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132章 簪刃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落下，外面的雨刚停没多久，微凉的空气中飘荡着雨后独有的草木清香。

等萧无序把伍味子逮回落雁，二人浑身都湿透了。

萧无序丢开伍味子的衣袖，抬手在眼前一擦，视线总算是一清。她闷哼着抬首，正要跟这家伙好好算账。

可当二人目光相接时，她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无序微微挪开视线，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本是一腔怒火，可磨蹭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只是道:“你……”

伍味子却是一笑，回道:“我如何?”

萧无序本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硬是开不了这个口，只是咬牙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伍味子侧身拧着袖上的雨水，理所当然道:“揍了人，怕被算账，当然是赶紧跑了。”

萧无序嘴角意思意思一挑，冷笑道:“是吗，那你为何又回来了?”

伍味子动作微滞，转身凝视着她，犹豫道:“因为怕……你……”

萧无序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可他话还没落完，回廊那头，顿时炸来了沈挽筠的惊呼:“怎么搞的?浑身都湿透了啊?之前雨下得那么大，你们淋回来的吗?”

沈挽筠可算是待她一片真情，温暖之余，萧无序又觉很是别扭以及……惭愧。

毕竟她可是顶着落雁少主的身份，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本该是她的一切?

萧无序垂眸不吱声，悄悄退远了，所幸沈挽筠的注意已落在了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形之上。

沈挽筠缓步走近，借着被风吹荡起的朦胧光晕，凝视着另一侧的伍味子，仍是不可思议道:“这是……小伍?”

伍味子行礼道:“沈夫人。”

不得不承认，纵使这家伙衣袂尽湿，仍是气度从容，烟雨盈襟袖，别生一段清华风致，看得人赏心悦目。

那身影转了过来，轮廓与声音都与记忆中的悄然重合上了，沈挽筠是按捺不住地欣喜，抬手拨正他额边的乱发，激动道:“真的是你!你竟真的来漓潇了!!我……”

萧无序嘴角轻轻一撇，沈挽筠那兴奋的架势突然一止，转向她道:“夜深寒重，你们聊什么呢，竟如此入迷?”

萧无序呢喃道:“还没开始呢，入什么迷。”

沈挽筠眉心轻蹙道:“你说什么?”那架势，仿佛萧无序要是敢亏待了这落雁的宝贝客人，就要跟她好好算上一账。

萧无序盯着地面，手作前挡行了一礼，顺便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立马改口道:“娘说得是，此处凉风穿堂，实在不宜久留，也没有什么事是明日说不完的!”

沈挽筠这才满意一笑，摆手道:“既如此，我还有话要在今日说，你便先回吧。”

“哦……”

萧无序瞥瞥伍味子，还是乖乖听话退下了，还没走几步，她便听沈挽筠关切问道:“听说你遇到了不少杀手，如何了?”

伍味子回道:“暂时无法确定身份，不过仔细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还请沈夫人放心。”

“傻孩子，谁关心他们啊!我是在问你啊!你……这是摔了一跤吧?”沈挽筠扶着他的双臂左右查探，“如何啊，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伍味子淡笑不语。

沈挽筠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萧无序，实在没忍住，窃笑道:“我可看到了，你刚才是放缓了步子，现在可是直接停下了。如何，你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萧无序一时语塞，慌乱间，目光又不经意瞥向了那道颀长身影。

沈挽筠眉眼染笑，正要打趣几句，便听萧无序一本正经道:“我是想说，我也摔了一跤!娘你是不是没发现?”

沈挽筠也是一脸认真回道:“谁说我没发现的，我发现了啊!不过你皮糙肉厚的，这都多少次了，还用得着我担心吗?”

说着，沈挽筠又是一摆手，拧眉道:“废话少说，退下退下!赶紧去把湿衣换下!!”竟颇有些赶人的意思。

萧无序呵呵一笑，眼不见为净，赶紧开溜了。

*

第二天一大早，萧无序刚跨出屋门，眼都还没完全睁开，便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蒙蒙亮的天空一闪而过。

再睁开眼，那团黑乎的玩意儿竟是闪到了面前。

萧无序一个激灵，抬手接过，定睛一看，这玩意儿果真是黑乎乎的，而且还破破烂烂的。

似乎是一把……剑?

萧无序睡意全无，抬眼一望，便瞧见了负手在后，迎面走来的萧寓安，面色庄重，瞧着颇有气势。

凝视了她好一阵，萧寓安终于发话道:“好好比。”

话落，沉寂无声。

如此阵仗，她还以为这萧大门主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呢。

萧无序嘴角的笑意似漏非漏，佯装打量起手中的剑来，动作轻缓细致，仿佛真是捧了件不得了的宝贝。

可看着看着，转着转着，萧无序表情逐渐变得精彩纷呈起来，最后又望向萧大门主。对面仍是没什么下文，也不似在说笑。

萧无序心下更是崩溃，面如死灰，哀嚎道:“这是什么剑呐?!”

