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定情 第5章 酸甜

“叮铃铃”下课铃声连响了三声。

谢楠竹手上拿着语文资料低头翻看，看得正投入，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

还没等他缓过神，背后就传来一声爽朗的笑：“楠哥，别看了，走走走陪兄弟出去，再在教室里面呆一下，就快发霉了。”

谢楠竹回头就看到郭嘉那张欠揍的脸，刚准备开口反驳，整个人就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拽了起来。

一句脏话堵在嗓子眼，他视线扫过教室，看见姚茜还坐在位置上，最后只能硬生生忍住，对着郭嘉的背影无声对了个口型：“艹！”

此时正值中午，整座食堂挤满学生，人声嘈杂。高一、高二、高三统一时间就餐，每一个打饭窗口前都排着长队，队伍一路从窗口蔓延到食堂入口，往来人群拥挤穿梭，空气里混着饭菜的热气与人声的喧闹。

郭嘉熟门熟路拉着谢楠竹穿梭人群，特意避开拥挤的长队，带他停在了一处人比较少的窗口排队。

排队的间隙，谢楠竹的胳膊被人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身影就凑了过来，挡住他前方的光线，邢天的声音顺势响起：“你们这星期放假有计划没？”

郭嘉倒是积极的替着回答：“去不去k歌？”

“去去去！！！”

“你请客。”

“你妈！&@#??*…”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拌嘴打趣，聊得热火朝天。站在两人中间的谢楠竹全程保持沉默，只是安静听着，不插话，不搭腔，任由周遭的热闹裹着自己，独自保持着一份平静。

傍晚放学，整片校门口瞬间被人流填满。一群高中生背着书包，结伴同行，浩浩荡荡走出校门。

郭嘉和邢天家在同一个方向，走到路口便停下脚步，和谢楠竹简单道别，并肩离开。

谢楠竹没有立刻动身，独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掀开书包内侧，拿出藏在里面的手机。

他家离学校路程很远，从小到大，小学和初中阶段，上下学基本都是谢峰或谢敏婷专程接送。

手机通讯录的列表里，静静躺着四个亲属号码，他的手指在谢峰的号码页面上停留了一瞬。

想起白天偶然听到的话，他父亲这周星期五有临时会议，人不在县城，出门之前也没有交代过他放学该怎么回去。

谢敏婷平日里要分心照顾渡梓屹姐弟俩，日常琐事繁杂，根本抽不出多余的时间来接他。

几番权衡之下，谢楠竹干脆决定独自走路回家，把漫长的路途当成散步。

马路之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偶尔会有穿着本校校服的学生结伴路过，说说笑笑，一路喧闹。

九月的日照依旧强烈，白日余温未散，阳光铺洒在路面上，视线所及一片明亮，光线刺眼，刮得人眼睛发紧。

走到十字路口遇上红灯，谢楠竹停下脚步，拿出随身携带的矿泉水低头饮用。

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梁谦坐在自行车上，书包半挂在肩头，校服外套随意脱下来搭在手臂，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翻看。镜框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像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梁谦忽然抬头，隔着来往车流，和谢楠竹的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楠竹立刻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对面。

梁谦心底积攒着连日的沉闷与郁结，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没有开口，也没有主动靠近。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就这么安静僵持，从红灯亮起，一直等到信号灯跳转。

绿灯亮起的那一刻，谢楠竹像是抓住了脱身的机会，快步穿过斑马线跑到马路对岸。

走到路边，他微微喘息，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的路口，街对面早已空无一人，梁谦的身影消失不见。

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他转头准备继续往前走，一道高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谢楠竹脚步一顿，差一点直接撞上去。

他缓缓抬头，视线对上梁谦的脸。白日气温偏高，长时间走路赶路，梁谦脖颈处沾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两人之间存在明显的身高差，近距离之下，梁谦校服布料上沾染的淡淡薰衣草气息，清晰扑面而来，漫入鼻腔。

梁谦看着眼前骤然停下、状态失神的人，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谢楠竹瞬间回神，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刻意拉开距离，划出一道稳妥的安全范围。

“你干什么？”谢楠竹问道。

“看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管你什么事？”

“没事。”

“……”

谢楠竹简直要被梁谦的一套说辞给绕晕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所以…梁同学，我可以回去了吗？”

