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午后从民宿出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才到了那片工业区。宏远精密机械藏在一排灰扑扑的厂房之间,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低沉的嗡鸣声,混着切割金属的尖锐杂音,听久了让人太阳穴发紧。
顾寒城把车停在厂区外的空地上,两人下了车,走进厂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自称姓周的厂长,五十来岁,脸膛黝黑,笑起来堆着一脸褶子,热情得有些过分。听说他们是市局来的,立刻亲自带着他们参观厂区,边走边介绍,从生产线到质检区,讲得头头是道。
沈清御跟在后面,嘴里含着一颗水果糖,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从厂房顶棚扫到地面,从运转的机器扫到操作台边的工人。看起来一切正常,该运转的运转,该干活的干活,但沈清御的余光里,那些工人的状态有些不对。
有几个工人的目光一直没往他们这边看,却在沈清御侧过脸的瞬间,飞快地扫过来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还有几个坐在操作台边的人,手上虽然在工作,但注意力明显在他们这里。
厂长还在前面热情地讲解,沈清御落后半步,舌尖抵着那颗糖,慢慢转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异样的神色收进眼底,什么都没说。
参观完几条主生产线,周海成领着两人往厂区深处走。路过一排敞开大门的车间后,右手边忽然出现一栋独立的仓库,灰白色的卷帘门紧闭,门缝边缘压着厚厚一层干涸的油渍。周围其他仓库的门都大剌剌地开着,能看见里面工人走动的身影和叉车来回的动静,唯独这扇门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缝隙,连风都透不进去。
顾寒城放慢脚步,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随口问了一句:“这间也是你们的?”
周海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空了一拍,停顿了大约两秒,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客套表情:“啊,这个是我们,就是个普通仓库而已。里面存的东西都是易燃物,所以谨慎了些”他抬手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前面还有一条新的装配线,我带两位去看看,那边比这里敞亮。”
“等一下”沈清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易燃物的仓库,一般要挂危化品标识和消防备案牌,怎么这间门口干干净净的?”
周海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语气比方才更热络了些:“标识都贴在里面,怕外面的工人不小心刮花了。走吧两位。”
他没有再给两人提问的机会,脚步有意加快了半拍,几乎是在引导他们离开这扇门的方向。
顾寒城若无其事地跟上,走到沈清御身侧时,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再开口,但沈清御腮帮里的那颗糖,已经在他嘴里被咬碎了一角。
沈清御走在最后,余光从那扇紧闭的仓门上扫过。门缝底下边缘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机油那种发黑的黏稠,更像水汽蒸发后留下的淡渍,边缘还带着一点褐色的晕。什么也没问,跟着周海成走回了灯火通明的车间。
但几乎可以肯定,那扇仓库门后面藏着的东西,跟周海成刚才那两秒钟的停顿一样,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周海成周海成带着两人又看了一段流水线,接通一通电话,脸上的笑意收得很快,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朝两人点了点头,嘴里说着“两位稍等,我马上回来”,脚步却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往走廊另一头拐了过去。
顾寒城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确定那脚步声消失之后,才收回目光,伸手把沈清御被走廊穿堂风吹起的外套下摆理了理,顺势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回去开工了。”
“走”沈清御答得干脆。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过道重新走回仓库门前。铁门还是那副严丝合缝的样子,锁头挂着。顾寒城站定,左手上不知道什么多了把大号铁钳。
那钳子不算新,柄上带着使用过的磨痕,看着像是从哪个车间的工具架上顺来的。沈清御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钳子,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清御:“你去当小偷一定能发家致富。小偷行业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领头人。”
顾寒城把钳子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挑了个顺手的位置握住,闻言也没生气,反而低笑了一声:“这什么话,混迹江湖,自然要有一门手艺对吧。”
他把钳口卡在锁环下方,手腕一压一拧。铁锁发出一声闷响,锁环应声断裂,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顾寒城随手把断钳搁到一边,用力一推,沉重的铁门发出低沉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内光线比走廊还要暗,一股混杂着潮气、化学溶剂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气的东西扑面而来。顾寒城没急着往里走,把手电从口袋里摸出来,光柱打进去的瞬间,两人都停住了。
仓库里堆着成排的纸箱和铁架,但靠近内侧的地方,分明摆着一排排简易的工作台,台面上覆着防尘布,光线扫过时,布面下那些仪器的轮廓隐隐约约透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堆放“易燃物”的地方。
沈清御率先跨进去,手电的光柱在墙面上扫过,找到了悬在屋顶的灯绳,指尖一勾,昏黄的灯泡应声亮起,瞬间把整间仓库照得清楚了些。防尘布被他一把扯下,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还没封装的透明玻璃瓶,瓶里盛着半瓶乳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寒城走过来捏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眉峰一下子拧起来:“这东西,看着像纯度不低的□□。”
沈清御掏出手机对着台面拍了几张照,刚要说话,就听见仓库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周海成惊慌的吼叫声:“果然是你们!把大门给我堵上!今天别让这两个条子活着出去!”