虽然知道落雁的剑定不会差，何况还是萧寓安亲手给她挑选的佩剑……而剑鞘外层起的这层皮，定是这佩剑太古老的缘故，虽然难看，但威力定是不小。

可她还是更喜欢伏尘……

萧寓安神情微变，喝道:“你管它是什么剑，好好比不就行了?”

萧无序干笑两声，朝身后一指，委婉道:“还是不用了，我已经有霜月了。”说到此，她又想起了漆幽，眸底微微一黯。

所幸萧寓安探首往后瞧，没瞧出她那异样，只是哼道:“你那破刀……”话头却是一止，眉心也是一舒。

那似乎也不是破刀，似乎还真不错。

萧寓安又改口道:“落雁以剑立世，你要用刀?”

虽说众人的武器都是各异，也没明说必须用剑。可剑乃兵器之君，大多数人都是用剑的，况且落雁的霜天剑会，落雁带头不用剑……

萧无序又拍拍腰间的竹鞭“净”，微一扬首道:“不仅如此，我还有它!”

见萧寓安盯着“净”，神情微空，似在思索着什么，萧无序当即硬着头皮道:“而且您那破刀，之前也不见我用过，您还是好好收着吧!”

话出，萧寓安立马炸毛了，还不待他算账，萧无序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直往前冲。

果不其然，身后的动静越发清晰，萧无序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萧大门主的怒火，她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继续逃命。

蹦下屋檐后，萧无序又从旁侧的矮墙翻了回去，来了个调虎离山，直往沈挽筠屋里冲。

来都来了，好歹说几句话再走。

萧无序原地冷静一阵，稍稍整理好衣冠，放轻步子往里走。

许是还未彻底清醒，走着走着，她竟隐隐闻到了屋里飘荡的幽香，混合着雨露、草木还有酒香，就似昨夜在屋檐上那般。

玉帘微荡，那头的人影也是朦朦胧胧，萧无序也怕出什么岔子，拨开那玉帘，简单道:“娘，那我就先去霜天……”

帘子还未大开，两道身影却是清晰地映入眼帘。

沈挽筠站在椅子后，一手持梳，一手握着乌发，笑意深深。

而椅上的伍味子已经换了身干净衣物，倒是坐得老实，任由沈挽筠在发上拨弄。

闻声，那二人齐齐望了过来。

她就说怎么感觉这屋里有股熟悉的香味，原来伍味子那家伙也在。

别的不说……这家伙散发下来，轮廓柔和不少，瞧着倒是有些乖巧。

萧无序松开帘子往后退，歉笑道:“打扰了……”

玉帘叮咚荡漾，萧无序还是决定出去勇敢面对萧大门主，沈挽筠却是叫住她道:“小序，你来，娘有事找你。”

犹豫片刻，萧无序还是拨开那玉帘进去了，可她等了半天，沈挽筠仍是笑眯眯地盯着镜中的伍味子。

不经意间，两道试探的视线在镜中相撞，皆是仓促收回。

萧无序面颊微烫，是等不下去了，朝沈挽筠道:“娘!”

沈挽筠笑意愈深，也果真是开口道:“真是好俊俏的小伙子……小序你看这样好看吗?”

萧无序一阵无语，还是半促半就点了点头，人也已经缩回了玉帘边，她半转过身道:“没事的话，我就先走……”

沈挽筠又发话道:“等等!”

萧无序果真站住了，见沈挽筠一手摊开朝她伸来，只觉莫名其妙，惑道:“什么?”

沈挽筠挑唇一笑，道:“把你身上的那支银簪拿出来。”

“?!”

萧无序头皮一炸，心下了然，面上却是一脸无辜，刚要装傻糊弄过去，沈挽筠勾勾手，补充道:“就是你有事无事拿出来看的那一支，珊瑚状的，快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

沈挽筠笑意愈沈，手指又是一勾，回道:“因为真的很明显。”

伍味子也道:“沈夫人……”可他话还没出口，便被抬手制住了。

沈挽筠又转向捂着腰间、如临大敌的萧无序，手腕儿微转，正正反反瞧着自己的玉手。

“闲着便是浪费，不如就让我物尽其用。若是想留着睹物思人……都过去了，更是浪费!”

沈挽筠手心朝上，手指更是深深一勾，又道:“快些，取出来，我手都酸了!”

温软的语气中却尽是不容拒绝。

磨磨蹭蹭，萧无序还是忍痛交出了那银簪，满脸不情不愿。

沈挽筠满意接过，萧无序又要开溜，离开这忧伤之地，沈母却再次叫住她道:“回来!”

萧无序无奈叹着气，刚转过去，便被沈挽筠那神情惊得不轻。

沈挽筠刚才就是这么看伍味子的，也跟当初小辫子看她的神情格外相似。

还有白笛音那一身，正是出自沈挽筠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