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中心是一片巨大的海,海之心上空悬浮着一座孤岛。
孤岛偌大无比也遥不可及,人们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得以窥见它的身影,但只有乘坐特制的飞船才能到达。
——4403年6月1日,超级晴朗。
太阳刺眼、温度炙热,电费越来越贵,根本开不起空调……
对了,听说海之心莫名出现一座岛……科学也无法解释。
——4403年9月28日,多云。
近日得闲,和老友聚。相约下周去听他的戏。
多日阴雨,木目这个小家伙要生锈了。
——4403年10月9日,小雨。
十几年前的事情又重演了……
友人故去,我呢?是不是也快了……
——4403年11月12日,多云。
最近忙碌,未能日日记录。本以为那日后天气转阴,会突降暴雨正式开启凉秋,不曾想竟一直阴至今日。
怪事又出现了。
洛宁阿孃、古籍→师傅。
——4404年7月12日,晴。
第一次到海南。
——4404年10月13日,多云。
地球在枯竭、祂在求救。
——4404年11月15日,大风。
地下的声音说:地球从今日正式宣告枯竭,电力制造系统全线崩溃,人们只能依靠残存的余量过活。要想真正活下来,必须登上那座孤岛。
声音如何而来?我又该去哪?
——倒计时180天,南京。
幸沅儿正独自一人站在南京眼上,眺望长江。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最早的一艘飞船一小时后起飞。”身后一个声音走近,那人挨着幸沅儿一尺远站定。
“据我所知,地球现存可供使用的飞船只有10艘,每一艘飞船只能搭载5人。也就是说,现在只有50个人能立刻离开。我们……没有资格吧。”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似是自嘲也似是无可奈何。
苏南廷撑在栏杆上的手放了下来,侧目看向幸沅儿,“希局给你留了一个位置,他希望你可以安全离开。”
幸沅儿听了,倒不震惊,反而仰头轻笑一声,“我有时候真看不懂希振源,说他权限大吧……也……说不大吧,居然能搞到一个飞船名额。”她对着长空深吸一口气,目色被孤岛笼住,“你告诉他,我不想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苏南廷垂下眼,有些忧心地望着她,“是因为古籍……还是……”
对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桥的另一端跑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手里高举着两个冰淇淋。
贺辞跑到跟前,才看见苏南廷,眉头皱了皱,眼神在两个冰淇淋之间来回扫,苏南廷拢了拢身上的厚大衣,“天这么冷,我不吃。”
贺辞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把一个棕色的冰淇淋球递给了幸沅儿,自己留下一个蓝色的。
吃了几口,数百公里外,一声轰响冲裂土地——北大陆的第一艘飞船直刺云霄。
幸沅儿和苏南廷对视一眼。
“你刚才说一个小时之后起飞?”
“话是这样说……”苏南廷神情困惑,单手举起遥望镜,另一只手操纵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幸沅儿倚在栏杆上,脑中却闪过另一个念头,“希振源主动让你来找我?他怎么说的?”
手机另一头“嘟嘟……”作响许久,苏南廷当即挂断,拨出另一个号码,他回忆道:“希局说:‘明天044号飞船上会有空位,你去找幸沅儿。她要是拒绝也无妨,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切记,现在不太平,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有希望。”
“希望……”幸沅儿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一瞬间的直觉冲脑,她脱口而出,“他一定知道我绝对不会上那艘飞船。”
“滴——”这一次电话响了一会儿后接通了,另一端却一直无人说话,只听见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和猛烈的喘气声,苏南廷静静听着。飞船已然靠近浮岛,自行改变程序后便能在空中偏转轨道准确降落。
众人屏息。
手机对面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一个清澈男声开口,他嗓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躲什么人,“南队……”
“橙子?”苏南廷皱眉。
“南队听我说……千万不要回来……飞船的程序根本没有完善,没有机会实验,每一次起飞都是在冒险……那些人……控制了基地,希局被逼上……”
“嘭!”
