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130章 雨幕

伍味子持剑开道，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那阵末的五名杀手一直退到墙角，直到退无可退，这才停下，不过却是冷笑道:“地域无门偏要硬闯。好啊，任你如何厉害，落到此天罗地网中，你也是插翅难飞!”

伍味子停步，抬眼环顾四周，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虽破了里层的包围阵，可那只是个引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他引入外圈中心。

伍味子眼前恍惚，那血色花瓣随着乱溅的杀气在昏沉的巷道中漫天飞舞，人影更是明明灭灭，重叠交错。

“是吗?”伍味子轻一闭眼，那乱颤的光影才逐渐归位。

“少狐假虎威，你早已是强弩之末，那落雁少主可跑不了，先解决了你，再去……”

“筱翎的二十八星宿阵，星纹变换闪烁，生路死路也变化多端，不过此阵的关键位置也只有五处。”

伏尘剑来去无痕，在血雨堆里流转了这么久，仍是锃亮冰冷，不染血腥。

此时剑身上映出了一双泛红的眼眸，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是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光，看得众人一阵心悸。

伍味子轻一眨眼，移开眼前的伏尘，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守住了吗?”

“你什么意……”最后一字还未落下，便听“哐当”几声响，墙边的五个杀手瞬间倒了四个。

“你，你居然……”刹那间，那最后一人应声跪下，双手捂着脖颈，指缝中有鲜血不断渗出。

他们五人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伍味子无心应对，相反，这人竟当着他们的面，悄无声息毁了外围的关键阵点。

五道锋利的剑芒，从不同地方、不同时间悄然斩出，或劈或绕或滞，最终同时落到二十八星宿阵之中，外围汇聚的阵型轰然一散。

那杀手盯着手上流淌的血瞧了瞧，又仰望着负剑在后的伍味子，却是笑出了声，颈间的鲜血也随之涌得更厉害了。

“我身上这一剑，便是你出的最后一剑吧?”

前面所出之剑，皆是一剑封喉，而落在他颈上的这一剑，却还能让他苟延残喘到这个时候。

这人气息已乱，穷途末路，只是时间问题。

“五处关键点，若不全破，只要须臾，二十八星宿阵便能瞬间成型!”

难得遇到个厉害人物，那杀手竟也兴奋起来了，一手扶墙，哆嗦着站起，却又栽倒下去，杵着寒刃跪在地上，冷笑道:“你毁了四处又如何，任你如何厉害，还不是……”

就在此时，三条街巷之后，有白芒乍现。

那寒芒“嗖”地掠过屋檐，“呼”地穿过银杏，在夜幕中呼啸而过，如离弦之箭，一路无阻，耀眼无比。

凛冽的破空声凝成一线，落叶与落花随之蹁跹，绚极，美极，幽极。

唰!

剑吟声贴着耳际漫过巷弄，青苔覆盖的砖墙开始簌簌颤抖，剥落的碎屑还未落地便化作齑粉，在月华中翩跹如星屑。

一缕残存的剑芒自青砖墙缝中渗透而出，学堂悬檐的铜铃后知后觉战栗摇曳。

倾泻的月光碎裂成了千万粒银砂，眨眼间，似墨染宣纸，墙面晕染出了妖异细密的裂纹。

一息，两息，三息……

那裂纹由内而外、向着四周迸裂而出，摇曳残缺的陋墙终究是撑不下去，轰然倒地。

轰隆轰隆!

如流银倾泻，青灰的碎块在半空凝滞须臾，便被无形剑气绞成漫天雪霰。

过了许久，迸溅翻滚的碎瓦才逐渐安静，飘浮的青灰也随之一缓。

断壁之中，镶嵌着一把狭长灵巧的寒刃，清辉游鱼般摇曳，凝月成霜。

霜月刀!

零落的银杏贴着尚在震颤的刀痕缓缓飘坠，落在平滑如镜的残墙断面，映出天心将散的月晕。

寂静无声，整个巷道如被冰封的星河，沉睡在朦胧缥缈之中。

“不……”

那杀手睁大眼，死死盯着空中残留的青灰，又把视线挪向那寒刃，简直是难以置信!

二十八星宿阵，竟就这么毁了!!

喉间的剑伤，鲜血朦胧，可已经止住血了。

可突然间，那杀手捂住胸口，泛白的面颊顿时一片涨红，挤压多时的淤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不仅如此，眼鼻耳，皆是鲜血四溢。

眼前一片猩红，来不及再发出一丝声，那杀手应声倒地。

阵法已毁，又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今天这人，是拿不下了。

“撤!”

昏沉的暗巷之中，有低喝声传来，紧接着，还在檐上与萧无序僵持的杀手应声退却。

霜月都丢出去了，萧无序正头疼着要往哪边跑，见此情形，狡黠一笑，抬手示意道:“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有本事继续来啊!”