梁谦无视他话语里的烦躁，没有阻拦，安静站在路边，目视着谢楠竹往前走，直到对方的身影拐过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天色彻底暗下，夜色铺满街道。

谢楠竹独自走在沿路路灯之下，手机贴在耳边，话筒里不断传来郭嘉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反复追问他什么时候能赶到聚会地点。

接连不断的催促格外扰人，谢楠竹耐不住烦躁，直接挂断了通话。

KTV门口灯火亮眼，远远就能看见郭嘉一行人蹲在路边等候。

等他慢慢走近，郭嘉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伸手直接揽住他的脖颈。

“来迟了兄弟，一会要罚的。”

“放开，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一行人并肩走进包厢，室内灯光昏暗，音效轰鸣。邢天一屁股直接陷进沙发里，动作随意，毫不客气地拿出兜里的打火机放在手边。

郭嘉走到点歌屏前点开话筒，转头看向众人：“听什么？”

邢天边随手摸索手边的物件边回答：“随便你，等等！别放凤凰传奇，我怕我控制不住。”

“行行行。”郭嘉笑着应下，低头快速滑动屏幕翻找歌单。

邢天转头，用胳膊碰了碰全程发呆放空的谢楠竹。

“楠哥，你抽吗？”

“什么？”

邢天抬手，用手势简单比划了一下，动作直白。

谢楠竹沉默了一会，抬手从外套内袋摸出一盒烟，随手扔到邢天怀里。

“我c……？”

邢天接住烟盒，看清外包装的瞬间，忍不住接连发出感叹。一旁的郭嘉听得不耐烦，皱着眉转头看过来。

“你c啥c？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话落，邢天直接把烟盒举起来，怼到郭嘉眼前。

“炫赫门啊！”

“我艹？”

这下郭嘉也彻底不淡定了，一把抢过烟盒反复打量，目光落在谢楠竹身上，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楠哥？你发财了？”

“没。”

包厢大屏上循环播放着《火苗》的伴奏旋律，喧闹的歌声充斥整个空间。大部分人围在点歌台和话筒前，唱得投入尽兴。角落两个女生低头刷着手机，全程不参与吵闹。偌大的包厢里，只剩谢楠竹和景辉安静坐在侧边沙发，靠着靠背闭目养神，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郭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弹出的消息，随即开口打破氛围。

“梁哥来了，你们谁去接一下？”

谢楠竹在触及到“梁”这个字的时候，瞬间睁开双眼，语气带着疑惑开口询问：“谁？”

“梁谦啊？你旁边那个，忘了？”

原本还想着借机出门透口气、躲开包厢嘈杂的谢楠竹，瞬间打消所有念头，抿住嘴，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郭嘉向来不会看人脸色，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把目光定格在谢楠竹身上。

“楠哥，你去呗。”

“不去。”

“why？”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还要招呼人呢，你看景辉也不像是会听你话的人。”

“不去。”

“去呗。”

“不…”

楼下街道旁，梁谦安静站在KTV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和郭嘉的聊天记录界面。

这个微信账号，是之前郭嘉以问问题为理由主动添加的。除去今早简短的两句闲聊，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通讯录里形同陌生人。

他抬手按灭屏幕，抬头抬头望去，刚好看见一道身影从楼道楼梯口走出来。

谢楠竹嘴上百般推脱，态度强硬，终究还是耐不住郭嘉软磨硬泡的苦肉计，只能妥协出门。

一路往下走，他在心里把郭嘉从头到尾默默吐槽了一遍，满心不情愿。

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静静站在门口的梁谦。

纵使心底万般抵触，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愣着干什么？”

“没。”

谢楠竹没有多做停留，侧身越过对方，抬脚就要往前走。

“去哪？”

“买喝的，你…”

“我要跟着吗？”

谢楠竹后半句话直接堵在喉咙里，心底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沉默两秒，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随便你。”

沿街的奶茶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店内人不多，环境安静。

谢楠竹拿出手机扫码点单，指尖在饮品列表里划动许久，最后只选了一杯基础款柠檬水。

手指落在支付按键上，准备结账的瞬间，忽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出于莫名的善心，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梁谦。

“你喝什么？”

