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选择 第61章 第 61 章

十根结束后，沈清御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指节蜷也蜷不拢，伸也伸不开，只能自然半握，垂在腿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沈清御视线转过去，来电显示是顾寒城。铃声在空旷的水泥房间里被放大，一声接一声地催。

他心里其实一点不希望顾寒城打进来。这里的一切，跟那个人没有关系。

陈杰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表态，见他毫无反应，抬手把手机拿起来，当着沈清御的面翻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手臂一扬，手机贴着墙面摔过去，撞在水泥上，弹了两下，屏碎了，铃声也停了。

沈清御看着那部碎屏手机躺在地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给陈杰点了个赞，省得他还要找借口，真不错，省心。

陈杰摔完手机，重新拿起那盒针，继续。折磨没停，一直没停。房间里只剩血腥味和沈清御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从陈杰嘴里漏出来的、不成句的低语。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陈杰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

他皱着眉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挂掉电话，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找来的？”

沈清御靠在墙上，连眼皮都抬得慢了，但看清陈杰的脸之后，嘴角慢慢牵了起来，笑得很轻。

“忘了说了”他声音哑得几乎散开，但每一个字都踩得清楚，“我的手机啊……可能被定位了。”

“只不过啊……之前一直关机，还要谢谢你帮我开机。”

陈杰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一寸寸沉下去。跑，是必须的。可沈清御不能带走，那样只会拖累自己；但就这么放掉，又不像他的作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墙角和承重结构，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两样东西，安装好后定了时间。

“行，你赢了。”

陈杰带着手下跑了。

沈清御靠在墙上，听见他们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然后他听见了那串声音。

滴。滴。滴。

很轻，很规律，从两个方向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衬得整栋楼静得吓人。沈清御试着往门口的方向挪。手臂已经使不上劲了，只能用肩膀和腿侧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远处蹭，这么近，爆炸就死定了。

爬出去几米后，第一个炸弹炸响了。

动静比想象中还大，半边楼体往下坍，碎石水泥和和墙板一块砸下来。沈清御被掀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跟着崩落的边缘一起往下坠。沈清御脚下的地面跟着塌陷，整个人落了下去，失重感只维持了一两秒。他砸在一堆交错的墙板和钢筋堆上，没直接摔到最底下，也算是命大。但落地的同时，小腹突然一凉，一根裸露的钢筋从左侧穿过来，剧烈的痛感在坠落的冲击之后涌上来，他闷哼一声，握着那根钢筋旁边的碎石想撑起来，却完全用不上力。他只能躺在那里，仰着头，喘着气。

第二声炸响过了一会儿才来，声音比第一次远，可能是因为落得远了点，没波及到他这边的废墟。沈清御躺在瓦砾堆里，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身体不太能动了，荒郊野林，风吹得越来越凉。远处没有人声，也没有车灯，只有血腥味一点点漫出去，飘在风里。

冷，很冷。

沈清御闭上眼，等意识慢慢从身体里退出去。这样也好，一个人结束，没有牵扯到别人。

意识退得很慢。沈清御能感觉到身体下面的碎石硌着后背，风从破了洞的衣领里钻进来，吹在渗血的地方，又冷又疼。但那种疼也渐渐远了，声音听不真切，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动他。

一个声音从后面出现，嗡嗡嗡的，好吵。

紧接着一双手穿过他的腿弯覆上后背，把他从瓦砾堆里抱了起来，他被抱进一个更温暖的地方，靠着一片胸膛，听到一个急促的、几乎压不住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喊。他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只觉得那个声音很熟，熟悉到让他本能地放松下来，不再硬撑着睁开眼。

是谁啊。沈清御想抬头，想看清那张脸。但眼皮越来越沉，一点缝隙都撑不开。

好困。真的好困。

最后一点意识收拢的时候，他感觉到额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更多的还是急促的、含混的呼唤。他没回答，也回答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没力气再动。意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终于断了，所有声音和温度一起退到很远的地方，彻底消失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顾寒城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身上那件外套深一块浅一块，全是已经干透或还没干透的血。他的右手被护士塞了个棉签按在臂弯上，左手攥着两根棒棒糖，就盯着那两根发呆。

秦宇昊从电梯口一路跑到这里，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身血，脚步停在长椅前，声音一下变了调：“受伤了？”

顾寒城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摇了一下。他视线钉在手术室那扇门上，像要把门板看出个洞来。胳膊上的棉签随着动作歪了，他没管。

“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这要是我的……就好了。”

秦宇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转头看向旁边靠墙站着的燕晖，后者正扶着额头，脸色也不好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问了，拦不住”燕晖顺势拍了拍顾寒城的肩，“直接告诉他，给了多少。”

顾寒城声音平淡的，报了个数字，不以为意：“CC……六七百吧。”

秦宇昊愣在原地。他盯着顾寒城那条还按着棉签的胳膊，眼睛慢慢睁大了：“你疯了？血库里没储蓄血了吗？”

