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野草
第一章猪油蒙了心
多年以后,南书已经能平静地和别人讲起他父母的故事了。讲到某一段,他甚至会笑一笑,用镇上老人说过的原话总结:他妈是猪油蒙了心,才看上了他爸。
笑完他补一句:可爱情这事,谁又能说得通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二十四岁,站在有十万人的体育场中央,灯光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场不肯落地的雪。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一个北方乡镇的麦场,想一九九八年的秋天,一个穿红呢子外套的姑娘,站在拖拉机后面,被颠得东倒西歪,还是死死攥着车斗的铁栏。
那个姑娘是他妈妈。
那年她二十一岁,城里人,爸妈都有正式工作,一个在食品厂,一个在小学教书。按她父母的意思,她这辈子应当往更亮的地方去,往楼房里去,往有暖气的冬天去。可她在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认识了一个来谋生的乡镇青年。
那青年就是南书的爸爸。
镇上人后来复盘,都说这青年没别的本事,就是一张嘴。他能说,会说,见人三分笑,笑起来眼睛弯着,显得没心没肺。他在城里给人装过灯,跑过建材,帮批发市场看过库房,哪一行都干不长,哪一行都交得下朋友。姑娘的爸妈看不上他,说这种人"脚底下没根"。青年不服,说你家闺女愿意跟我,我就能给她扎根。
姥姥姥爷誓死不同意。不同意到什么地步呢——把姑娘反锁在家里,锁了一个月。姑娘从窗户里递出条子来,约在桥头。青年骑着借来的摩托车等在那里,后座上捆着姑娘的红色行李箱。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路向北,回到青年的老家,一个种麦子的乡镇。土坯房,院子当央一棵老槐树,鸡在墙根下刨食。青年的爹娘——也就是南书后来的爷爷奶奶——对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儿媳妇好得没话说。奶奶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一对银镯子给她戴上,说闺女,往后这就是你家。
姑娘哭了。她想,爱情这事,谁又能说得通呢。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青年出去打工,工地、装卸、跟车,什么都干,工钱按季度寄回来。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镇上人原本等着看笑话——城里娇小姐,住不惯土房的——结果她住惯了。她学会了烧柴火的灶,学会了腌雪里蕻,冬天顶着一块蓝头巾去麦场边上晒太阳,跟老太太们坐成一排。
儿子出生在第二年开春,麦子返青的时候。
名字是爷爷取的,叫南书。爷爷读过几年私塾,说南边出才子,书里出人。奶奶在炕上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念:南书,南书,念书,念书。
这孩子仿佛真的就是来念书的。这是后话。
变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媳妇临盆前一个月,青年的信断了。先是晚了一个礼拜,再是晚了一个月。奶奶托人往工地捎话,捎去的钱和话都石沉大海。媳妇的肚子一天天沉下去,脸也一天天沉下去。她不说,只是夜里坐在炕沿上,一只手垫在腰后,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坐到窗纸发白。
孩子落草那晚下了雨。接生婆在堂屋里喊,奶奶在灶间烧水,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出一声哭,又细又倔,像小兽。
是个男孩。
爷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进屋看孙子。奶奶抹着眼泪笑。而当妈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整夜。
满月还没过,她收拾了那只红色行李箱。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儿子喂饱了,交给奶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弯腰捡起一片,又放下了。
奶奶送她到镇口的汽车站,一路没敢说话,到了才小声问:闺女,孩子……你还能回来看吗。
她说:妈,我回城里了,我爹妈就我一个。您把他带好。
她回到城里,跟她父母和解了。和解用了多久,怎么和的,镇上人不知道,南书后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后来很多年里,逢年过节,城里会寄来包裹,有小孩的绒衣,有奶粉钱,票据齐整,字迹端正。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款"字,像账目,又像遥遥的一份歉意。
至于那个青年——南书的爸爸——从头到尾没有再出现。不回来,也不管家里。没人知道他失了什么心疯。有人说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跑路了,有人说他另有家室,有人说他死在了工地上。爷爷不许人当面讲这些,谁讲他跟谁急,急完了,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把烟锅抽得像敲钟。
于是南书成了这样一个孩子:档案上父母俱全,炕上只有爷爷奶奶。
镇上人起初可怜他,后来可怜累了,他的家事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槐树底下,供销部门口,冬天挤在向阳的墙根下晒暖的人群里,这个故事被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添油加醋,讲到他自己都能背下来。
六岁那年,他蹲在门槛上,学着爷爷的样子,拿一根麦秸秆当烟杆,吧嗒吧嗒地抽。
爷爷问他:抽啥呢。
他说:抽命。
爷爷愣了半天,把他拎起来,拍掉他屁股上的土,说:去,念你的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