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御跟着他上了二楼,在靠栏杆的卡座里坐下。位置比大厅高出一截,能俯看下面来往的人流。
“瞿峰年吧,人并不怎么样”他开口,语气很随意,“在这里玩经常出老千,明里暗里都被人逮过。可他最后都是拿钱摆平的,扔钱,赔礼,认错,一套流程做得很熟。所以没人真的跟他撕破脸。”
沈清御没接话,只是把香槟杯放在桌沿,目光淡淡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跟他交往密切的那些人”男人偏头示意了一下对面那个方向的走廊,语气平平的,“都在对面。”
沈清御把这句话记下,仍旧没松口:“还有呢。”
男人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半秒,随即补了一句:“他老婆叫莫安对吧。”
沈清御终于动了一下,把杯子从桌沿收回来,搁在桌面上,视线落回男人脸上。
“继续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出一个提醒,也像是在给出一个警告“语言表达能力不行的话,我会直接带走你。”
“听我说完嘛。瞿峰年在这里提过他老婆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贬低的、打压的那种。什么‘不中用’‘管不住事’,说她没什么文化,说话也没分量,没见识。偶尔有人问起他家里的事,他都是三两句话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对面的走廊,又收回来看向沈清御。
“有意思的地方是呢,有的客人见过他带着他老婆来这种地方,你想想,这种场合,谁没事会把家属带来?”
沈清御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男人接着说:“反正关于莫安,他从不让人多打听,也不让人多问。他对她贬低归贬低,但你要真问她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他就不接话了。不过她那段时间精神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来了几次,话都不多,跟谁都不打交道就安静跟着瞿峰年,我估计在家他老婆都没啥话语权。”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语气从刚才那点市井闲谈慢慢转成一种闲闲的旁观:“所以你要问她在这的人际关系,那基本就是没有。不是她不愿意有,是瞿峰年不让她有。”
“没别的了?”
男人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交代完毕的坦然:“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行。”
沈清御把杯里剩下的一点香槟喝完,放下杯子,撑着桌沿站起来,准备离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停留的意思。
男人看着他起身,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说走就走,反应过来之后开口:“这就走了?”
沈清御侧身看他,眼神平淡:“那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一点表示也没有吗?”男人把酒杯搁回桌上,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被勾起来的兴趣。
沈清御撑着桌沿微微俯下身,离得近了些。嘴角牵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尾音轻轻上扬,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
“表示?要我表示什么?说说看嘛。”
男人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反应过来自己被那张脸晃了一下。
光看长相,沈清御整张脸都没有什么攻击性,笑起来的时候更像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沈清御直起身,朝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酒意泡过的松懒:“下次请你吃个饭”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下楼,把男人一个人留在卡座里。
这趟来之前,他在吧台先坐了一阵,几杯下去,脸上已经泛了红,人看着微醺,但脑子清楚得很。他沿着灯光偏暗的那条通道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角的时候,脚步不偏不倚,正好跟对面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对方手里原本端着的一杯酒晃了晃,几滴洒出来,溅到了他的风衣袖口上。
“不好意思.....”沈清御先开口,抬起手按了按被撞的肩膀,借着酒劲和灯光的掩护,看了对方一眼,是照片上的人之一。
“没事没事”对方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语气缓了下来,“喝多了?”
沈清御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顺势抬手指了指拍卖场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清醒的困惑:“拍卖……是往那走的吧?”
“对,往里走,过了那扇玻璃门就是”对方顺着他的方向指了指,视线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急着走,反而多问了一句,“第一次来?”
“嗯……”沈清御看着人畜无害,笑了一下,尾音拖着,“想玩......”
对面的人被那笑容恍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心痒痒的。
那人索性放下酒杯,往沈清御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刻意放轻的暧昧:“第一次来啊?我刚好顺路,要不我带你过去吧?”
沈清御没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他那边歪了歪,抬眼眨了眨,带着点迟钝的懵懂:“麻烦你啦~”
这副样子落在对方眼里,就是送上门的好事,心里的那点念头更活跃了,伸手揽过沈清御纤细的腰:“跟着我走吧....”
沈清御靠在对方怀里往里走,跟着对方穿过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香薰钻进鼻腔,拍卖场入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
那人往沈清御腰上又收了收胳膊,对着安保抬了抬下巴:“我带的人,进来见见世面。”
安保上下扫了沈清御一眼,没多盘问,侧身让开了路。进门之后才发现,里面藏着好大一片空间,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各式香水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来人带着沈清御坐到后排的空位上,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挪开,凑到他耳边说话:“一会儿看上什么跟我说,嗯?”
