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选择 第67章 第 67 章

青溪村那头，火光已经从莫安家老屋的屋顶窜了出去，黑烟滚得老高。村长周正带着几个村民拎着水桶往火场赶，老屋都是旧木梁，干透的木头烧起来快得吓人，水泼上去吱一声冒起白烟，火苗反倒从另一侧又窜出来。村里没有消防栓，井水要一桶一桶往上提，根本压不住。

“往后撤！都往后撤！”周正嗓子喊得发哑，一边拦着往火里凑的村民，一边盯着那扇还没塌的门框。他刚才亲眼看见夏林冲进去了，喊了两声都没拦住。现在门框里已经全是黑烟，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动静。

几个村民抬着梯子想从侧墙的窗户往里架，但火舌从窗口舔出来，梯子刚靠上去就被烤得发烫，人根本站不住。

“消防还有多久？”周正回头问了一句，嗓子哑得像砂纸。

没人答得上来。只有一个村民指着村口方向喊了一声：“有车来了！”

消防车到得比预想的快。两辆红车碾着湿泥开进村口，水带铺开，高压水枪架上去，火势很快被压了下来。莫安家那座老宅的一半保住了，另一半塌得只剩骨架。

沈清御和顾寒城赶到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雨丝落在烧焦的木头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村里几个老人围在屋檐下，没人走。

夏林坐在最边上的门槛上，身上披着消防员给的应急毯，头发被水汽打湿，脸上全是灰印。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边角也被熏黑了一块，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几个老人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你这丫头冲进去的时候都不知道怕吗，火那么大！”

“你懂不懂珍惜自己啊，东西没了能再找，人没了怎么办？”

“下次别这样了，傻不傻啊。”

夏林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那个帆布包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顾寒城把几个老人半劝半领地带到了村口服务区，说消防还要清场，闲人不能靠太近。老人家们走了几步还回头，嘴里嘟囔着“这丫头真不懂事。”

沈清御撑着伞走到夏林面前，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帆布包，包角被烟熏黑，边上还沾着灭火时溅上的水渍。

“那是你的根。”

夏林抬起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怀里的包，又垂下去：“嗯。”

“包里的，都是你们的回忆。”

“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把视线从包上移开，落在沈清御脸上，“你……知道了？”

沈清御没接她这句话，只是站在伞下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知道什么。”

夏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出来：“凶手是谁。”

沈清御没有立刻回答，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声音不高。

“聊了这么多次，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了。”

夏林垂着眼，看着怀里那个包，声音很轻：“最后一次了，也无妨。”

故事要回到十几年前。

大巴停在村口的土路上，妈妈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小夏林，走了很长一段泥路才到新家。房子是从村里买的，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风吹下来落了一地碎花。妈妈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小夏林抱着娃娃站在楼梯上，看着妈妈忙来忙去。

“夏夏……”

“妈妈怎么了？”

妈妈从里面探出头来鼓励：“去转转吧，认识认识新朋友，别老窝在家里。”

她这才一步一步往小路外面挪。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小夏林觉得不对劲。身后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着。她停了一下，后面的声音也停了。

她猛地转过头发现路口站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短头发，脸圆圆的，怀里抱着一小捧刚摘的花。那小姑娘看她转过身来，愣了一下，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本来想偷偷跟，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夏林抱紧了娃娃，站在原地没动。两个孩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你看我，我看你。

小莫安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小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我……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小夏林抱着娃娃，看了她两秒，其实心里有点紧张，嘴上还硬撑着：“行……行吧。”

“我叫莫安。”

“夏林”小夏林答得很短，“刚来这。”

小莫安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新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捧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里面挑了一朵开得最完整的小花，递过去：“这个送你。”

小夏林愣了一下，低头看那朵花，小小的，花瓣是浅白的。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了小莫安的手，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花别在娃娃的耳朵边上，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小莫安盯着她看了两秒，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两年后，夏林的妈妈还是因为生病离开了，走的那天夏林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抱着娃娃，一直坐到天黑。

离开青溪是在春天，村口的槐花开得正好，碎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小莫安来送她，布口袋里包着一块槐花糕，是头天晚上自己跟着大人学着做的，卖相不算好，边角还有点焦，但馅放得足，甜味隔着布都往外透。

