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4章 尾随

学堂以北，二十里外，夕阳余热不减，热浪翻滚，蒸笼般烘烤着天地，所幸四周青山环绕，绿意延绵，站在阴凉处，清风拂面，倒也惬意。

不过萧无序此时可惬意不起来，伍味子那家伙带的什么破路?坑坑洼洼、窄窄绕绕的，这是跟她兜圈子呢?难不成注意到她了?不会吧，她可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了，跟得不远不近，一路都极小心的，没道理会被发现啊!

等等！萧无序微微眯缝起眼，回望来时路，飞鸟过境，树枝摇曳。身后竟还有尾巴，看来那家伙防的另有其人。

既然敢跟来，那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了。萧无序嘴角浮现一抹坏笑，用落叶、泥沙隐去了前人的痕迹，随即去了另一条更偏僻难行的路。

绕了一大圈儿，天都黑了，确定后面无尾巴跟来，萧无序这才在芜沙寺五百米外停下，这里前接渡口，后接漓潇城心，道路复杂隐蔽，他们既要去芜茔赴宴，又要甩掉尾巴，依她看，这里会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萧无序拍去身上的枝叶，弓着身，悄悄接近芜沙寺，借着暗夜和浓密的枝丫隐匿身形。不多时，她果然在那破寺中瞥见了几道黑影，借着生起的火，她隐约瞥见一道身影，怎么似乎有些眼熟……

细想一阵，萧无序恍然，又觉有些好笑。当时一直到客栈，她才注意到桐音老弟偷藏在身后的画像，友好审问一番，她才知这些人皆是芜茔城大门派的门主。

而老弟又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她当时要去芜茔追萧寓安，便火急火燎地追来了，可惜笨笨的，迷了路。

要是她当时真被捉去了芜茔，那家伙是不是想带着画像直接闯入芜茔拿人?萧无序哭笑不得，越想越头大，这便宜老弟好是好，但也真是够难缠的。

夜风微凉，萧无序回过神，重新注视着下方那人。老弟在客栈给她展示过数名门主画像，这人她有印象，当时也在画像中！加之又在此时此地出现，该错不了，那是霁风二门主苏寄安！

据老弟说，她还与这二门主打过几次交道，就是不知结果如何……

等了一阵，估计也没等来要等的人，苏寄安出来望了一阵，林间黑漆小道幽森，看不见什么但却也没什么动静，他眉心一蹙，低语道:“怎么还没到，不是说昨日申时便经过学堂了吗?”

萧无序睁大眼。昨日，申时，经过学堂?按老弟所言，萧寓安是要带原主去的，不曾想放了鸽子，他自己跑了。而原主也是够倔，一气之下直接逃了学，去追萧寓安，可惜被谁绑去了“此君里”竹林。

而在那之前，萧寓安跟原主说的也是申时，学堂出来，原野以北，三里处。敢情原主出来之时，正是他离开之时!这老狐狸倒是跑得快!!而且还真不能算是毁约……愤愤间，萧无序一个哆嗦，如受惊的猫，往林里迅捷一缩。

又有人来了。

“阴差阳错，他们帮忙引开了大部分截杀，不然你们可更狼狈。”闻言，萧无序眼帘一抬，那是伍味子的声音。

闻言，萧无序怒火还未窜出便是一散。

截杀?!

鬼鬼祟祟地，萧无序又探出了脑袋，好奇地瞟了过去，刚好见到众人朝着伍味子行了一礼。

架子还真是不小……

苏寄安仰头望着伍味子，惊道：“你不是接头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着，他也感到了几分不对，眉心一凝，改口道，“怎么是你来了?”本来按计划，他们会与萧寓安在此会合的，可他们人呢?

“别看了，出了刺客，还出了奸细，他们自顾不暇。”说着，伍味子目光不经意朝林间一扫，在萧无序刚要缩回去时又收了视线。

一听到“奸细”，苏寄安便炸了，他急道:“什么，他们那儿也出了奸细?要紧吗?需要我们去帮忙吗?!”

