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回家,黎长安就先把黄豆给泡了。
做腐竹的豆子需要挑好的,清洗上几遍后,还要泡两个多时辰才能用,得先把它们给备上。
待到午休后,她新找了唐家的儿媳妇叶玲过来接手王婶子的工作。叶玲是个才嫁到唐家没几年的新妇,年岁估摸着也就比黎长安大了几岁,人安安静静的,不大爱说话。
不过王婶子是个很直爽的性子,叶玲不爱说,那就她说嘛。厨房如今挤不下这么多人,她就拉着叶玲到院中,把各个步骤如何做都教得很清楚。
黎长安在厨房门边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就不再过问了。
她瞧着如今王婶子的模样,已经有点做管事娘子的样子了。
何氏姐妹昨日自己做过一回点心,今天已经比较熟练了。黎长安一边看着她们,一边指导王婶子如何做腐竹。
“首先得挑好的豆子,饱满,没生虫,也没长霉,要先用水淘洗几遍。洗好了就多放些水,把它们泡上。”
“不同的季节,泡这黄豆的时间也不一样。夏天可以短些,约莫一个多时辰,到了冬天天冷了,就得要四个时辰左右。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要看看这豆子,”她示意王婶子伸手摸一摸。
“豆子涨起来,有些软就好了。不能泡得太短,也不能太长,不然出来的豆浆都不理想。”
她又将豆子放进石磨里,一边磨一边加温水,出来的乳白豆浆则用布袋子装了,叫王婶子用力地反复揉挤,直到豆渣都留在袋子里,只在铁锅中留下纯粹的豆浆。
“这豆渣虽然做腐竹用不上,但可以换个别的吃法。锅里放点油,加蒜和盐,小火慢慢地炒,还能加咸菜丁,是个下饭菜。再或者,用玉米面和了,捏成面团在锅上烙,做个贴饼子,都是不错的。你们谁要?”
“我要我要!”
“我们也要!”
何氏姐妹虽然手上做着点心,但也分了点心神观摩着新吃食的教学,此时都和王婶子一样积极,黎长安就干脆一分两份,每家都拿一包。
她又在灶下升起了火,等豆浆煮开一会儿去掉了豆腥味,便将明火压灭,只用余热把豆浆温着。
“婶子瞧好了,这豆浆可不能一直滚着,不然永远结不出腐竹。”
王婶子盯着锅,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了半天,学了半天,这腐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该从哪里结出来?
黎长安神秘一笑,叫她别着急,只看着锅便好。
渐渐的,那平静的豆浆在几人的目光中凝上了一层膜,黎长安拿来一个长竹片,沿着锅边划了进去,伸到膜下缓缓地往上挑,一层微黄的皮便被提了起来,垂挂在竹片上,下头还滴滴答答的落着点豆浆。
旁观的三人都惊呆了。
“这……这就是腐竹吗!?”
“这也太奇妙了!方才不就是一锅豆浆吗?怎么突然会多出一层皮来!?”
嗯……这该如何解释蛋白质和脂肪呢……
黎长安一时犯了难,干脆只能简单地用其他词代替了。
“你们可以理解为豆浆中的一种精华。这浆中的水汽因为温度消失了,留下来的好东西便凝结在一处。将它悬挂起来晾晒风干,就成了腐竹。”
“它可以新鲜着吃,干了以后也可以长时间的存放,吃的时候拿水一泡就好。咱们以后做这些,不仅能在镇上卖,还能借着码头卖去其他的地方,多赚些钱呢!”
