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堂的门板卸到第三块,老客周掌柜进了门。
他没看柜台上的货,径直走到料柜前,把一包油纸搁上台面。
油纸四角折得齐整,绳结打着行里通用的活扣。
“掌柜的,上月在你这儿入的二十斤澄溪水料,给你送回来了。”
薛清辞正在核柜上的货,闻言直起身。
她没先接包,先看人。
“周掌柜,料入了一个月,退?”
“退。”
周掌柜把油纸往前推了半寸,“行里出了话,水料要跌。我入你的是一百三十两,如今外头一百一就能拿着。我做小本生意,亏不起这个差。”
“谁家放的话?”
“程家料行。”
周掌柜答得坦然,“人家库房深,吃得起。掌柜的也趁早出手,晚了更跌。”
薛清辞解了绳结,开包。
油纸掀开,二十斤料码得整齐,一块没动过。
她拈起顶上那块,凑到窗光底下。
指腹在玉皮上来回推了两趟,屈指弹了一下。
玉声清,料性没走。
“周掌柜,这块料你抱回去几天了?”
“没、没几天。”
周掌柜的眼睛往旁边去。
“油纸折角折得这么齐,绳结打得这么熟,是没打算真退的意思。”
她把料放回去,慢条斯理地包,“你退的哪里是料,你是来给我递话的。”
周掌柜的脸红了。
“程家放跌价的风声,几时放的?”
“就,就前儿。”
“放话的第二天,他们柜上收料,什么价?”
周掌柜不吭声了。
“我替你说。”
薛清辞道,“一百一上下,见料就收。放风声的跟收料的,是一家。风声往东,银子往西,两头一挤,散客手里的料就全进了他程家的库。”
她抬眼:“你的料,前儿也这么出的?”
周掌柜的额头见了汗。
半晌,他一拱手:“掌柜的好眼力。我那十斤,一百零五出的。回头越想越亏心,才来探探掌柜的口风。”
“探着了。”
她提笔铺纸,“你退回来的这包,我照收。原价一百三,我再给你添一张凭据:半年之内,水料行市跌破一百,差价我补;涨了,归你。”
周掌柜愣住:“掌柜的,这买卖你图什么?”
“图个口碑。”
她落印,把凭据推过去,“玉在深水里养了千年,跌的是价钱,跌不了玉。你回去把凭据给同行看看,谁手里存着澄溪料,愿意送的,我都这么收。”
她又在存根背面添了一行小字:程家放话,前日。
写完吹干,收进匣子最底一层。
周掌柜捏着凭据看了两遍,又凑到灯下看那方印,看完一揖到地,倒退着出了门槛。
福伯从后堂出来,收拾油纸包,嘴里念叨:“掌柜的,这一手使得诶。可程家库房深,跟他顶牛,怕是要费银子诶。”
他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两遍,才去端茶盘。
“费就费。”
薛清辞把凭据存根收进匣子,“程家想拿料路捏行里人的脖子,我先把脖子伸出来,让他们瞧瞧捏不捏得动。”
福伯把茶盘摆上柜,低了声:“那诶,往后的料价,老奴每旬去牙行抄一回,跟铺里的底册对一对,涨跌心里有数诶。”
“抄吧。”
她点头,“抄回来念给我听就行,数目字你比我熟。”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核了一遍数。
她绕到柜后,开了银匣。
福伯会意,取了算盘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活银八百六十两诶。”
福伯报数,“年关前铺租、工钱、税银,去七百,余一百六。再收十斤料,就得动老底诶。”
“动吧。”
她说得干脆,手却把银匣合上,推回了柜子最里头。
昨儿夜里有人留话,缺什么,管他要。
她缺的东西,铺里寻不出,府里也寻不出。
这一条,她在心里划掉了。
晌午过后,她进了后堂理料。
砣机上蒙着布,案角的煤炉煨着一碗清水,解玉用的。
她褪了腕上的镯子收进抽屉,布带扎紧袖口,掀开蒙布,指腹抹过轮口试了松紧,再蒙回去。
案上铺开素毡,二十斤水料摊上去,她挽了袖子,一块一块过手。
指腹先走一遍皮壳,辨水头,看绺裂。
中意的搁左边,差些的搁右边。
粗拣完,再走细的。
走到一块带绺的,她的指头顺着裂口摸下去,走到半途,手指自己拐了个弯,绕开里头一处暗口,落到料面另一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没停。
她拈起一块拳头大的料,迎着后窗的光转了半圈,指甲顺着玉皮轻轻一划。
一道线,浅得像头发丝。
指甲沿走到头,手腕一转,指尖在另一处落下去,又是一道。
三道线交错,把整块料的皮壳分成几瓣。
她的手走得不快,却不停,一道起落接一道起落,中间不带迟疑。
铺子里静。
煤炉里的炭偶尔响一声,水碗的热气直着往上走。
街上卖糖人的梆子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一声,远一声。
门口立着个人。
青布直裰,身量高,肩头落着街上的浮尘。
人立在门槛外,一动没动,进来也不出声,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薛清辞收了手,把料搁回案上:“客官看料?”
那人这才进门,冲她一抱拳,视线还黏在案上那块料上。
“城南顾记料行的,姓顾。”
他自报了家门,报得快,像顺嘴带的,“路过贵铺,讨口水喝。”
薛清辞给指了条凳,倒了碗凉茶。
他接了,一口没喝,碗端在手里,眼睛还搁在料上。
“方才那三道线,”他喉结动了动,“划的什么讲究?”
“皮壳厚薄不匀。”
她答,“开片之前,先定下刀的路数。刀顺着线走,料性不伤。”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籽料,核桃大小,搁上案:“那请掌柜的给瞧瞧,这块,下刀从哪儿起?”
她拈起来,对着窗光一转,指甲在料背轻轻一叩,贴耳听了听。
“和田的籽,皮色是真的。”
她把料递回去,“里头有两处绵,走刀得避。起刀在这儿。”
指尖点了点料腹一道弧位,“顺着绵的边绕,出个云头,两处绵全吃进纹样里。”
那人接过料,捧在手心,看了她半晌,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绕到案边,盯着三道线看了半晌,抬眼看她,再低头看料,来回三趟。
凉茶搁上了案角,人凑得近了些。
福伯在帘子后头咳了一声,他缩了缩脖子,人没退。
后堂帘子一挑,福伯端着茶出来。
他人还没到桌边,眼睛先落在了薛清辞方才划线的那只手上。
茶盘到了桌面,盏沿磕了一下碟沿,磕出脆响。
茶水晃出来一线,洇进托盘。
福伯伸手扶盏,五指收拢,茶盏放平,人退到一边,垂着眼。
薛清辞瞥了他一眼。
福伯冲她摇头,又摆手,意思是手滑,手滑。
她收回目光。
方才那几道线,她自己看着也眼熟。
手比脑子先认得路,这话她跟谁都没说过,跟自己也没说过。
师承。
这两个字在她心口扎了一下。
铺子里三百样货,她件件报得出价钱料路,独独她自己这双手,报不出个来处。
门口那人终于开了口。
他吸了口气,抱拳抱得比方才更低。
“掌柜师承哪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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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