“能解决，不过要多费些心思。”伍味子朝破庙走去，“具体的我已知晓，休息一夜，明早出发前往渡口。”

闻言，萧无序靠在树干上，悬着的心好歹是落下了，萧寓安的实力，连老弟都让她放宽心了，那她就放心吧，既然察觉到了奸细，那么把对方收拾一顿，也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他们熄了火光，萧无序这才松了口气，夜色覆盖，密林环身，阴嗖嗖黑漆漆，她不由得一哆嗦，远离了芜沙寺，沿着山道走了一截，轻一抬眼，便瞥见了山后半掩的悬月。

反正她现在睡意全无，闲着也是闲着，她便踩着碎光，沿着山道上山了。四周皆是此起彼伏的高山，万壑千岩，高耸入云，薄薄的云点缀着耀眼的星。

萧无序仰头望着星空，眸光流转，也映出了万千星辰。她不由得想到了很久之前，那时她还没深入芜茔城，只是在深山之中，与父亲相依为命，闲来无事，便会爬上屋顶，仰望星空。

据说厉害的人能从星象之中窥见些许吉凶，她那时便觉神奇，可惜，她父亲懒得理她，只马马虎虎教了她些最基础的风水之术，害她这么些年，相术中的相天相地相人，都只略知几分……而且她那父亲忽悠人着实是一套又一套的，还不如她偷阅古籍学来的多呢！

想到此，萧无序收了目光，轻叹一口气。还说什么以后再教，他倒好，谎都懒得圆了，直接给她玩儿失踪了！现在好了，她又是这么个情况，他想教想补过也没机会了，他两真是谁也别说谁。

“还以后再教，我看你又是在敷衍我，根本就没想再回来。”萧无序轻声低语着，缓了好一阵，手腕儿向上悠悠抬起，悄然凝气，“算了，给你个机会。雨，起！”

话落，她的指尖有蓝紫流光闪烁交织，不多时，从她腰间飞出数张纸牌，以真气为引，依次排开。星空蓝为底，黑色图纹为缀，悬浮荡漾，每动一分，便有浮光流淌而出，真似天上的星辰。

这纸牌“雨”其实是她从老爹那儿偷来的，老爹观星厉害，还能把看到的玄妙绘成星空图，据说真能如观星一般，看出些玄机，不过她还不怎么会看……

凝神片刻，萧无序抽出两张纸牌，尽力回想着老爹胡乱教给她的方法，闭眼低问道:“说说吧，老爹，之前那失踪是不是又是故意的?”话落，她双眼一睁，见是如此情形，倒是愣了好一阵，随即笑出了声。

在连接而成的星迹图中，竟真有几颗极亮的星辰连接成线，若她没记错，这表示“否”。

“你现在倒是莫名地准啊。”萧无序气笑了，但她还就是不信邪了，抬手继续凝气，纸牌翻飞，直接甩出一个无解之问，“那你告诉我，我接下来该如何?”

流光闪烁，纸牌翻飞，悠悠旋转，无风自动，流光不减反增，把正反两面的星空纹路映得更是神秘，萧无序眸中也映出了点点流光。

萧无序正欲查看，好巧不巧，山中起了一阵大风，林间阴翳，沙石漫天，她被吹得难受，抬手作挡，好在没多久这风便消失了，不过纸牌倒是被吹走了一张。

萧无序调整好气息，收了纸牌“雨”，借着星月的光辉去拾那卡牌，与此同时，只听“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幽光闪烁，很是漂亮。

愣了一瞬，萧无序一哆嗦，赶紧拾了那珊瑚发簪，在手中摊开，小心抚去上面的草叶，看着看着，她便入了神，银白发簪在月色的笼罩下比她想象中还要璀璨。

五指轻合，银簪冰凉的触感悄然蔓延，萧无序眸中闪过一抹哀色，轻声道:“倘若我当时学艺够精，真能预料到之后的结果，是不是就能拦下你了?之后的混乱也就不会出现了……”