三人一听,更是高兴了。
“我方才看着,做这个可不需要什么厨艺,是不是也可以拉着家里人来签了那契书,闲的时候一起做?!”何美玉问道。
“嗯……这倒是不必签契的。”黎长安笑道。
“腐竹无非是原料和人工,既不需要调味,也不用什么手法,人人都可做得。你们回家自己也试试吧,若是成功了,凡是想学这法子的,给你们交点钱就好了,也是增加一笔额外的收入。你们商量一下,自己定个数,也别收多了,权当是个教学的辛苦费。”
“反正以后若要收这个去卖,咱们几个人是肯定做不过来的,总得要更多的人加入,才能做出那个量来。”
三人顿时点头如小鸡啄米——这契书签的真划算啊!不仅不收学费、给发工钱,现在还许她们学了法子,出去教别人了!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锅中的豆浆已经结起了第二层皮。黎长安又演示了一次,将竹片挂好,才将位置交给了王婶子。
“只要保持合适的温度,这一锅子豆浆能起很多次皮,一次次揭起来,挂着晾就可以。晴天时两到三日,就能看到它变得色泽金黄,表面还带着点油光。但若是阴雨天就别做了,容易发霉,要是想让它们不坏,还得额外花炭火去烘,不值当。”
“等腐竹晾好了,你们也得记得收在干燥的位置。要不然坏了就没法吃了。”
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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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午的点心做完,黎长安结了给叶玲和何氏姐妹的工钱,请她们先回去了。
茶楼的徐少东家说想多供一次货,她方才就多做了许多,把明日的量也给一起算上了。
这次,她打算带着王婶子去送,也叫她熟悉熟悉情况。虽然目前申时已过,早上送的恐怕茶楼已经卖完了,但供晚上的货应该还是赶得上的。
这一路,两人聊着闲天,都平安无事,却在快到茶楼时,突然被人从侧边泼了盆水。
那水“哗啦”一声,没泼在她们身上,但将将好洒在脚边,溅湿了黎长安的鞋子。
“哎呦,没注意,不好意思。”
黎长安抬头看去,正瞧见一个衣着富贵、面色苍白的青年,端着个倒空了的木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们,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黎长安似有所感地将目光往上移,果然瞧见了周记糕饼的招牌。
看来,这就是被退了合作的周掌柜了。他心中不舒坦,却又挽不回徐家的合作,这会儿逮着机会,拿她们撒气呢。
只不过他这气……怎么也撒得偷鸡摸狗的。大约是还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和铺子,不敢闹得太大,没胆子真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黎长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泼辣的王婶子立刻就骂开了。
“你什么意思啊!?水照着人泼?长没长眼睛啊?二十来岁年纪轻轻的样,怎么连水都端不稳当了?你虚啊?”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情绪一上来,声音就更大了,整条街的目光顿时都被她吸引了过来。
那周掌柜估计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妇人——毕竟照他之前的观察,来的都是三个年轻姑娘啊!那瘦的瘦,小的小的模样,可不是好欺负?
可现在……怎么突然就换人了!?
他一张苍白的脸在众人的目光中“腾”地就涨红了,嘴硬道:“谁照着你泼了!都说了没注意!我都道歉了,你这泼妇怎么还不依不饶!?”
“诶我说你个——”
王婶子还要发作,黎长安却连忙拦下她,低声道:“咱们还带着一车点心呢,先把东西平安送到最要紧。”
“这周掌柜不是个心地宽厚的,万一逼急了把咱们的东西弄坏了,这一车可就赔了。”
王婶子一听要赔,立马不吱声了。尽管胸口起伏得剧烈,终归是没再骂出声来。
她狠狠地冲周掌柜剜了个白眼,跟着黎长安走了。
而周掌柜呢,见四周还有目光在打量八卦,也自觉面上无光——他可是延祥镇最好的糕饼铺子的掌柜!和一个乡野泼妇当街口角,难道是什么光彩事吗?
他恨恨地一转身,端着木盆又回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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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长安和王婶子最终还是将一车茶点都顺利地交到了徐少东家手上。
回程时,两人特意挑了离周记糕饼远的那侧走,免得那掌柜又出什么幺蛾子。
还好,糕饼铺子静悄悄,周掌柜也没再作妖。
王婶子还是有点气不顺:“咱们就这样让他白欺负了啊?”
黎长安无奈:“可毕竟确实也没伤到我们呀。鞋子溅了水,说破天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计较下去倒显得我们不依不饶。”
“再说以后还得做生意呢。现在认识我们的人又不多,别铺子还没开起来,别人对咱们的第一印象倒是‘那个为鞋吵架的’。伤了我们自己的形象,得不偿失。”
“好吧……”
王婶子撇了撇嘴,只觉得自己还没发挥够。
“再说婶子不是替我骂回去了嘛,还没多谢婶子呢。”黎长安哄她。
“那周掌柜自己也要做生意,还顾忌着脸面,也不敢真干出什么大事。今天被你这么一吓,心里大约也会忌惮几分。”
“别担心了,他丢了合作,一时气不顺也是正常的。咱们多绕着点他,以后防备着点,别叫他给咱们使绊子了就好。”黎长安道。
“万一以后真干了什么出格的,咱们也一定要抓住他的错处,好好的反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