“嘟……”
通讯断了……
“橙子?”苏南廷用力攥紧了手机。
“橙子!”
话音未落,天空一声巨响——
飞船船身刚变动半个方位,影子还未落在岛上,就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像撞上一个透明的金钟罩。
一瞬间,船头火星迸散!冲击波刹那贯穿整个船体,船内所有物件遭到剧烈撞击!舱内安全气囊全部弹出,固定带炸裂成数条手指粗细的烂布。
相对而坐的十人来不及反应,被气囊和坚硬发烫的机器夹在中间推搡,毫无还手之力。昏荡之余,空气中爆开一股铁锈味,黏腻的液体飞得到处都是。
希振源想用手掌抹去脸上湿哒哒的液体,抬起胳膊才发觉手臂轻飘飘的,奋力睁开眼,一片模糊中似乎有千万度的火焰在燃烧,而自己的脖子以下一片漆黑……
来不及感到疼痛,他的眼皮耷拉下来,陷入永久的沉睡。
“嘭——”一声巨响后,飞船彻底散架。
苏南廷摔下遥望镜就往桥下跑。幸沅儿一把捞住差点投江的遥望镜,颤抖地挪到自己眼前。
下一秒,她一手揪住贺辞衣领,拽着人就去赶苏南廷。
两个冰淇淋在桥上“啪”地砸成稀巴烂。
贺辞一边跑一边嚷嚷:“我的……冰淇淋!”
幸沅儿没理他。她只是按紧了挎包——那本残破的古籍沉甸甸的,像她的心脏一跃一跃跳动,微微发烫。
师傅留下这本古籍,最近发烫得越来越频繁,让人心神不宁。
从南京眼到最近的飞船发射点,最快要开半个小时的车。三人坐在车里,沉默诡异地蔓开。幸沅儿额头抵着窗,脑袋里飞速盘着近期发生的怪事。
安静的时候、沉寂的时刻,人的思绪很容易发散地无限无限远。
一个月前,她还在西湖边上卖符谋生,顺便给小年轻们算点小卦、占一占塔罗,听他们叽叽喳喳地问姻缘。
“听说没?西湖边上新开了个集市,里头有个塔罗师,占得可准了。”
“哦。”对话的那朋友不以为意,凑近虚着眼看对方的手机,这家小摊从外边打眼瞧——一顶深绿色金字塔样的厚帷布帐篷,看上去矮矮的,进进出出要掀开门口垂挂的暗红帘子。
女孩看着伙伴的反应,笑着收起手机,神秘兮兮道:“摊主姐姐超神秘的,进去都不给带电子产品。还有更邪门的……她的塔罗牌会动!可惜……”她话锋一转仰天叹口气,“人家说就跟着集市支在杭州做半个月买卖,把下一阶段路费赚够了就启程。我们估计是没机会了。”
伙伴被她这么一说也心动了,胳膊杵杵她,“明儿个休息,闲着倒不如去瞧瞧。”
许多人一大早排在帐篷门口,想一睹摊主风采,结果到了之后发现帐篷四周都被围上了屏风,一扇连着一扇上了锁。屏风有几处粗布料子磨损严重都起了毛球,上面的图案很古早,旁边挂了个牌子写着:
“亲爱的来访者们,
本日根据磁场缘分只选择15位进入占卜屋。
入选者进入占卜屋前,
请自觉将一切电子产品放置在门口的密码箱中。”
后面紧跟四个加粗放大的红色感叹号。
很快到早上十点半,其他小摊都开业半小时了,那顶绿色帐篷还紧闭着。排队的人群从抱怨变成骚动,眼看就要怨声连天——
屏风里面悉悉索索传来开锁的声音,估计摊主是闭着眼插钥匙的,开了约莫有三十几秒。“滴”的一声,屏风向四周缓缓展开。
开锁的人头也不回转身钻进帐篷,只留给众人一个披着咖啡色防晒纱的背影,和一声懒洋洋的哈欠。店主个头不算高,及肩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着。
她刚进屋,从里面“嗞——”滑出个小机器人,方形的脑袋上戴着一顶黑色竹编小笠帽,纸糊的青黄色脸皮,墨蓝色布料随意围着头体连接处裹了一圈算是衣服——和屏风上的抽象小人图画如出一辙。
小机器人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用它两颗黑珠子上下扫视。时不时停在某人跟前,出其不意地“喀哒——”抬起机械臂,抓住客人衣角就往门口拽。
不多不少,刚好十五个人。
它“嗞”地滑回帐篷里,没过几秒又被一只手推出来,纸糊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委屈的怨气,冲着人群喊:“今日有缘人已选出,未选中的各位请回!有缘再会!”