夜风再起，衣衫翻飞，凉意上涌，萧无序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她神色陡然一变，悄悄收好纸牌和发簪，眼眸微抬，瞥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看着它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远方。

突然间，萧无序又是一哆嗦，后背寒意悄然扩散，四肢微僵，头皮也“轰”一下炸开了！紧接着，隐藏的鸟雀惊飞，一道喊叫声穿破苍穹，直冲云霄。

“啊啊啊啊——”萧无序手作喇叭状，朝着远处叫喊。惊鸟飞，虫鸣隐，呼喊声以她为中心，不断扩散蔓延。

凉风轻拂，萧无序与远夜的山脉对视一阵，突然道:“你好啊，萧无序，你为何不高兴啊?”

余音袅袅，顺着宁静又微凉的夜荡开了，须臾，萧无序微一垂首，叹息着自问自答道:“被放鸽子了，高兴不起来。”

稍顿片刻，萧无序反手在自己脑袋上一敲，又缓缓抬起了头，挑眉道:“你傻不傻，自己在这儿憋闷什么劲儿呢，找他算账去啊！”

说着，她嘴角翕动，沉默一阵，闷哼道:“有道理，就萧寓安那脾气，不放你几次鸽子他都不姓萧!”

她嘴上说得硬气，可却是暗暗咬着牙，一脸生无可恋。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身后那人似乎还是没有要现身的意思。有完没完，还没偷听够?！

事已至此，萧无序轻一闭眼，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别犹豫了，你要相信自己，你已经很棒了。”

想罢，她双眸一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目光穿透重重夜幕，朝璀璨又神秘的星空高喊道:“你确实已经很棒了啊！！！”

“但仍需努力……”一想到萧寓安，她顿时又焉儿了。喊声混合着风声慢慢荡开，很快就消隐在了夜色之中，但这之后，周围似乎更静了，夜幕漆黑，凉意席卷，凄清又凄凉。

“错了，他们朝那边走的，你要喊也该朝那边。”这时，有道声音从身后飘了出来，凉风侵袭，林间簌簌，遮掩了话中的无奈，也让原本轻浅的声音冷了几分。

闻言，萧无序差点儿都要喜极而泣了，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浑身一激灵，随即“嗖”一下窜起，朝身后望去，双眼也是陡然回神。

“是你?”萧无序后退半步，望着那谁……伍味子，面上惊愕羞愤交加，“你……一直在?”声音微颤，倒真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样子。

顿了顿，伍味子眸光几不可察一颤，回道:“刚来。”

如此，他该是没听到什么，再加上她后来这段自言自语，该能让对方打消疑虑。但萧无序仍觉脑袋嗡嗡，盯着那道黑影看了好一阵，还是有些想灭口。

瞪了那家伙一阵，萧无序压住心下的尴尬，轻一抿唇，道:“看这样子，你早在破庙时便察觉到我了，那当时为何没反应?”

伍味子回道:“那你还会在此地吗，怕是早躲远了吧?”

沉默一瞬，萧无序道:“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伍味子盯了她一阵，才道:“来赔不是。”他眼帘悄然一垂，随即又抬了起来，“对不起。”

他说得认真，倒是让萧无序一愣，便不急着灭口了，冷静一瞬，她在心底闷哼一声，故意问道:“因何道歉?”

“那先生确实是随我去的，所以你打的破拳被逮个正着，我的确有责任。”伍味子回道。

破……拳……

萧无序挤出一抹笑，可等了一阵，也没见他开口，眉心一跳，惊道:“就没了?”

“没了。”

“……”

真是敷衍又没诚意!不过这家伙也是难得低头，她还是挺满足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问伍味子道:“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伍味子绕过她，三两下坐到了大岩石上，这才垂眼望她，回道:“你查过我，我自然也查过你。”嘴角带笑，语气竟是莫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