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选择 第53章 第 53 章

顾寒城揉了揉被磕到的肩膀，活动了两下胳膊，脸上连一点被围堵过的紧张感都没有。他抬脚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随手把钢管往货架上一搁，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厂长呢？出来友好的谈一谈。”

声音不大，但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散开得很清楚，混着远处流水线断断续续的嗡鸣，落进门外那条僻静的过道里。

没有人应声。

顾寒城等了三四秒，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没事人一样的散漫：“周厂长，躲着也不是办法。你的人躺了一地，仓库门也开了，再藏着就没意思了。”

过道尽头终于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几秒之后，周海成的身影从拐角后慢慢走了出来。他的白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但脸上那种客气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走得不太快，停在离两人五六步远的地方。

“两位警官，好身手”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我厂子里这些人不懂事，冲撞了二位。”

顾寒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沈清御侧前方，挡住了周海成视线能直接落在沈清御身上的角度，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懂事？周厂长，你外面锁门、里面上人，这叫不懂事？”

周海成沉默了两秒，视线在顾寒城身后的沈清御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顾寒城脸上：“仓库重地，闲人免进，我也是为了厂子安全。”

“那现在门开了，我进来了”顾寒城扬了扬下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不如直接点，仓库里这批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周海成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还哼哼着的人，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终于认了命，声音沉下来，带着点被逼到墙角的干涩。

“是给瞿老板的。”

沈清御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钉在他脸上：“哪个瞿老板？”

周海成没有回避，答得很快：“瞿峰年。”

顾寒城眉梢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往下问：“给他干什么？”

周海成抬手抹了一下额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白：“瞿老板负责检验和收货供应。我们这边做好，他那边验收，然后往外走。我们从中抽些报酬，各取所需。”

沈清御往前走了半步，和顾寒城并肩站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周海成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货给了瞿老板之后，会去哪？”

周海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明显在犹豫。沈清御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那种安静比任何逼问都更有分量。

周海成终于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自己也觉得那个地方说出来分量不轻：“应该……应该是去那里。”

“哪里？”顾寒城追问。

周海成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名字。那家会所的名字，沈清御和顾寒城都熟悉得很——Celestia。就是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挂着霓虹招牌、左边明面场子右边VIP通道、瞿峰年常去消费的地方。

顾寒城和沈清御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周海成还在往下说，像是怕他们不信，又补了一句：“瞿老板不直接经手，货到了那边之后，会有人接应，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我只管出货，收货的事，是他的人在弄。”

沈清御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随口一问。

“你知道那家会所是谁的吗？”

周海成脸上的神色又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记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沈清御，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回忆。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我有一次去找瞿老板结款，他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他打电话，跟对面说了句‘墨老板’。”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顾寒城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墨老板？姓墨。”

沈清御没有接话。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墨，这个字从他记忆深处被唤起来，无声地扎进了某根神经。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货轮甲板上的火光、那句带着笑意的“白狐”，零散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表面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安静。

顾寒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明显的异样，只当他在消化这条信息。周海成还在解释，说他只知道瞿峰年管那边叫墨老板，具体名字、长相，一概不清楚，他从没跟对方直接打过交道。

沈清御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朝仓库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却比来时沉了一些。

墨。

不会吧。

顾寒城没急着走，站在仓库门口拨通了当地警署的电话，语气比在局里汇报时欠揍得多，接通之后先清了清嗓子。

“诶，警察叔叔啊，我这边发现了大量违禁品！啊对对对，城南宏远精密机械，仓库里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化学品和成品。嗯，没有危险，人都控制住了，现场也保持着呢。是是是是，下次绝对不会这么鲁莽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那些倒了一地还没缓过神的打手，又往货架那边扫了一眼。沈清御坐在货架最上层一块干净的铁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脚踝交叠，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一摞码好的纸箱旁。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仓库门口透进来的那片斜斜的午后日光上，眼神淡淡的，没有焦点。

他坐着不动的时候，整个人干净、安静，和刚才那些狠厉的样子判若两人，只差一束追光打在身上，就跟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没什么区别。