人群中有个女生抓住同伴的手激动地在原地上蹿下跳,“是我!是我!我进去问什么好呢?”
同伴低着头思考了会,给她支招。“问姻缘呗,最近不是和小刘打算结婚了?”
女生愣了一下,转而很快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点点头。
帐门一侧摆了张方桌,列有几把椅子,桌上明晃晃放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密码箱上贴了张白纸,用湿哒哒的墨水写着——请自觉支付四十五元。
女孩一进屋,幸沅儿挂在腰间的铃铛非常短促地颤了颤,她不动声色按下,低垂在牌桌上的眼眸忽地抬起,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请坐。”
众人都说桃花眼最含情——但,那是一双没有一丝情感的桃花眼。
冷冷的、慵懒的、满不在意的。
女生愣了一下,对方跟自己想象的占卜师不大一样,她只是简单带着一副医用蓝色口罩,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上,额前落下几缕碎发。
随即一股焦纸的香薰味飘入她鼻子,意外地很好闻、很舒适,她靠在椅背上,提着包放在大腿上,调整了几次坐姿。
卡牌背面昏黑的底色里是一双交缠在一起的青绿交融的手,周围缠绕着黑色的丝线。
女生深呼吸三次,调整好状态,抿着嘴有些羞涩,“测姻缘。”
幸沅儿将手掌悬浮在牌阵上方三厘米处,墨绿色的金光自指尖泛起,向掌心延伸。她指尖点在一张牌面上,女生看见指尖处的光晕泛黑,使劲摇头。
“这张呢?”幸沅儿移动手指点在另一张牌上,这一次,女生眼中幸沅儿的指腹倒映着金光,她犹豫片刻后点头。
幸沅儿抽出卡牌,手腕翻了一下,轻轻将牌面摊开于女生面前。
高塔正位。牌面上,通天塔被雷劈开,众人坠落。
“这是什么意思?”女生很期待。
幸沅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你们感情一直很好,但最近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
女生她咬了咬下唇,“他最近工作是挺忙的,总往外跑……是不是……”
“请相信你的伴侣。”幸沅儿虚起眼睛看着卡牌道,“但问题似乎已经发生了。建议不要举动,顺其自然。”
女生见幸沅儿不再说话,心下不甘,她眉头一紧,拍着桌子站起来,有些心急道:“别人抽牌都好几张好几张抽,你抽一张就下结论,是不是太随意了?”
幸沅儿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架势,语气懒洋洋的,“我家的规矩,只许问一次、只能抽一张。所见,即答案的全部。当然——”她还是很讲道理的,“准不准,是您说了算。”
女生愣住了,几秒后眼眶泛红,用力抵开凳子就往外冲,刚踏出门就听见她对自己的朋友吐槽:“骗子!根本不准!我看就是瞎说!”
幸沅儿没理她,只是盯着那张高塔牌。突如其来的剧变、无法预料的灾难……这不是张好牌。
不过……为何冥冥之中,又像有一丝未知的机遇,正从黑夜中生长出崭新的肉芽呢?
幸沅儿蹙眉,按住腰间微微颤动,时不时散发弱光的铃铛。
她确定自己没说错,一开始牌面上只有危险的警示,那一线生机,确实是女生离开后才隐隐约约出现的。
她把高塔牌混入卡池,对小机器人平静道:“木目,招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