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祝闻声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黄色的塑料带被雨水打湿,贴在两侧老墙的砖面上,水珠沿着带子的边缘往下滴。几个穿雨衣的警察在巷口进出,鞋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厉拾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下了车。祝闻声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密而急。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式的两层砖楼,一楼的铺面大多关着,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纸面被雨淋得起了皱。拾旧书屋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两扇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是开的,挂在门环上晃荡。
骆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见祝闻声和厉拾,她把雨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里面。”她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祝闻声收起伞,跟着骆遥走进去。厉拾走在最后,目光扫过门框和门轴,像是在判断这扇门最近被开启过多少次。
书店的营业区不大,两排书架靠墙而立,架子上的书稀稀拉拉,大多已经搬走了。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碎木屑,墙角有一只翻倒的纸箱,里面的书散了一地。空气里有股很浓的霉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呛得人喉咙发痒。
骆遥走到书架尽头,伸手推开一排书架。书架后面是一面灰砖墙,墙上有一道暗门,门框和砖面平齐,门板刷着和墙面相同的灰色涂料,如果不是书架被推开,根本看不出来。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暗。
“密室在这里。”骆遥说,从口袋里取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房东今天早上来收房,发现书架被人动过。他把书架推开,看到了这道门。”
祝闻声站在暗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看了一眼门框的边缘。门框是铁质的,嵌在砖墙里,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很窄,不到两毫米。门板上有一个铜质的把手,把手表面被摸得发亮,但上面没有任何指纹。门框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
“密室是伪造的。”他说。
骆遥看着他。
“门框内侧有划痕。”祝闻声指了指那道痕迹,“有人从外面用东西卡住门板,让门保持‘从里面关着’的状态。划痕的位置在门框内侧偏下,是铁丝或者细钢丝留下的。”
骆遥低头看了一眼划痕,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对着划痕拍了一张。然后她推开门,侧身走进去。祝闻声和厉拾跟在后面。密室不大,大约七八个平米,四面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裸露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比外面更闷,霉味更重,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了。
密室正中是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摊着几本旧书、一把剪刀、一卷麻绳,和一盏没有点燃的煤油灯。桌子后面的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只牛皮纸信封。
桌子前面的地面上,一个人蜷缩着躺在那里。男性,年龄偏大,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脸侧向一边,颧骨很高,眉毛很浓。手臂蜷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陆明远。
祝闻声看着那张脸。他在搪瓷缸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四十多岁,高颧骨,浓眉。那是骆永年的脸。但地上这个人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头发全白了。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骆遥蹲下身,没有碰尸体,只是近距离观察。她的目光从脸部移到颈部,从颈部移到双手。
“没有明显外伤。”她说,“颈部没有勒痕,手腕上没有捆绑痕迹。嘴角的血迹是死后流出的,不是呕血。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
祝闻声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陆明远的右手上。右手的虎口到腕部,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他蹲下身,仔细看那道疤。疤痕的长度大约三寸,从虎口延伸到腕部,和师父手上的那道疤,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手上有疤。”祝闻声说。
骆遥凑过来看。她的目光在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祝闻声一眼。她没有说话,但祝闻声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的分量。
厉拾走到桌子旁边,看着桌面上那几件东西。旧书、剪刀、麻绳、煤油灯。他拿起那把剪刀,剪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刃口是干净的。他放下剪刀,拿起那卷麻绳。麻绳很粗,大约拇指粗细,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麻绳放回原处。
“绳子被人动过。”他说,“缠绕的方向和原来的不一样。有人把绳子解开过,然后又缠回去了。”