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得哐当一声,外面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和挪东西的闷响,显然是真打算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沈清御:“周海成刚才打电话,原来是搬救兵去了。”
铁门被人从外面砸得哐当一声,沉重的撞击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清御侧耳听了两秒,偏头看向身侧的顾寒城,低声开口:“你枪带了没有?”
顾寒城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枪不是被你拿去砸核桃了?”
沈清御:“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丝毫不见紧张,甚至还有闲心打赌外面会来多少人。
顾寒城靠着堆放玻璃试剂瓶的铁架,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金属杆:“我赌十几个。周海成手底下能用的熟手就这么多,再多,他调不动。”
沈清御轻轻转动手腕,将匕首从鞘里松出半寸,目光淡淡扫过仓库门口:“保守估计二十个。赌什么?”
“赢的人....”顾寒城笑一声,耳朵捕捉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亲一下,喏,动静不小啊。”
沈清御含着糖,舌尖顶了顶腮帮,甜味漫上来:“麻烦死了。”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厚重铁门晃动,灰尘簌簌从头顶钢梁往下落。
顾寒城低笑:“好家伙,算盘打得真响。不过就算真有十个人,想把我们留在这仓库,怕是还差点火候。”
沈清御抬眼,眼底漫开一点冷光:“等下开门,你左我右?”
“男左女右.....可以”顾寒城站直身子,随手捡起脚边一根结实的金属钢管,“就是可惜了,咱们俩的赌注,怕是没机会当场清点人数了。”
铁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尘灰扬起一片。门外的人也不装了,一群人攥着铁管、砍刀一窝蜂涌进来,逼仄的仓库里顿时挤满了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声。
沈清御没等人站稳,身形往门侧一闪,短刃贴着最近的一个人手腕划过去,刀锋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线,那人吃痛松了手里的铁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膝弯上,把人踹得往前扑,正好挡住后面冲上来的同伙,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另一头顾寒城更直接,拎着那根金属钢管,迎头就往冲在最前的人肩膀上抡过去。一声闷响,那人肩头一歪,手中的砍刀直接脱了手。顾寒城抬脚把刀往远处一踢,反手一肘撞在第二个人胸口,趁那人踉跄后退的空档,钢管一横,架住第三个劈下来的铁棒,手腕一转,把铁棒拨偏,顺势往前一顶,正顶在那人肚子上。
他一脚踩住地上那根铁管,把身子往旁边一带,钢管扫过一圈,把挤上来的人逼退半步,扭头就朝仓库另一侧喊了一声:“宝贝,右边的交给你。”
沈清御没接话,但匕首已经从一个方向切过去,避开一根劈下来的铁管,半侧身撞进对方怀里,膝盖顶在小腹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跪了下去。他顺势把那人的手腕反扣,短刃贴着对方的筋脉轻轻一压,那人立刻不敢动了。他松开手,把人往旁边一推,正好撞上另一个同伙,两个人摔成一团。
顾寒城用钢管把面前那个壮汉逼到货架边上,肩膀一沉,顶住对方胸口的冲撞,肘尖从下往上一挑,正中下巴。那人脑袋往后一仰,他抬脚补了一下膝撞,那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回头扫了一眼沈清御的方向,见人还在,声音里还带着那股轻松的调侃劲儿:“宝贝,你那边几个?我这边已经趴了三个了,你再不抓紧,今晚可就要归我了。”
沈清御拧折了一个人的胳膊,把人按在货架上,抽空回了一句:“你先数清楚人数再说话。”
几个人见沈清御那边下手太狠,一转头全都朝顾寒城涌了过来。顾寒城啧了一声,钢管横在身前挡下第一记劈砍,反手又磕开侧面扫来的短棍。但人一多,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左边刚踹开一个,右后方又扑上来一个,动作再快也难免被牵制住。
一把榔头从人群缝隙里劈下来,力道又沉又急,正对着他的后脑。顾寒城余光扫到,想侧身已经慢了半拍。
枪声就是在这时候响的。
一声短促的闷响在仓库里炸开,紧接着是金属被击中后弹开的脆响,那把榔头歪着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铁架上,握着榔头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指节发白。
沈清御站在人群后方,手里的枪口还指着他的方向,眼神很凉,没有一点温度,声音也不高,却压过了仓库里所有的嘈杂:“你敢砸下去试试?”
他脚边已经躺了一地的人,东倒西歪地堆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还有几个已经彻底不动了,只剩喘气的力气。
仓库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一时间谁都没敢再往前冲。有人慢慢把手里剩下的家伙放在地上,靠向墙根,剩下的人也跟着照做,谁会和花生米过不去呢。
顾寒城趁着这个空档从人堆里退出来,揉了揉被磕到的肩膀,走到沈清御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语气轻松得不像刚被人围过:“看来你这边赢定了,人数比我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