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 第2章 谪降

神君微微颔首，看了人群中的石固一眼，神色依旧淡漠。

司命看着息翮神君的背影，短暂地出了会神，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紫极殿。

身后众人沉浸在神君的绝世容颜中，亦是一路无话。

司命带诸人拜访了元序、灵阁和泰衍三位天尊。不愧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天尊的神仙气概让众位新人大开眼界，殿中的异兽法宝亦是让人眼花缭乱。

其中泰衍天尊须眉皆白，童颜鹤发，形容慈祥，言语间对后辈颇为关照，知道众人初登仙界尚有不适应，略施灵力，清气萦绕间，众人身上的疲乏一扫而空，顿感神清气爽，不觉由衷拜服。

从三位天尊处拜访完，司命带着众人行到一处，暂停了脚步。

这是一列巨大的白玉台阶，台阶径直向上，众人仰头，只见尽头处云雾缭绕，行到此处，突然感觉脚下地面似在震动。

司命远远看见昆阆台上空无一人，大殿紧闭，料想今日也是如常，转身向回走。

“上卿不在，改日再行拜会吧。”

众人哪敢二话，乖乖地跟着司命离开。

司命将众人送到去往瀛台的法阵前，简单交待了几句，便目送他们依次踏进了法阵。

石固走在最后，正要入阵被司命喊住了。

“石固，待你入了梯仙国，会由山垚仙官教引你修炼。望你勤勉，他日有缘再会。”

石固点了点头，他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什么安排都好接受。他缓缓走到法阵前，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回头。

“……那息翮神君她……”

“神君另有其他任务，无法亲自教你。但她对你的事十分上心，山垚亦是她亲自拜托来做你的仙师。望你不要辜负了神君一番苦心。”

石固愣了愣，脑海中再度浮现息翮神君清冷妍丽的脸。终于躬身向司命行了礼，踏入了法阵。

他是有些遗憾的，到最后竟未能来得及与神君道别，也不知何日再相见了。

-

司命驱着流云往回走，元计已经结束，诸多神仙已经乘着座驾陆续离开，此时的玄都早已没了方才的热闹气氛。

行至霄云宫，在廊檐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息翮神君。”

廊下人闻言回头。

司命扫了眼紧闭的殿门：“和元姝夫人说完话了？”

她点了点头，不愿多说：“都送走了？”

“送走啦，石固那里我也交待了，放心。”

“让你辛苦。这原本是我份内之事。”

司命撇了撇嘴：“这有何辛苦，你说这些未免生分。”

又叹了口气：“如今仙界一众小辈仙官，有几个不曾受过你指导的。堂堂仙界前辈息翮神君，如今倒沦落到和韩八百那样的一个境遇，被罚在俗尘之中做这等苦累差事……漱羽，你说你和那位较什么劲呢？”

二人本是老友，司命唤的是她的本名“漱羽”而非神号，语气更是带了几分推心置腹。

漱羽勾了勾唇：“真君此话我可不敢当，我只是恪尽职守，安心做好至尊交待的事，业华夫人也从未说过我有罪该罚，派我驻守凡界，也不过是我职责所在。”

息翮神君触怒业华夫人，被谪降往人间，只因四千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业华夫人在凡间显圣时遇上了虔诚祝祷的通明帝，通明帝一生杀伐果断，也算是人中龙凤、千古一帝。满手血腥的人晚年却性情大改，求仙问药，大兴修仙炼丹之事，还亲自谱写乐曲赞颂至尊，令举国上下传唱。

业华夫人倍感欣慰，与通明帝聊得投缘，一时兴起便召来元姝夫人，想请她将登仙秘笈传予通明帝，让他好自研习。

元姝夫人为难，唤来其座下司掌《昭生符》、主管玄都吏事的息翮神君。神君细观通明帝面容骨相，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此人杀伐过重，并无仙缘，登仙恐难”。

业华夫人在凡人面前折了面子，面色难看了几分，难得雍容气度仍在，转头便问元姝夫人：“接引凡人，传授真经仙丹，本不就是尔等份内之事？”

元姝夫人正思索如何回答，漱羽在一旁不卑不亢的开了口。

“娘娘，凡人登仙，机缘皆有天定。若人无仙骨，芝术徒烦食，并非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得见天机。天规有言：有泄我书，族及一门，身为下鬼，塞诸河源。恕我无法将登仙秘笈泻予无缘之人。”

此言一出，全场哑然，息翮任仙官资历尚浅，在场甚至许多神官都是第一次见，此前只听传闻说这位新任的玄都吏官性格孤傲，有些个性。此时见她公然忤逆至尊，还拿天规来堵嘴，都不免上下来回打量她。连她师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来转圜。

业华夫人此时方将目光缓缓投到神色如常的息翮神君身上，微微笑了起来。

“后生可畏。息翮神君恪尽职守，护卫经典之责履行得不错。本宫见你似对凡人登仙的规矩十分熟稔，不如将玄都职务暂且卸下，我另有重任委派于你：去往人间，亲自接引有机缘的凡人，以正天界威严，你看如何？”

元姝夫人一愣，当即道：“娘娘，息翮身为上神，除了掌管《昭生符》，还司掌仙吏文选、勋封和元计考功，常驻凡间，怕是大材小用……”