骆遥站起来,走到铁皮柜旁边。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的旧衣服,然后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折叠的纸。她取出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方正,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和周容川的修复笔记一样,是强迫性书写习惯。名单上列着七个名字。前六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红色的勾,第七个名字后面是空的。
骆遥把名单举到灯泡下,眯着眼睛辨认那几个名字。前六个名字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祝怀远。”她念了第一个。
祝闻声的手指收紧了。师父的名字。第一枚琴轸。第一个被“处理”掉的人。
“骆永年。”骆遥念了第二个。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周容川。”第三个。
“陆明远。”第四个。
“陈继儒。”第五个。不认识的名字。
“沈知白。”第六个。也不认识。
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空白的。只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什么都没写。
骆遥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小,笔迹和正面不同。她凑近了看,祝闻声也凑过去。
“第七个。宛娘。”
祝闻声的呼吸停了一瞬。第七个。宛娘。师父和骆永年都在说的“第七个不能归位”,指的就是宛娘。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宛娘本人。她把自己封进了最后一枚琴轸。
“名单是陆明远写的。”骆遥把名单收进物证袋,“他列了七个人的名字。前六个都打了勾。第七个是空白。”
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陆明远蜷缩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生前在抓着什么东西。骆遥用镊子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有一小片碎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把碎纸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很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忙写的。
“琴”。
骆遥把碎纸收进物证袋。她站起来,看着祝闻声和厉拾。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你师父。第四个名字是陆明远自己。”她说,“陆明远知道自己会死。他列了名单,在名字后面打了勾,然后他死了。”
祝闻声走到铁皮柜旁边,看着柜子里那几件旧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棉质的,袖口和领口磨得很旧。他把衣服拨开,柜子底部有一块隔板。他用手指敲了敲隔板,声音是空的。隔板下面有一个夹层。
他抬头看了一眼骆遥。骆遥走过来,用镊子撬开隔板。夹层里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和师父工作室里那些装旧物的木盒一模一样。盒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琴轸。
完好的。没有裂痕。木质轸体,玉质轸头。底部刻着一个极浅的字,祝闻声用放大镜对准了看。
“七”。
和工作室里那枚完好的琴轸一模一样。
祝闻声把木盒放在桌面上,看着里面那枚琴轸。三枚琴轸。一枚在工作室里,完好的,刻着“七”。一枚在师父墓里取出来的,裂开的,刻着“七”。一枚在陆明远密室的夹层里,完好的,也刻着“七”。三枚琴轸,同一个编号。
“骆永年刻了一个‘七’,给了周容川。师父的木匣里有一个‘七’。陆明远的密室里也有一个‘七’。”祝闻声看着那三枚琴轸,“三个人,三枚琴轸,同一个编号。他们都在写第七个。”
骆遥看着那枚琴轸,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个不能归位。”她说,“但所有人都在写第七个。”
密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警察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旧手机。
“骆队,在尸体旁边的桌子下面找到的。屏幕锁着,但通知栏上有新消息提醒。”
骆遥接过物证袋,隔着袋子看手机屏幕。屏幕是亮的,通知栏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七个已经找到。在墓里。”
骆遥把物证袋递给祝闻声。祝闻声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袋子边缘收紧了一下。墓里。师父的墓。今天早上,他和厉拾刚从师父的墓里取出了木匣。木匣里有一枚刻着“七”的琴轸。如果这条消息是在告诉陆明远“第七个”的位置,那发消息的人,知道墓里有什么。
“这条消息是几点发的。”祝闻声问。
骆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戳。
“昨晚九点零三分。”她说,“陆明远的死亡时间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这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他可能还没死。”
祝闻声把物证袋还给骆遥。他走到密室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书店昏暗的营业区。雨还在下,从暗门外面漏进来的一线天光里,雨丝斜斜地飘着。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墓地的时候,木匣从凹槽里取出来,琴轸上那道新的裂痕,浅黄色的木质断茬。如果那条消息是昨晚九点发的,那发消息的人,昨晚就知道墓里有什么。
“发消息的人,”祝闻声说,“知道我们今天会去墓地。”
厉拾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巷子里被雨淋湿的青石板。
“或者,”他说,“他希望我们去。”
祝闻声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今天早上碰了墓地的琴轸之后,指关节的酸胀感一直没有消退。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比昨天更深了。
