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之后,矿区恢复了运转,废料堆也重新有了供应。万平蹲在这里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提炼时也投入了更多的精神力,可手里攥着的,依旧是一块又一块的低级晶石。
他迫切地想改变什么,但是又找不到别的办法。
那枚高品质的晶石碎片还躺在他胸口的口袋里。
他晚上偶尔会摸出来看一看,变换着角度,看那月光在其通透的质地下自由地流淌。
他不舍得花掉它,仿佛那里有他的向往。
可他现在是一个只能翻废料的野小孩,他要接受事实,放弃幻想。
应该......是这样吧?
......不,既然幻想离得远,那就让幻想多等会儿他,他想。
他在某天又攒够了一堆已经剔除杂质的碎料,他马上拿到外围石贩子那里换钱。
石贩子是几个在矿区边缘收散货的中间人,他们将收来的碎料批发给小商行。矿区往东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小镇,镇上就有一家小商行,叫长庚记。说是商行,其实就是一间铺面,什么生意都做,其中一项就是把收来的低质散货分类,将那些纯净度高的供给初级战士们附魔自己身上的那堆低等装备,再把仅是粗糙切割杂质兜没怎么剔除干净的打包卖给低级学院和小作坊当耗材。
所以,万平的碎片经常被归类到还算不错的那堆里。
可是今天当值的伙计,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手忙脚乱地先把那袋子打开,哗啦啦地直接倒在红色标签的筐篓子里,篓子瞬间就被盖满了,还堆出个小山包,袋子中剩下的碎片散落在周围,他又没顾得上收拾,就又开始收其他的货......
总之,在第二天,从商行回来的那位初级学院老师,在乱糟糟的材料间中充当库管正一脸班味地收拾那些碎片,准备下午发下去,结果眼尖地发现了一小块品相明显不同的碎片。
他挑了挑眉,嘴角上提。
哼,╭(╯^╰)╮,那家破商行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学院又穷得很,平时没少受白眼儿,这块儿就当回头钱了~
蚂蚁腿也是肉啊!
嗯......
嗯?
......不对。
杂质剔除痕迹很轻,切割面粗糙,但晶石本体几乎没有被破坏,最大程度保留了纯净的部分。
他把那一小块切割粗糙但非常透亮的碎片捏起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去窗边朝着光——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他赶忙去那堆新收的碎片中继续翻找,又找到了几片亮的,然后揣着碎片去了办公室——额,也是他的卧室,再小心翼翼地翻出那块他藏起来的还没有破损的透镜。
镜中,那双眼,越睁越大。
再换一块看看。
......再换。
童不道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这几块碎片不仅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连剔除痕迹都很轻,晶石本体几乎没有被破坏,所以看起来非常透亮,非常完......不美,因为原石品质太低了,手法再好也没啥用。
说起来这几块明显是商行装错了,应该是给初级战士们附魔用的,但他也经常给学生代买,也没发现在那堆里有这样的啊。
那小破商行啥买卖都有,伙计们对这些碎料也不在意,他们看不出来不奇怪,但是他也没发现啊。
不过这几块如果混在好一些的那框里,确实不那么显眼......但是以他的眼力也能注意到才是......是吧?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碎片。
这种手法需要不错的精神力水平、和洞察晶石内部纹路走向的观察力,那怎么说也得是个有级别的提炼师了,但是即使初级提炼师也不会在这种品质的原石上花费精力。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初级学院里的学生或者刚入行的学徒。但他们剔出来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要么杂质留着大半,要么下手太狠把晶石本体削掉一大块。
其他初级学院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
那年底的补助岂不是又没戏了!
苍天啊~
那他下次打听打听吧。
别了,现在就去。
他一路狂奔。
快到商行地时候,背着手,慢慢踱了过去。
走近柜台,装作自然地翻着红色标签那框,果然又看到了不少那种手法的。
伙计:“?”
这老师瞪着这些碎片作甚?
童不道稳了稳神,收回目光,继续背着手,下巴微扬地瞥着伙计。
都要了?伙计想。
“拿袋来......对了,这些是从哪收上来的?”
“东边的小矿区那片儿。”伙计乐了,快速拿了大袋又把袋打开准备开装。
“额......我先挑几片......”
伙计翻了个白眼,把袋一收,不再看他。
......哼╭(╯^╰)╮ ,忍了,上午我还占了一块便宜呢。
童不道挑挑拣拣好一会,开始在对方发火之前付钱走人。
他没直接回去,而是去了东边矿区。他沿着矿区外围走了一段,找到了那排石贩子常待的棚子。他挨个看了一遍他们手头的货,最后停在一个棚子前,用大量采货的借口打听着。
那贩子听到了某个细节,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孩?”
童不道顿了一下,“......小孩?”
"是,他货少,我也不爱收,他年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看他可怜才要”贩子感慨着。
“大哥是好人啊!......不过也是因为纯净度不错吧,啊?哈哈哈哈......”老师忍不住拆穿他。
“啊......哈哈哈哈,”贩子尬笑几声,脸色一横,“老板你买不买?!”
童不道冷眼一瞪,“我可是镇上的老师,还能骗你不成?!”
贩子一听,脸色立马回春,“原来是老师啊,失敬失敬,小的看您就觉得您仪表不凡......”
