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迟夏 第3章 “那就让他惦记”

夏星垂转身走了，把校服帽子翻起来扣在头上，深蓝色伞夹在胳膊底下，步子比上次慢了。雨珠从他帽檐上连成串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又溅开。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嘴唇动了一下，雨太大了看不清。他似乎也只是在喃喃几句就转回去继续走了。

林之玷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他上了楼进了房间，把湿透的校服换了挂好。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点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句话按了发送。

"我叫林之玷。我们以前住一个小区的。"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号码。

"我知道。"

林之玷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早上夏星垂坐在座位上，桌角放着一盒牛奶，不是林之玷放的那种牌子，包装不一样，上面贴了一张小便利贴，没写字。林之玷坐下来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打开了喝，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夏星垂在旁边低着头翻课本，耳朵尖是红的。

从那天开始桌角上互放东西慢慢成了一件不说话的事。有时候是林之玷放的牛奶和苹果，有时候是夏星垂放的核桃仁和洗干净的橘子。有一天中午林之玷从食堂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用保温袋裹着，还温的。旁边一张便利贴："今天做多了。"

林之玷坐下来拿起筷子。酱油味很香，混着葱姜爆锅之后的焦香。青菜炒得脆，火候刚好带着一点点蒜末，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每一粒米在嘴里嚼出甜味来。他把盒子吃得干干净净，洗干净放进桌肚。夏星垂午休之后回来看了一眼空盒子，什么也没说，坐下来翻开了课本。但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之玷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思路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旁边夏星垂歪着头往他这边倾了一点，手指隔着两寸的距离点了点他的卷子。

"你这一步化简错了。分母不能直接约，得先提公因式。"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拂过来带着一点草莓牛奶的甜味。林之玷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一行，夏星垂把手指收回去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推过来，字迹工整步骤清楚。林之玷重新做了一遍果然顺畅解出来了。

"谢谢。"

夏星垂把草稿纸收回去摇了摇头。自习课剩下的时间里林之玷一直能闻到那股草莓牛奶的甜味混着洗衣粉的气息。两个人手臂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夏星垂偶尔动一下会拉近到七八厘米再缩回去。

放学铃响夏星垂比他快一步站起来收书包。"今天我去接我弟弟。"

"我跟你一起。"林之玷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没事做。"

夏星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落叶在脚边被风吹着打转。他们穿过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经过一家面包店门口飘出烤黄油的甜香，经过时夏星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过去，像掠过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街景。脚步甚至没有慢上半分，但林之玷还是注意到了。

到了小学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等着了。夏星垂背靠着围墙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眼下那片青色照得分明。放学铃响之后小孩子们涌出来，夏星垂抬起头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举起一只手摆了摆，嘴角微微扬起来。

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男孩跑过来，个子矮矮的脸圆圆的，长得跟夏星垂五六分像，眼睛更大一些瞳色是深褐的。他跑到面前仰起脸喊了一声"哥"，夏星垂弯腰帮他理了理歪掉的书包带子，又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今天开心吗？"

"开心！我们今天做了手工！"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个歪歪扭扭的纸折青蛙举到夏星垂面前。"你看！"

夏星垂接过来看了看认真点头："做得真好，回去给你贴冰箱上。"小男孩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然后注意到旁边的林之玷仰着脑袋打量了几秒扯了扯夏星垂的衣角："哥，这个哥哥是谁？"

夏星垂顿了一下。"新同学，他也顺路。"

"新同学哥哥好！"

林之玷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星苒，星星的星，苒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小男孩脆生生地回答，很骄傲的样子。林之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递给他，包装纸叠成一只小兔子形状。夏星苒看了看糖又抬头看夏星垂，夏星垂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谢谢哥哥！"

回家路上夏星苒走在中间，一会儿扯扯夏星垂袖子一会儿又抬头看林之玷，话很多地从手工课谁折的青蛙最像到午饭食堂阿姨多给他一块红烧肉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夏星垂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经过那家面包店时林之玷停了一下："等我一会儿。"他快步走进去出来时拎了一个小纸袋递给夏星苒，里面是两个刚烤好的菠萝包，表面金黄金黄冒着热气。夏星苒眼睛亮了但先抬头看夏星垂。夏星垂看着林之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拿着吧。"

夏星苒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什么宝贝："谢谢哥哥！"

走了一段路之后夏星苒小跑着冲在前面蹲在路边看蚂蚁。夏星垂慢下来跟林之玷并肩走。"你不该买那个，"声音很轻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他吃惯了就会惦记。"

林之玷看着前方夏星苒小小的背影。"那就让他惦记。"

夏星垂偏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在琥珀色的眼睛里碎成细密的金粉，瞳孔周围那一圈虹膜像被点了一小簇火。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但林之玷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夏星苒在前面站起来捏着一片叶子跑回来举到夏星垂面前："哥你看这片叶子好好看！"夏星垂弯下腰去看认真点了点头，然后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手指细长握着一只小小的手，像一棵瘦瘦的树连着一株刚发芽的苗。林之玷走在一旁落后半步，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微微突出来的颧骨耳廓边缘在夕阳里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