沈清御软软地应了一声,尾音含在喉咙里,带着酒气和懒意的低哑。
那声“嗯”很短,但搭在他腰上的手明显紧了一下,男人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小老弟动了一下。
沈清御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借着酒意上头,整个人陷进座位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面红绒布盖着的展品上。拍卖师的声音从台前传过来,一槌一槌地落下去,周围的宾客举牌、低声竞价,没人关注后排是什么情况。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不显眼,还能看到所有人的动线。男人还在他耳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问他有没有喜欢的,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沈清御含糊地点头或摇头,偶尔应一个单音节。男人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因为醉酒脑子不清楚。
沈清御半阖着眼,像是趁着酒劲随口闲扯。
“有什么好玩的吗?以前……跟瞿老板,都不带我。”
揽着他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哪个瞿老板?”
“瞿峰年”沈清御说得含糊吐槽,仿佛只是顺嘴一提,“不想干了,钱少事多,人也一般。”
男人看着沈清御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往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跟过他?他那个人,抠搜得很,你在他手底下能拿到什么。”
沈清御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我跟他不一样,你在我这边不会亏。他跑的那条线,是我们几个一起摸出来的,他拿的是抽成,我是整条吃下来的人。货是怎么来的、从哪进、怎么验、运到哪儿,我这儿都比他那点零散生意要厉害”一边说,一边在沈清御腰上摩挲。
沈清御没躲,脸上还挂着那层酒后的迟钝。
“听着挺厉害。”
“那当然”男人笑了一声,手指在他风衣侧边蹭了蹭,像是要再讨点什么。
沈清御像是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把脸凑过去。
“什么货啊……”
男人一听这两个字,眼神立刻收紧了些,压低了声音,带出一种很明显的警惕:“这个不是能随便问的”他侧头看了看身后和周围,“掉脑袋的买卖,知道的人越少越稳,不是我不肯带你,这种东西你听听就完了。”
沈清御火上浇油,整个人贴着他,眼巴巴的看着,眼尾的红还没褪,睫毛轻颤,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就看一眼嘛……就一眼。”
男人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了一下。他低头盯着沈清御看了两秒,原本盘在脑子里“不能带人看”的那根弦,被那张脸一点点磨断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而攥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看可以,别乱说话。”
沈清御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跟着站起来,脚步故意虚浮了一点,男人果然顺势揽住了他的肩,带着他往拍卖大厅的暗门走去。那里比正面入口隐蔽,两扇深色门板半掩着,门口没人守着。男人推门进去,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嗯????”
“????”
“啧,艹!”男人自己先受不住了,越看心里的那点火越烧,还没到失态的地步。
沈清御跟着他绕过几个拐角,最后停在一扇铁皮门前。
男人抬手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里面是一间仓库。比外面的大厅矮得多,堆满了铁架和纸箱,靠墙那一排敞着口的编织袋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塞着密封包装的货物。再往深处走,架子上码着成箱的货,有一些已经拆封,还有一些正等着转运。空间不算太大,但堆得密不透风,光凭目测,数量已经远超一个人能扛下的量级。
沈清御心里也掂量了一下,这一库的量,够掉十几个脑袋。
参观完,男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清御转身往外迈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像在等男人从后面跟上。男人刚往前一步,沈清御侧身让了半步,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颈侧。男人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睛翻了翻,直接软倒在地上,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
“啧,当演员真累”沈清御看了眼地上的人,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踢一脚试试反应,“嗯?不会就这么挂了吧.....我还没用劲呢。”
“还好还好,没死透。”
沈清御又折回货架边,拿起一包掂下单个重量,拆开密封条,食指上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纯的,比市面上见到的任何一档都纯。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一小袋样本封好塞进风衣内侧。做完这些,他把男人拖起来,半拖半架着挪到最近的休息室,把人放倒在沙发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压在男人的手机下面。
大致意思:“瞿老板叫我过去,先走了。”
写完,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走廊后半段的时候,沈清御的步子慢了一拍。身后有脚步,不远不近,他没有回头,先继续走了两步,然后在一个岔口处故意加快了速度,贴着墙角拐进另一条通道。
身后的脚步在他拐弯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随即也改变了方向,朝着另一条路去了。
沈清御贴着墙听了几秒,确认那阵脚步声往反方向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出口的方向走。
最后一个拐角就在前面,只要过去就是大厅侧门。
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身后突然贴上来一道人影,一块方巾从背后覆上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浓重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身后的人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臂,睁不开。
沈清御的手已经摸到了短刃的鞘口,但眼皮越来越深,视野迅速模糊,身体先一步软下去,失去了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