“得了,”童不道又挺了挺已经很直的背,“你知道那孩子在哪吗?”
贩子往废料堆的方向努了努嘴,"常在那边翻废料。"贩子搓搓手,“那个老师,我真有一个儿子,他......”
童不道一边听着贩子的话一遍随口应着,同时看着废料堆那边。
没过一会,就看废料堆后面晃着一个很小的身影,低着头,动作很专注。
“行,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有天赋,你带他来学院直接找我,”老师收回目光,“入院测试也不一定准,可以再试试。”
这下贩子脸上的热情可真诚了许多,“那太好了!谢谢童老师,谢谢童老师......”
童不道摆了摆手,朝万平那边走了过去。
万平正在剔一块废料。破布包着手指,精神力沉进指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石缝里游走。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侧后方站了很久。
等他剔完那一小块,把碎片塞进布袋里,一抬头——一个穿着旧灰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破旧的袋子,正看着他。
万平没有说话。他本能地把自己的布袋往怀里藏了藏。
童不道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瘦弱小孩,这是几岁啊?有6岁吗?
“这些是你提炼的吗”他打开破布袋。
那死伙计连个袋子都不给他,幸好他有准备。
万平沉默了几秒,点头。
"有人教过你?"
摇头。
童不道沉默了好久。久到万平都想走了。
童不道优雅地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不是废料堆里那种杂质多得几乎提不出东西的边角料,是正经从矿洞里拉出来的原石,而且已经切割过了。
"试试。"他说。
万平忍者白眼接过原石。他的手很小,几乎握不住那么大的石头。
“给钱吧?”他抬头确认。
童不道噎了一下,“如果证明你有能力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镇上学院读书。”
万平眼珠转了转。
然后他把原石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先把他那把并不锋利的切割刀放在边上,然后握住原石把精神力沉进去。
童不道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一言不发地看着。
万平弄了很久。比他平时提炼的时间长得多——这块原石里的晶石含量太足了,他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他把精神力像丝线一样探进每一道纹理,把杂质一丝一丝地剥离出来。
他手心全是汗。
最终,他将一块儿有他拇指那么大的高纯净度晶石提炼出来交给童不道。
"我什么时候能去学院?"他问。
童不道握着那块温热的晶石,“你什么时候‘能’去学院?”
......
但第二天早上,他站在了学院门口。
童不道出来接他,递给他一套旧书和一身干净衣服。没有报名,没有登记,没有学费。
万平眨眨眼,微微垂下,“谢谢。”他接过了那套书和衣服,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可以白天待的地方。
他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涂抹自己,他不想把那衣服弄脏。所以,他第一次把疯师傅教他的简单易容用上,一个干净又普通,又有些驼背的孩子。他上课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下了课就第一个走。除了老师,他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同学们只知道班上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瘦小孩,叫万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有人找他麻烦,也没有人找他做朋友。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班级的边缘,像一颗嵌在墙缝里的石子,不碍任何人的事。
但有一件事藏不住。
在晶石提炼课上,万平第一次接触到系统的知识和技巧——他把精神力沉进去的那一刻,那些能量就像被激活了一样快速又平滑地沿着晶体纹理游走。
之后,他白天是学院里不起眼的提炼天才,深夜是疯师父棍棒下的暗刃学徒。
疯师父清醒的时候,为了方便教他,在初级学院后山租下了一间废弃的房舍。
屋顶塌了一半,四壁爬满蛛网般的裂缝,夜风一吹,穿堂而过。但好歹四面墙还在,能勉强遮住外头刺骨的月光。疯师父把这里当成了万平的训练场。
他的教学毫无章法,全凭心情。
高兴的时候,他会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扔给万平。
纸张早已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全是涂鸦般的画痕与狂草批注。那是疯师父还记得的暗刃技法,用他特有的、颠三倒四的方式记录着。有些页画着匕首刺入人体的受力分析,旁边用红笔狠狠批了一句:“这里要快,不然死的是你。”有些页写着密密麻麻的经络走向,末了却是一行力透纸背的潦草大字:“看不懂就别练了,老子也看不懂。”
而不高兴的时候——那是更多的时候——他直接动手。
一掌、一拳,一腿、一脚,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或者把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匕首踢到万平脚边,眼神阴冷:“今晚你能碰到我一下,就算你赢。”
然后万平扑了一整夜,连疯师父的衣角都没沾到。
万平身上从来没有断过伤。膝盖和手肘的擦伤、肋骨的淤青、被木匕首抽出来的红肿印子……他早就学会了把伤藏在宽大的衣服下面,学会了在洗澡时避开同学的目光,学会了第二天在课堂上坐得笔直,好像前一晚在废弃房舍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疯师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在那短暂的间隙里,他偶尔会盯着万平,“你和你母亲好像。”
万平乐观地猜,疯师父说的应该不是他现在这副易容后的皮囊。
可没等他细想,那双眼睛便又重新涣散开来,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刚才那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只会流着口水的疯子。
深夜的废弃房舍里,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像一道惨白的聚光灯,打在万平身上。
“隐匿不是隐身。”
疯师父又醒了。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钉在万平握匕首的手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不是因为你消失了,是因为你变得和阴影一样不重要。”
“不重要......没有人愿意多看你一眼。那你就是成功的。”
万平在月光下握紧了匕首,指节泛白。他低下头,轻声回了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