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89章 残境

虚影颤得厉害，灼热感升腾着涌来，萧无序揉着眉心，头疼得厉害。

伍味子环住她腰轻轻一带，在那虚影坍塌之前，悄然退远了。

破裂的虚影缠绕扭曲，燃烧的烈火也残缺碎裂得四处迸溅。不多时，感知到的一切都消失了。

青萤后山再次暗了下来，夜空之下，繁星点点，有暗香浮动。

在那及膝高的茸草下，藏有静放的雾鸢，四季常开，清香袭人。

萧无序终于闻到了，漫山的雾鸢，是真的很香。

缓了片刻，她又从腰间轻轻翻出那盖头，同在幻术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叠梦在那个时候便已经……亡了。”

伍味子接道:“叠梦长老野心太大，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惹了不该惹的人。”

萧无序转向他，问道:“你既知他们的约定，那你也该是知道弦不会如此做的吧?”

“是。”

伍味子应得干脆，随即又抬眼望向棋盘，又道:“她也是信的。”

寻迹望去，萧无序眸光微微一凝，棋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道虚影，呈半透明状，鹅黄的长裙与乌黑的长发皆是若隐若现。

果然啊，眼前所见的世界，皆为虚幻！

伍味子朝那虚影道:“可你找不出反驳众长老的理由，也拿不出相应的证据，只凭一腔孤勇的信任，根本护不住弦，所以你选择了让他离开。”

这道虚影淡淡的，浅浅的，也静静的，跟他们遇到的弦完全不同，不过萧无序知道，这是她。

从始至终，幻梦浮生的施术者都是晦，而她则扮成了弦的模样。

与此同时，萧无序再次注意到了那盖头，昔日的柳条虽早已枯萎了，不过绣上的柳枝却仍是鲜活，还有那隐藏在柳枝下的两个金字。

不悔。

芜晦。

晦终究是信他的。

寂静之中，伍味子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你最快回来，其余的叠梦三子都还在路上，出了这事，你就先去陪陪晦吧。”

纵使只是道幻影，晦也是轻微一颤，鹅黄的身影也再次透明了几分。

伍味子望着她，继续模仿着叠梦长老的语气:“你就别说你又去青萤瀑后山翻土了吧，近日天气这么差，别让她担心。”

萧无序心下狠狠一颤。

原来那个时候，弦撒谎说没有去过青萤瀑后山，竟是如此！

晦愣愣地望着他，眼神逐渐空洞，像丢了魂一般，良久，却是一笑，并未回应，只是环顾着四周，眸绽涟漪。

她仰头望着那歪斜的枯树，身影微颤，似是抬手触了触树干，低语道:“青萤瀑后有青树，迎春而放，清香深沉，雾鸢遍野，花开不败……”

说话间，那虚影颤得更是厉害，晦却仍是哈哈笑道:“真是好大的一场梦！”

笑声零零散散荡开了，和着花香，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

眸光荡漾间，那虚影已经开始褪色了，鹅黄的衣裙也逐渐透明了，不过却露出了里面更为鲜艳的红。

那是一身嫁衣，鲜红热烈，竟是一直藏在鹅黄的衣裙之下！

萧无序僵在原地仰头望着她，心下五味杂陈。晦却是一笑，双手轻合，朝二人行了一礼。

再之后，虚影彻底坍塌，如落花又似飞絮，随风而起，又随风而去。

萧无序想起一事，凑到伍味子身边，抓住他手腕儿摊开他手。在他掌心之中，那第一颗黑子也变成了半透明状，须臾，也飘飘扬扬、乘风而去了。

而在那棋盘之上，无数残影交错混杂着飞速闪过，烈焰燃烧、火光冲天，又隐约有焦糊的气息在蔓延……

伍味子抬剑一挥，那残影“哗”地散成点点萤光，也随风飘远了。

整片天地浮荡的幽香也在悄然消失，清风袭袭，笼罩叠梦的此方幻梦，正在逐步瓦解。

眼见那家伙手起剑落，又利落地收剑入鞘，萧无序又暗暗心疼起那伏尘剑来，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是道:“啧，你跟在少君身边那么久，怎么就没学到一点儿呢?温和一点好不好！”

“已经很留手了。”伍味子侧首看来，不咸不淡一笑，“而且，那少君……温和?”

萧无序眉心微挑，又凑近了些，声音却是反常的轻快，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伍味子指尖在剑柄上轻轻点着，须臾，回道:“当然没什么问题。”

谅这家伙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少君坏话，萧无序这才满意地退远了，重新望向天际。

繁星闪烁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黑，偶有浮云悠悠飘过，比幻境之外还要宁静和绚烂。

而在那落回的棋盘之上，第一颗黑子确实已经消失了。

还是在许久前，被晦亲自取走的。

眼前又浮现出晦站在此地的模样，萧无序盯着那空子，神情有些许的恍惚，她道:“幻梦浮生……这也是第三境吗?”

伍味子回道:“我以为，这该是第四境‘梦’。”

“那又是如何的?”