“有也不够啊”燕晖接得很快，嗓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沈哥那个需求量，输血量是按盆算的。”

秦宇昊沉默下来，没有再问。按盆算是什么概念，那不就等于换血吗。

红灯不知道亮了多久，三个人跟雕塑一样坐在长椅上思考人生，江淮琳走之前说的没错，看好那只一天到晚到处跑的猫，有些生物开始单独行动后就容易放飞自我把自己往阎王那里扔。

那盏灯才终于咔哒一声，跳成了绿色。

顾寒城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医生刚推开一点门缝，就被他堵在了门口问话：“医生，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全是疲惫，扯着嘴角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剩下的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顾寒城：“……”

秦宇昊和燕晖：“……”

这算是好消息吗？

推床推出来的时候，沈清御整个人都埋在白被单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插着呼吸机，胸口跟着仪器的声音轻轻起伏。顾寒城跟在推床旁边，一步都没离，眼睛死死黏在沈清御脸上，连眼都不敢眨，怕一闭眼，这人就没了气息。

送到ICU门口，护士拦着不让进，顾寒城攥着那两根棒棒糖，站在门口没动，只看着推床被送进去，门缓缓关上，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宝贝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睡觉。

他就站在这儿，看了很久。

秦宇昊看着他站在ICU门口的，半天没动，忍不住走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声音也放轻了些。

“走吧，先去把衣服换了。你这一身，别说医院护士看着害怕，明天你自己闻着都受不了。”

“……帮我个忙？”

“都是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在医院住下了。”

“行李我这就……什么玩意？你住下了？”

“嗯。我就半天没看住他，就半天。”

秦宇昊和燕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劝。

经此事件，我们得到一个非常有探索价值的真理：

有些生物开始单独行动之后就容易放飞自我，把自己往阎王那里扔。

———江淮琳

顾寒城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想起了在废墟里抱出沈清御的样子，低声开口。

“不乖，一点都不乖。”

“拿根绳把你拴起来才是最安全的。”

燕晖他俩一开始以为顾寒城只是说说而已，直接刚拿到行李他立刻把东西收拾进了给沈清御准备的那间病房里。白天出去处理案情，晚上回来守着，ICU的探视时间他一次没落下，次数多到值班护士都认识他了。

每天进去他也不干别的，就坐在床边跟沈清御拉拉小手，东拉西扯，等探视时间到了再出去。

陈杰的消息，秦宇昊也查到了，但这个结果却让人堵得慌——陈杰的IP显示在国外。跨国协查的手续那是麻烦到姥姥家了，周期又长，远水解不了近渴。顾寒城听完，只“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现在没那个力气去追，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守护。

另一边，陈杰刚人头刚落地，就被几个人彪形大汉蒙头带上车，动作干净利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在一处没别墅前。陈杰被推进客厅，头套被摘掉的一瞬间，他先看到的是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人。一身深色家居服，指尖转着一枚戒指，看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也谈不上什么敌意。

苏研辞把戒指从左手换到右手，慢慢开口。

“玩够了？”

陈杰站在那儿，没答话。

客厅边上的地毯上趴着一头体型不小的狼，毛色灰黑，眼睛一直盯着他。

苏研辞没得到回答，偏头示意手下把人绑在木椅上，茶几上放着一本伤情报告。

“你动了他多少下。”

陈杰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完整的话，站在他身后的人已经动手了。刀口落下，位置挑得很准，避开了要害，只是疼。

“在废弃大楼里安了两枚炸弹，如果当时他手脚没有受伤，现在就不会还躺在ICU里面。”

手起刀落，手脚尽断。。

“被定位之后，你还敢把他一个人留在楼里。”

再一刀。

苏研辞把伤情报告合上，随手搁回茶几，身子往后靠了靠。脚边的狼喉咙里低低地滚了一声，前爪不安地刨着地毯，他抬手按在狼的头顶，顺着毛慢慢撸了两下，动作很轻。

“急什么呢”他声音不大，“会给你吃的。”

椅子上的陈杰已经不成样子了。刀口叠在一起，手脚的骨节全被卸了，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半截，只剩上半身还挂在扶手上，脸上的血和汗糊成一片，看不清五官，他努力撑开眼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了。

“你……到底是谁。”

苏研辞看了他一眼：“你的取命人。”

陈杰又咳出一口血，意识在散：“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苏研辞站起身，把戒指重新戴回原来的手指上，“但谁让你这么作死。”

他偏头朝旁边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行了，去给壁炉加点柴火吧。”

陈杰被两个人拎起来往外拖，地上拖出一道很深很长的血痕，一直延到客厅门口。小狼从地毯上站起来，抖了抖毛，盯着那条血痕，喉咙里发出急促又低沉的咽气声。

苏研辞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抬手敲了敲茶几，小狼得到允许，顺着血痕的方向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