我说清御之前进医院，是不是真的？我那参片切好了，等会走的时候带回去，每天泡一片，比你那些破咖啡强。”

“知道了知道了，忘不了。”

“行啊，我儿子厉害了，老实说…怎么找到的？”

“靠北局，丘比特。”

“老北？什么时候发现他还有这么好的眼光了？”

“多靠他，为我取得了接送的任务。”

宋晓兰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戳了戳他胳膊：“那孩子这些年受委屈了，你要是敢对人家不好，我就把清御接过来取代你的位置。都是儿子，还能要来个更懂事的。”

顾寒城握住刀柄接着切橙子，嘴角翘着：“我还不放心吗？”

“一百个不放心？”

“……我亲爱的妈妈，你37℃的嘴怎么说出什么寒心的话呢？”

“这还差不行了”宋晓兰拍了拍他肩膀，“比你爸还会演戏。”

外面雪还在下，屋里暖香漫着，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话，热热闹闹的，是沈清御这么多年从来没体会过的安稳。

晚上十点多，客厅里的热闹散了，宋晓兰从茶几上拿了个东西，绕到沈清御坐的那张单人沙发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清御，跟我出来一下。”

沈清御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书房。

“阿姨，怎么了？”

宋晓兰把盒子拿起来，递到他手里：“给你的礼物。”

沈清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您生日，干嘛给我礼物？”

“拿着就好”宋晓兰没多解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回屋看，不好看我再改改。”

沈清御站在小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个盒子，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出去。顾寒城还在客厅那边没顾上他，沈清御自己先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到床边，把丝带解开。

盒子里叠着一条白色的手工围巾，针脚密实，绒线很软，尾巴处缝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头，眼睛用深色的线点了两点，歪着头，耳朵尖尖的。

门被推开，顾寒城探头进来：“我妈把东西给你了？”

沈清御坐在床边，把围巾搭在腿上，手指顺着那只猫头的耳朵轻轻碰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可是为什么？”

顾寒城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围在沈清御脖子上：“只是我们家的一个习俗。新儿媳，当妈的要送一条围巾。我妈也有一条黑色的，是我奶奶织的。”

“这样啊，那要是夏天认怎么办？”

顾寒城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一定都是冬天给。你想想啊，夏天给围巾，合适吗？”

“所以我算是进组了？”

顾寒城伸手把那截尾巴上的猫头挑起来，指尖戳了戳那只歪着脑袋的黑色小猫，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嗯，而且地位不低呢……喏，我妈多缝了一个。”

“……”

“哎……以后我的地位就要跟我爸一样咯。”

“叔叔地位很低？”

“我妈对我啥样跟对我爸没区别，想得出来吗？”

“嗯。”

沈清御看着那条围巾上那只额外多出来的猫头，再看看顾寒城那张脸，没绷住笑出了声。顾寒城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拿了手机，单手敲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顾寒城】：任务已超额完成，货物已签收。

对面回得飞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没撒手。

【太后】：Over，继续保持。

顾寒城靠着床头，一手很自然地搭到沈清御肩上，围巾的绒线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把两个人的温度揉到了一起。

“今天雪下这么大，明天想不想堆雪人。”他说。

“要。”

“好。明天带你去。”

“嗯。”

沈清御没再被他的啰嗦惹烦，把肩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窗外一片白，屋里一片暖。

雪落满南湾的夜晚，也落满了他们往后要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