萧无序又转向另一边，曲指引诱道:“来啊，来打啊!就这么回去了，多废物……啊不是，多可惜啊!”

说着，萧无序缓步往前，对面持剑戒备，不敢大意。被她这么一激，众杀手眸底的怒意悄然闪烁，极淡极浅，但确是存在。

萧无序又轻轻一笑，故意压慢步子，对面步子也不由得一缓，不过仍在往后退，还是没有要跟她多纠缠的意思。

萧无序眉心轻拧，贴心道:“真的就这么回去了吗?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趁落雁的人还没来，当真不考虑再留一会儿?诶……喂，真就这么走了啊!!”

听起来倒真是满心遗憾，不过萧无序也着实松了口气，转身眺望那边的巷道，准确寻到断壁之中的霜月，轻轻一笑，目光又循着陋巷往后。

残墙断面，月华如水，落叶轻笼，静谧无声。

萧无序心下却是猛然一提，目光在巷道岔路上飞快扫视，脚下更是不停，飞檐走壁，朝着墙上那飞速掠过的闪烁身影追逐而去。

“诶诶诶!那谁，你跑什么啊?!!”轻喝声撕开凝滞的夜色，可惜还未传出，便被呼啸的夜风剥开揉碎了。

摇曳光影中，那翻飞的衣袂忽隐忽现，又忽地掠过青砖墙头，似漾开的涟漪消散在湖畔尽头。

满地月光化为了纷乱银屑，萧无序就眼睁睁瞧着那略微仓皇的身影消失在了斑驳巷弄中，嘴角轻颤出一丝浅笑，一团怒火堵在胸口。

“我好歹也是帮忙了，竟是不辞而别……真是没礼貌啊!”

萧无序心下郁郁，背着手行至断墙前，从废墟中抽回了霜月，曲指弹了弹刀身的灰尘，又顺势凌空舞了几下，却是越舞越凛冽，闷哼一声，收刀入鞘。

刀光剑影褪去，僻静的巷道再次昏沉下来，萧无序却仍是盯着那个方向，无奈一抿唇，闷闷道:“好歹也让我知道你是谁，也方便我暗地里去要钱啊……”

“罢了罢了，不走的终究会回来，要走的也是留不住。”

萧无序感慨着，又蹦跳着跃上屋檐，夜风带着细雨扑面而来，轻轻掀动衣角，渗入肌肤，微微泛冷。

望着这断壁残垣，萧无序有些头疼，尤其是这声响，更是把周围的人家都惊醒了，不过却皆是噤声不语，无人敢出。

此处又离落雁极近，就算她不说，落雁也定会知道此夜发生了何事，说不定现在就在朝这边赶来。

萧无序更是头疼，背着霜月走了几步，又猛地一转，重新翻上白墙，沿着树枝跃回屋檐，回到最初的位置坐下，抓起酒坛，仰着脑袋，一饮而下。

萧无序抓着酒坛在空中画着圈儿，脑袋也随之轻轻晃动，眉心轻蹙眉间，眸底却是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我这可不是贪杯，也不是不想回去。”

呢喃间，萧无序轻闭起一只眼，透过朦胧的雨雾，举着空酒坛沿着黑沉的街巷挪动。

“万一那些杀手还没走远，或者就藏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夜黑风高，孤家寡人的，那可就真是麻烦了……”

细雨绵绵，倾斜着笼罩了这方天地，几坛酒下肚，萧无序已是双眼迷离，她踉跄着起身，本想敞开了吹风淋雨以便醒酒。

可在那雨幕之后，重影之下，她若有似无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萧无序眯缝起眼，刚往前走了几步，那气息便彻底消隐不见了，跟这雨雾般朦胧，可望不可即，仿佛只是错觉。

萧无序眼前泛花，思绪却更清醒了几分，模模糊糊间，学堂老先生曾经所授悄然在心间淌过。

若真是同窗，该会来一见。

想罢，萧无序走到檐边，对着前方雨雾中的漏巷，缓声道：“清酒浸冰壶，深巷杏叶酥。”

夜风席卷，雨丝滴答，揉皱了水坑中的倒影，声音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烟雨那端，寂静无声。

萧无序也不急，背着手走向另一侧屋檐，在银杏树下坐下，一手撑腮，一手轻叩屋瓦，不知在望向何处。

盯着雨幕瞧了良久，萧无序双眸也染了层雾气，眼睫上剔透的冰丝也跟着轻颤起来。

夜风贴着巷道从灯火阑珊处飘转而来，漫天雨丝缠绵滴答，在这雨雾朦胧间，屋檐上也朦朦胧胧荡漾出一道声音。

那边仍是沉默无声。

萧无序眸底悄然一黯，抱着酒坛蜷缩成一团，自顾自低声道:“檐溜渐成曲，可温云外炉……”