梁谦低头看向他手机上的点单页面，语气平淡。

“随便，我不挑。”

谢楠竹目光扫过列表，最终选了一杯蜜桃四季春，备注半糖，一并下单付款。

片刻后，两人拎着饮品走出门店，一人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并肩往回走。

谢楠竹拆开包装，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柠檬自带的酸涩感在口腔里缓缓散开，清冽的味道压下心底的烦躁，他微微垂下视线，脚步放缓。

梁谦握着手中的饮品，没有立刻拆开饮用，只是将杯子抵在纸袋里，安静跟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无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包厢门口。谢楠竹抬手推开房门，下一秒，“碰！”的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一只玻璃杯擦着谢楠竹左侧的发丝狠狠砸在墙面，碎裂的碎片散落一地。

原本喧闹欢腾、满是歌声的包厢瞬间死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是郭嘉，他看着满地碎片，又看向门口的谢楠竹，脸色瞬间僵硬，慌乱观察着对方的状态。

门口的谢楠竹先是短暂愣住，片刻之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抬手，把自己手里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直接塞到站在身后的梁谦手里。

随即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搭在一旁，指尖活动手腕，动作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谁砸的？”

一句话落下，包厢里七八个人全部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在场的人大多都和郭嘉关系要好，也从小就认识谢楠竹，清楚他的脾气，更见识过他动怒时的模样，没人敢轻易开口答话。

郭嘉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承认。他身边几个人被谢楠竹骤然冷下的气场震慑，全程紧绷。

片刻安静后，邢天抬手，老老实实指向郭嘉。

梁谦站在门口，顺势抬手关上包厢门，隔绝外面的走廊动静。

谢楠竹迈步走到郭嘉身边，抬手轻轻拍上对方的肩膀。

郭嘉浑身瞬间一颤，僵硬缓慢转头，和谢楠竹对视。

“好玩吗。”谢楠竹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郭嘉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狠狠按倒在沙发上，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郭嘉清楚谢楠竹不会真的下重手伤人，但对方周身漫开的冷意与戾气，依旧让人后背发凉，浑身发寒。

短暂的争执过后，郭嘉蔫蔫地靠在沙发角落，情绪低落，全程沉默。

谢楠竹独自坐在另一侧沙发，刚刚的对峙消耗了不少精力，整个人透着疲惫。

梁谦沉默走到谢楠竹身侧，将方才接过的柠檬水轻轻放在桌面。

谢楠竹缓缓睁眼，视线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线条干净利落的手，将那杯喝剩大半的柠檬水稳稳放在桌上。

室内灯光昏暗，光影交错，加上灯光折射的缘故，视线落在那只手上时，莫名挪不开目光。

谢楠竹盯着那只手愣神，心底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双手，确实很好看。

一旁的梁谦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动作，安静保持原状。片刻后，另一只手拿起属于自己的蜜桃四季春，拆开吸管小口喝了起来。

白桃风味清淡，半糖的甜度恰到好处，不会腻人。没人知道，平日里性子冷淡的梁谦，偏偏对这类清淡的甜味饮品格外偏爱。

谢楠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神太久，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拉开距离。

他伸手拿回桌上的柠檬水，仰头快速喝完剩下的液体。

杯底还留着几片新鲜柠檬，他没有多想，直接伸手拿出一片塞进嘴里，任由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毫无抗拒。

没安静多久，一道直白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极强。

谢楠竹脑子微微发热，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看我干什么？”

梁谦抬眼，目光直直对上谢楠竹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

“你知道你吃了个柠檬吗。”

“……”

“我知道啊。”

“不酸吗。”

“…”

“不酸…甜行了吧？”

谢楠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爱这类酸涩的味道。只模糊记得，当初便利店做活动，九块九三杯柠檬水，随手买来尝试，慢慢就习惯了这种清冽酸涩的口感。

“柠檬甜的？”

“不是…梁同学，你对我吃什么有意见吗？”

“……”

包厢另一侧，郭嘉一行人已经恢复状态，重新说笑打闹，没人留意角落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暖黄的灯光落在梁谦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谢楠竹第一次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人。

往日交集不多，碰面大多匆匆而过，从来没有仔细留意过。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褪去所有距离感之后，梁谦的长相，其实格外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