不对，就算是洋娃娃，那也是最漂亮的一个

顾寒城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叫他，也没催促他下来，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安静地等着警署的人过来。

警署的车很快就到了，两辆警车停在厂房门口，红□□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警员，姓陆，跟顾寒城对接了几句，又让身后的人进去清点仓库，他自己跟着顾寒城往仓库里走。

“情况说一下”他冲顾寒城开口。

顾寒城言简意赅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从他们循线查到这家厂，到周海成带他们参观、企图把他们困在仓库，再到仓库里这批违禁品和刚才的动手过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陆警官一边听一边点头，挥手让手下去清点和登记。他自己在仓库里走了一圈，走到货架附近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货架最上层。

沈清御还坐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双腿悬着，搭在膝上的手指修长干净，目光放空。风吹进来，把他垂在肩侧的碎发和衣摆吹动了一下。他没看下面来了什么人，也没打算下来。

陆警官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偏过头，朝身旁正在登记的警员低声问了一句：“那个人……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边上的警员抬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没有印象啊。”

陆警官又把视线移回去，盯着沈清御的侧脸看了片刻。那不是最近见过的熟悉感，小偷那件事他也只是听说，没参与。这种熟悉感更早，更远，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某个场景里见过一张类似的脸，又一时想不起具体在哪。他没有贸然走过去搭话，只是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里，。

顾寒城这是也站在货架下面，仰着头看上面那位，一脸“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的表情，察觉到陆警官的视线，回看了过来。

“怎么了？”

陆警官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位……”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哪见过。”

顾寒城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我这位同事脸生，可能你在别的地方见过相似的。”

陆警官又看了一眼沈清御，还是没想起来，最终没再追问，收回目光跟着技术队往仓库深处走。

顾寒城站在原地又看了货架上那位一眼，沈清御依旧没动，像压根没听见下面的对话，腿还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顾寒城和技术队的人在仓库里前后忙了半个多小时，清点、拍照、登记，把周海成和一干人等交接给了吴警员带队的人。周海成被押上警车前一直低着头，没再开口，倒是他手底下那几个挨了打的，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腿还软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往警车方向走。

交接快结束的时候，顾寒城走到货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上面。

沈清御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动过，双腿悬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一个方向。顾寒城原本以为他是在盯着门外的什么，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仓库对面墙上的一片空白。

他喊了一声：“宝贝，走了。”

没有回应。

顾寒城站在底下等了三四秒，又喊了一声：“沈清御。”

上面的人依旧没动。睫毛没眨，手指没蜷，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明显的变化，整个人静止在货架顶端，跟刚才警署来人之前坐在那里发呆时的状态一模一样。顾寒城皱了皱眉，踩上货架的横档往上爬了两级，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宝贝？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清御眼睛里的光散了，散得很空，像是隔着层磨砂玻璃。

顾寒城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反应。

他又把手臂绕过去，搂住了沈清御的肩膀，掌心贴在他后背上方，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还是没有反应。

沈清御的身体没有僵硬，也没有抵抗，肩膀顺着他的力道倾斜了几度，但整个人像是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呼吸还在，很浅，轻得几乎贴着空气的边沿滑过去。顾寒城没再动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搂着肩膀的姿势，让他靠着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货架顶端。

仓库里的技术员已经撤了，警车的灯也灭了，只剩下过道尽头那一点斜照进来的光，从午后的角度慢慢变低，从明黄变成灰白。

顾寒城没有看时间，只觉得过得很慢，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怀里那个一直安静着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清御的手指蜷了蜷，眼睫颤了一下，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顾寒城的侧脸上，茫然地停在那里，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了？”他问。

顾寒城没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头发，语气很平：“没事，你走神了。回家吗？”

沈清御低头看了看货架下面，又看了看自己悬着的腿，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他“嗯”一声，手撑着铁板，慢慢挪到边缘，脚踩上横档，跟着顾寒城一级一级往下落。落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顾寒城伸手扶了他一把，没问他刚才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