*

清辉下的湖水如墨色绸缎般丝滑，有船桨划破水面溅起泠泠的清响，涟漪自船头漾开层层银鳞，与那朦胧细雨一唱一和，揉皱了满池星河。

一艘乌篷船便在绸缎褶皱处缓缓行驶着。

此湖紧邻落雁后山，若在平日，来客是能借着水路迅速精准直抵落雁的。

不过此次霜天剑会在即，通往后山的道都被封了个彻底，不论来者要如何，自然是扑了个空。

船上有一大一小两兄妹，哥哥手持船桨，眯缝着眼高立船头眺望前路，等两侧的青山倒影不动了，这才慢慢悠悠划上一桨。

船尾上绽开的翡翠荷叶一张又一张，或如罗裙铺展或似含苞聚拢。

在那绿荷之上，还蜷卧着一颗颗红润剔透的樱桃，在月华的浸润下泛着玛瑙光泽，从烟雨后望去，更像是被夜露浸透的红玉坠子。

不过比樱桃更水灵的，还属那分樱桃的小姑娘。

靠在船尾的小姑娘满头红辫，小脸儿红润剔透，本要比红樱还要水灵俏皮。

不过此时小丫头腮帮子却是气鼓鼓的，眉心拧团，胸脯也微微起伏着，瞧着很不好惹。

这湖可就那么几条分流，他们新迁在漓潇的家就在不远处，一路往回划第二个分流左转就是了，想都不用想，闭着眼都能划回去。

见那边关樾又开始装模作样眺望远方，汐时更是嘟起嘴，举起一张绿荷躲雨，略带幽怨地瞪向船头。

小丫头终于是恼道:“边关樾，偷什么懒儿啊!下雨了下雨了!还不赶紧划!!要淋到可爱的汐时了!!”

平日本就没怎么练过，今日又现学现卖，直接沿着这湖划了个来回，边关樾别提有多崩溃了。

如今还被小丫头这么一通嫌弃，边关樾不由得握紧船桨，闷哼一声，抽空喝道:“闭嘴!什么偷懒儿，我这是在观望四方!”

汐时眼帘一搭，不想接话。

边关樾轻咳一声，也不跟小丫头计较，继续眺望前方，又拍着胸脯开始解释。

“前路烟雨更是朦胧，走错路事小，要是撞到了来船还有人掉水里了……别的不说，光是这冷水都够喝上好一壶!”

“诶，干什么呢!!”

有这么久了，那丫头都没打断他的话，边关樾暗道有鬼，猛地回首，手疾眼快一桨挥出，准确无误落在小丫头偷伸出来的爪子上。

啪嗒!

汐时浑身一颤，痛呼出声，猛地抽回手，对着泛红的手背又吹又搓又揉，小脸儿皱巴得更厉害了，睁大眼睛瞪向边关樾，怒道:“我吃个樱桃怎么了!”

边关樾也微微睁大眼，朝最左侧绿荷上那玲珑水润的红樱桃一指，挑眉道:“你瞧瞧我那份儿，都被你克扣得那么惨了，你还好意思下手吗?”

汐时闷哼一声，眼帘微动，又盯向了别处，小脸欣喜地一舒展，可这次她手才刚伸出去，又是一船桨从天而降。

“啊……”小丫头再次吃痛地收回手。

不待她恼怒出声，边关樾便提前堵住她道:“诶!那份不是你给祖母留的吗?!”

小丫头火气骤然一消，蹲在船末，讷讷举起绿荷遮雨，答非所问道:“我……我的那份吃光了。”

雨珠打在身上的力道悄然重了，都不用瞥水面的涟漪，这夜雨定是下大了。

边关樾顺手收回船桨，这次倒是硬气了不少，哼道:“我知道，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就算祖母知道了，也定会让我……哎呀!”

汐时看准了那红樱桃，双眸精光流转，正准备先下手为强，边关樾还是一船桨落来。

汐时把泛疼的小手甩了又甩，后来干脆浸泡在泛冷的湖中，仰着小脸儿，咬牙切齿道:“边关樾!!”

“所以这一路我也没拦你!”

边关樾悠悠把船桨收回，稍稍加快了前行速度，下巴朝那险遭毒手的红樱桃一抬，哼道:“但是你瞧瞧，再吃下去，像话吗?”

果不其然，不知不觉间，她竟把祖母的那份偷拿了那么多。

本来冒尖的樱桃山，山尖早就看不到了，零散的水润樱桃平铺在绿荷之中，绿中数点红。

汐时火气顿时一散，自我反省道:“也是……确实不像话。”

见小丫头顿时乖巧起来，边关樾这才清爽地舒了一口气，满意道:“这才对嘛，听哥的话，你绝不会……唉!你又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