伍味子也跟着她仰望星空，回道:“过去的人都很鲜活，就像是再次醒来一般，并且一直在按自己的秉性牵引着我们。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当年那叠梦门主暮朝都没能做到。”

萧无序惊道:“既如此，那晦确实是叠梦的奇才。”说着，心下又是一沉。

伍味子又道:“设此梦境者，当时的情绪会是异常激烈，激动、兴奋、绝望或者别的什么。大悲大喜之后，还要以坚毅的决心，近乎残忍的心念为引。”

“或者说……用生机来换。”

萧无序垂眸望着那棋盘，又想到了弦之前所言，轻叹道:“什么以后再说，你可知来日并不方长。”

伍味子却是沉默着不接话，须臾，只道:“眼前的才是最真切的幻术，再过一段时间便会自行破解。即便如此……那二人还在等我们，先下山吧。”

萧无序本是想多留一阵多看看的，可山顶上夜风却是冷得出奇，冻得她直哆嗦，还是紧挨着伍味子迅速下山了。

二人顺着流水往外走，各有所思，竟是难得的沉默。不多时，在流水潺潺、枯叶轻响间，又混进了别的动静。

黑漆的溪水畔，已经升起了一堆火焰，浓烟滚滚、白烟袅袅，奔流的溪水也被映得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而在那火堆旁，歪歪扭扭坐了两道身影。

白大少主挽着袖子，左右手来回倒腾着一团黑糊的什么东西，哆嗦着递给萧桐音，颇为自信道:“给！”

萧桐音接过，盯着那团黑糊的东西瞧了一阵，面露犹豫，却见白大少主一脸认真地望了过来，他拗不过，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那团黑糊一口咬下。

“呸呸呸！”

萧桐音苦着一张脸，活像吃了黑碳似的，把那团黑糊糊的玩意儿往火里一丢，扭头便往溪边跑，咕噜咕噜灌了好些水，这才半死不活地回来了。

他抹抹嘴角，仍觉口中塞满了泥巴，又是呸呸几声猛咳，嘶哑着嗓子道:“这什么玩意儿啊?”

“鱼啊，还是本大少主出力抓的鱼！”白笛音冷哼一声，犹豫一阵，还是不愿就此放弃了这心血，舞着木棍，又把那历经火海几经沉浮的鱼捞了起来。

不过确实有些烫，白大少主也左右手倒腾了一阵，搭着眼帘望他，抬手把鱼往嘴边一送，哼道:“还说我娇生惯养，我看你……”

声音却是悄然一滞，白大少主整个人也是狠狠一僵，手中那团黑不溜秋、美其名曰鱼的……鱼就这么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儿，散架了。

萧桐音想笑，可口中似有无数碳灰、泥沙排山倒海翻滚着，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白大少主认命般放下了袖子，轻叹一口气，问道:“你抓的这是什么鱼?”

萧桐音嘴角似笑非笑一挑，回道:“我觉得……不关它的事。”

缓和过来，萧桐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覆灵谷大少主啊！你这……技术也太差了！也亏得我如此信任你啊！抓了这么久的鱼，就被你如此糟蹋了！”

白大少主听不下去了，当即反驳道:“你不还是落雁小少主！还好意思说我?再说了，我们覆灵学的是救生，这是杀生！”

萧桐音竟觉有几分道理，回道:“也是……不过你确实违背宗门门规了啊。”

酝酿一阵，萧老弟双手一合，又提议道:“有了，要不还是把它埋了吧！”

白大少主瞥向地面那焦糊的鱼，拧眉道:“有道理……”

说着，二人齐齐望向那鱼，目光又在空中交接，皆是神情复杂，抿唇不言，活像塞了满口的黄莲。

一片寂静中，不远处却响起了萧无序的惊喝声:“喂喂喂唉唉唉唉！你真是……轻点儿轻点儿啊！”

竟是伍味子不知何时已经去了溪畔，视线在湖面一扫，随即借着水中的凸石行至中央，把剑一拔，又随手挽了个剑花，朝着水中就是一刺。

哗啦哗啦！

四溅的水花在清辉的掩映下更是透亮，而在那银白的剑身上，鱼鳞闪烁，更是耀眼。

萧无序也跟着踏上了溪中的突石，追着他一步一跟，又猛然一刹，后知后觉道:“不对啊，你竟敢拿它捉鱼！！”

眼睁睁瞧着那泥污和血渍侵染着银白的剑身，萧无序僵在原地，瞠目结舌，那叫一个透心凉。

不远处，萧桐音却是激动地朝他们挥着手，热情道:“啊，真的是他们！诶诶诶，哥哥哥哥哥！！这儿呢这儿呢！”

伍味子手腕一转，横剑在前，轻轻一迈，便回到了溪岸，而那两位则是目不转睛盯着那银剑上串着的鱼。

萧桐音眨巴眨巴眼，反省道:“同样是用剑，为什么我就不行?”

白大少主也是呆愣愣地盯着那鱼，嘴上仍是不消停道:“我都不行，你还是算了，要行也是我先行。”

伍味子把剑递过去，萧桐音正要嘿嘿着接过，谁知银剑却是一收，与此同时，身边也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伍味子道:“还是我来吧。”

萧桐音歪着脑袋望着他，犹豫道:“啊，可是……这多不好意思。”

白大少主则是道:“我都好意思，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薄了?”如此说着，他脸色又是大变，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上手去拽萧桐音。

“哎哎哎……别别别，你就别去碰了，求你了求你了，本大少主真要饿死在这儿了！”

萧桐音闷哼一声，好歹还是不情不愿收了手，却见他姐更是闷闷地走了过来，脸色竟是比他还要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