业华夫人视线一转，口气带了几分凌厉：“这些事在她之前，司命不是也做得很好？她才来了多久，难道就非她不可了？况且她自己也说，凡人登仙，事涉天机，如此重大的事，派个上神亲自下去督办，怎么能说是大材小用？”

元姝夫人哑口无言。在场气氛压抑十足，更无人再敢多说一句。

“谢夫人信任，下官定继续恪尽职守，不辱使命。”

漱羽摘下头上的流仙冠，不卑不亢向至尊行了一礼，手中符节磕在玉阶上发出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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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无奈看着面前的漱羽，她伶仃站着，纤细的脖颈微昂。四千年前她身为上神无座驾和仆从，捧着玉笈孤身一人下了凡，这么多年凡界风霜似乎并不曾锉磨她丝毫锐气。

“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

他叹了声气不再多说，换了个口气问：“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青枝数日前去了北海伏妖，约莫也快回来了，她想你想得紧。”

漱羽摇了摇头：“在上面待得太久了，我该回去了。改日有机会我会去找她说话的。”

说罢告了辞要走，突然脚下一阵晃动。笼罩玄都上方的流云速度突然变快，天色隐隐发沉，高处的三千殿宇似乎都在微颤。

司命皱了皱眉：“最近越发频繁了，还好元计已经结束，不然又要引得九洲众仙家骚动。”

漱羽扬眉：“怎么回事？这动静，倒跟地动似的。”

“据说是有位上神擅离玄都，玄都少了他镇守，仙场不稳、灵力流佚，如今动不动就全都震荡。连东君都很是头疼。”

“这是哪位大神？一声不吭却是去了哪儿？”

司命摇头：“我也不知。”

漱羽笑了起来：“没成想还有你司命真君不知道的事。”

司命叹气：“看你这话说的，这三界之中多得是我不知道的事！”

他压低声音：“玄都正在多事之秋，需要你这样的神官早日回来，现在是好时机，愿你一切顺利！”

漱羽收了笑，向司命作了一揖，语气真挚地告别：“我走了，洹州。你和青枝多保重，你也知道我如今落魄，若真有什么事，免不了来找你们帮忙，到时可别嫌我麻烦～”

司命郑重点头：“不怕你麻烦，只怕你不联系我们。后会有期，息翮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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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羽顺着长阶走出迎仙门，一路上脚下一直在震颤。看样子这位大神果然厉害，自己拍拍屁股走，整个天界都要抖三抖。

她轻笑了一声，回味着方才在霄云宫元姝夫人对她说的话。

“当年的事，为师也有责任。我知道你是不服软的性子，但还是听为师一句，玄都少了你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你离开玄都，在凡界待久了，若是有个什么差错，来日灰飞烟灭都有可能……”

元姝夫人将两指探到漱羽额头，阖目半晌，再看爱徒时神色中有了忧虑。

“你在人间耽得太久，仙力已经大不如前——你如今的状态，摄魂取魄之术都要费力……”

漱羽语气轻描淡写：“弟子在凡人面前本就不能妄施仙术，我是去接引凡人的，也用不上这样高阶的术法。等来日回到玄都归于您座下，我再潜心修炼便是了。”

元姝夫人屈指刮了刮漱羽的鼻尖：“你还知道说回来，我还以为你在下面呆惯了，染了一身尘浊之气，已经甘于堕落了。”

看着徒弟单薄的身躯，又换了副语气：“当年的事已经翻篇，今日元计，东君的口气你也听到了。回去后留意昭生符，待下一位接引完毕，你便可准备回都了。”

元姝不好多说什么，当年业华夫人给爱徒穿小鞋，背后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两位至尊的斗争，漱羽年轻资浅从不曾站队，却被搅入其中。元姝冷眼旁观，只为徒儿惋惜。

以她的灵力天赋，本该是执玉笈，立云端的人物。

漱羽点头，没说话。

元姝夫人神色复杂：“你要记住，你和韩八百他们不一样，身为上神就要有上神的自觉。凡人命运如何，与你没有关系，寻机故意作弄，或是与他们过分沾染，来日都会反噬自身。东君当年选中你掌管昭生符，便是见你心智坚定，凡事看得通透，从不为外物所惑……”

“我知道了师父。”

“在此之前一定万事小心，切莫触犯天条，给人拿住什么把柄。那最后一人接引的差事，多用些心，有些事不必太过固执，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得过且过就好。”

漱羽听到这里，面上写着明显的不认同：“师父这话矛盾得很，徒儿坚持的从来也只有一个理字，既要用心办事，哪有得过且过的道理？”

她神色中露出怀疑：“——莫非，这位即将登仙的凡人，又是至尊特地交代过的？还是哪位上神的亲眷？”

元姝夫人一怔，斥道：“放肆！你这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昭生符上揭示的机缘，谁能特地安排？你这性子越发刁钻古怪，将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师父莫生气，我只是随口一说。”

“祸从口出，你在凡界这四千年待得还嫌不够么。”

元姝夫人胸口不住起伏，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漱羽抬手勾了勾师父的衣襟，语气软了下来：“我错了。师父。”

“……唉，你去吧。我的话万万不能忘了。”

“嗯，那我走了师父，你多保重。”

元姝看着徒儿的背影，暗叹：她若是真的知错，也不会现在还流离在凡尘中了。

被穿小鞋的阿羽：无所谓～必要时有人会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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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谪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