“送给你吃”小莫安塞进她怀里，自己先红了眼圈，但没哭出来，“我帮你攒种子。”

小夏林拿着布口袋，看着她。

“白玫瑰的种子”小莫安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清，“等我攒够了，你就回来，我们一起种。种在院子里，把家围起来那种！”

小夏林点了点头。

她坐上来接她的那辆车，车开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棵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点。

夏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答应给我攒种子，攒了很多，还没种呢。”

沈清御撑着伞，站在那里没动，视线落在夏林怀里那个帆布包上，话很直接，也没留什么余地。

“这就是杀瞿峰年的理由。”

夏林抬起头，脸上的雨还没干，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声音来带着感慨和遗憾，但从没有后悔。

“那就是个人渣。出来害人，是要遭报应的。”

眼睛里那点泪光没落下来，只是把话往下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把他交给法院，他不会记住教训的。安安当了一辈子好人，坏人……就我来吧。”

沈清御没有立刻接话。雨点打在伞面上，密密地响。

“沈警官，我这样……是不是很蠢啊？”

“……”沈清御摇了摇头。

“不后悔，就不蠢。”

夏林低下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说话。

雨幕里响起脚步声，顾寒城撑着另一把伞走过来，在两人旁边停住。

“车来了。去局里聊？”

夏林点了点头：“好。”

顾寒城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手铐，替她把手续走完。她没有挣，也没有躲，配合着把手伸了出去，“咔哒”一声扣紧。

她被带着往警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隔着雨看向沈清御。

“我能最后请你件事吗？”

沈清御还站在原地，闻言点了点头：“可以。”

夏林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包：“你能帮我种下那些种子吗？就在那棵槐树下。”

沈清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同意了。

“好。”

“谢谢你。”

警车在雨里驶出村口。

“情这个东西，还不赖？”他随口说。

沈清御低头掂了一下手里的重量，笑了一下，很轻：“还不赖”把其中一包递过去，“你会种吗？”

“我哪会啊”顾寒城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翻到背面，“诶，我有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顾寒城没答，把种子塞回他怀里，手臂一伸揽住他肩膀，往村口那头的服务区方向带。

“去了你就知道。”

服务区里人很多，几位大爷大妈都还在。顾寒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沈清御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从柜台那头接了杯温水塞到他手里，然后拿过那两包种子，在桌面上摆开，上回书说到……

“这两包种子可大有讲究啊，是由两位花童留下的……”

沈清御靠着墙，捧着那杯温水，没怎么喝，就听顾寒城在那说书。他没拆穿，也没打断，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桌上那两包种子，等顾寒城讲到累了回来了，才轻轻说了一句。

“讲得挺好，相声界失去你就是失去了莎士比亚。”

“那是，我高考语文还有143呢。”

“是吗，还是童子功啊。”

“谦虚谦虚，我妈说了，要戒骄戒躁，这都不算什么。”

“……”顾阿姨也不容易，哎。

顾寒城在服务区讲的那一通也没白讲，大爷大妈被说动了，连连点头鼓掌。就此，顾寒城叱咤了老年群体。

第二天早上，村委办公室。

周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村里的旅游开发规划图。顾寒城和沈清御坐在对面，桌上放着那两包白玫瑰种子。周正看了那两包种子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把规划图往旁边推了推。

“顾警官，村里搞开发的事，你也知道。莫安也算我看着长大的，那片地方我让人重新装修，树不动，以后那里连着后面就作为一片玫瑰丛，你看怎么样。”

顾寒城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那种少见的、正经的欣慰：“不错。我就喜欢这种勤劳的干部。”

周正笑着摆了摆手，把规划图收起来，起身去外面安排人手了。

两人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气温又降了一截。沈清御拢了一下外套，手还没插进自己的口袋，就被顾寒城拽了过去，塞进了他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面是热的，贴着顾寒城的腰侧，沈清御想抽出来，被顾寒城按住了。

“小冰块一个”他大衣把那只手按住，语气散漫，“我这么一个免费的暖宝宝，你不用？”

沈清御没挣，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不好用。”

“哪里不好用了”顾寒城理直气壮，“我这不暖和？”

沈清御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连着的那截袖子，没再挣，站在原地让他捂着。风吹过来，他往顾寒城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