骆遥从密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物证箱。她把箱子放在书店的柜台上,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技术科过来做全面取证。”她对着电话说,“密室里有尸体,有物证。另外,手机里的消息记录要全部提取。”
她挂断电话,看着祝闻声和厉拾。
“陆明远的身份确认了。”她说,“他的指纹和周容川琴室里提取到的皮屑样本,线粒体DNA比对结果吻合。他是周容川的父系亲属。”
祝闻声看着她。
“陆明远是周容川的父亲。”
骆遥点头。
“陆明远活了多久。”祝闻声问。
“户籍记录显示他七十八岁。”骆遥说,“但如果他是民国廿三年那个姓陆的琴生,他应该超过一百岁了。”
祝闻声想起骆永年医院记忆里的那句话。“第七个。不能归位。” 骆永年知道陆明远的身份,知道陆明远在做什么。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七枚琴轸归位。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第七个不能归位。
“名单上的第五个和第六个。”祝闻声说,“陈继儒和沈知白。这两个人是谁。”
骆遥翻开物证袋里的名单照片,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
“我让人查。”她说。
祝闻声走出书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雨小了一些,从密密的斜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板缝,在低洼处汇成了几片浅水洼,映着灰色的天光。他撑开伞,走到巷口。厉拾跟在他后面,两人并肩站在雨中。
“陆明远是那个姓陆的男人本人。”祝闻声说,“他活了超过一百岁。他在密室里列了七个人的名单。前六个都打了勾,第七个是宛娘。”
厉拾看着巷口外面被雨淋湿的街道。
“他列的名单,和他自己有关。”厉拾说,“第一个是祝怀远,你师父。第二个是骆永年,骆遥的父亲。第三个是周容川,他自己的儿子。第四个是他自己。第五个和第六个,可能是他知道的另外两个被‘处理’掉的人。”
祝闻声点头。
“第七个是宛娘。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宛娘自己。”他看着手里的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但师父说‘第七个不能归位’,骆永年也说‘第七个不能归位’。如果第七个是宛娘,为什么不能归位。”
厉拾没有回答。他站在伞的边缘,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雨水沿着外套的布料往下渗。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明远的手机里那条消息,”他说,“‘第七个已经找到。在墓里’。发消息的人知道墓里有什么。”
祝闻声把伞往厉拾那边偏了一点。
“发消息的人,”他说,“可能是骆永年。”
厉拾转过头来看着他。
“骆永年三年前失踪。陆明远去年冬天‘死亡’。如果骆永年还活着,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第七枚琴轸完整线索的人。”
两人站在雨中,谁都没有说话。雨点打在伞面上,密而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祝闻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在雨水的凉意中格外清晰。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然后松开。
“左曦。”厉拾忽然开口。
祝闻声看着他。
“骆遥查蔚蓝记忆的产业链,查到了一个叫‘七轸’的内部项目。”厉拾说,“项目负责人代号‘陆’。骆遥的人查不到更深的层。但左曦可以。”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祝闻声。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对话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厉拾昨晚发的。
“左曦,我需要你帮我看一样东西。和记忆封存有关。”
对方还没有回复。
“左曦是蔚蓝记忆的前高管。”厉拾说,“她叛逃之后,蔚蓝记忆把她所有的档案都清除了。但她手里有一样东西——一份内部项目的备份数据。她一直带着。”
祝闻声看着那个对话界面。
“她会回吗。”
厉拾把手机收起来。
“会。”他说,“她欠我一个人情。”
两人走回巷口。厉拾拉开车门,祝闻声坐进副驾驶,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刮成一片模糊的水幕。车子发动,从巷口驶出去,汇入被雨淋湿的街道。
收音机开着,主播在念一段关于暗网记忆交易的报道,声音平平的,混在引擎的低鸣里。祝闻声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色块。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但这次画面更清晰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她弹完一段,停下来,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影子,逆着光,没有脸。但那只手——右手,虎口到腕部一道疤——从暗处伸出来,按在了琴身上。女人没有躲。她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一下。
“你来了。”
祝闻声睁开了眼睛。车已经上了环城路,雨小了一些,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从密变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关节的酸胀感还在,但指尖的颜色比早上回来的时候稍微恢复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左曦如果回消息了,”他说,“告诉我。”
厉拾看着前面的路,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剩余的雨水刮干净。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一片一片地往后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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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