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 第114章 清账

萧无序轻轻一笑，抓了桌上的衣缓缓展开，又重重点了点头。见此，伍味子转身便走，想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呼呼的灌风声。

萧无序提着那衣物，左甩甩右抖抖，再上下左右胡乱翻转，随即又侧首蹙眉瞅了好一阵，认真评价道:“真难看。”不过嫌弃归嫌弃，她还是慢慢开始捣鼓了。

“嗯……这要怎么穿?”

照她这么折腾，那衣物怕是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头疼了半天，伍味子还是倒了回来，借着手中的匕首斩下袖子的一角，蒙眼而回。

萧无序只觉一道人影蹿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浑身便被一定。

趁她挣扎不能，伍味子接过那衣物，又轻轻拈着她的衣角，哆嗦着哆嗦着，好歹是没触到任何肌肤，还顺利给她换了一身衣。

不多时，穴位悄然一解，湿衣已退，萧无序可就舒服多了，也不觉有何不对，嘿嘿一笑，回道:“多谢这位小郎君了。”

伍味子取了蒙眼布，眼前再次一清，面颊却是红了几分，也并不接话，杵在原地想着接下来要如何，那边又传来了清脆的碰撞之声。

扭头望去，萧无序正在拆头上的辫子，不过笨手笨脚的，发簪、发绳更是被揉成一团，越拧越紧，越陷越深。

这发簪……确实得取。

伍味子轻叹一口气，还是腾出手过来帮忙。见他过来了，萧无序又是嘿嘿一笑，朝软榻上一靠，还把脑袋主动伸过来让他帮忙。

笑着笑着，萧无序突然惊呼道:“嘶，轻点儿，疼！”

伍味子双手一抖，好在是没牵连到她。

而伍味子本来还不觉有什么，可被她这么一说，眼前竟有些花了，手也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僵了片刻，他起身取来桌上的灯盏，挪到床边放好，这才凝神去拆那辫子。

谁知他还没拨弄几下，萧无序双手抱头，更是嚎道:“啊！疼啊！！”

夜色已深，店中一片寂静，而雷声早就消停了，唯有淅淅沥沥的细雨缠绵在木窗外，所以萧无序这一嗓子不可谓不响天震地。

伍味子嘴角轻颤，也提高声音道:“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我就是疼啊，啊！”却是萧无序仰头望他之际，辫子被逮了个正着，她又讷讷垂下脑袋，疼得声音也是一弱，“那你轻点儿啊，轻点儿！”

伍味子手中的乌发悄然一松……

不过小辫子白槑手实在是巧，发簪、发绳、辫子什么的兜来绕去，缠绵交织，蜡烛都快燃烧殆尽了，伍味子还是没能处理完。

那人拆到一半儿便停了，萧无序疑惑地抬眼，这一看不知道，更是惊呼道:“啊啊啊做什么做什么！要死了啊！！”

伍味子现在已经尽量能面不改色了，不过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讷讷转着手中的匕首，解释道:“你头上有东西。”

萧无序眼中满是迷茫，认真问道:“必须用刀吗?

“嗯。”

萧无序又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定得说个能唬住她的东西，思索一瞬，伍味子回道:“蜘蛛网。”

“……”

话一出口，伍味子觉得自己也醉得糊涂了，不过萧无序却是没反应过来，还颇为贴心地摆手道:“那没关系，还是你那匕首更吓人。”

事已至此，伍味子便开始一本正经瞎编道:“不斩断的话，会有蜘蛛来……”

谎言拙劣，不过确是奏效，萧无序顿时脸色大变，立马蹿了过来要他帮忙。

伍味子赶紧把她头上的发绳一斩而尽。而萧无序新换的衣裳本就大了一些，经此一挣扎，更是松松垮垮，伍味子只得哆嗦着去帮她正衣。

见这家伙又要乱动，伍味子抢先恐吓道:“别动！蜘蛛钻到衣物里了。”

话落，不仅是胡乱挣扎的萧无序，伍味子自己也愣了好一阵。

屋中的烛火逐渐昏暗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无序挠了挠散落而下的发，满意一笑，趁眼皮彻底打起来之前，赶紧转悠到床上躺下了。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还没忘了伍味子，朝他模模糊糊一摆手，笑道:“真舒服……小郎君，多谢你了。”

伍味子缓缓放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呆滞地盯着床沿，过了片刻，抬手扶额，竟从未觉得如此无力……

*

阳光透过木窗偷偷溜进来，萧无序迷迷糊糊睁开眼，瞥到一缕微弱的光，缓了半晌，又模模糊糊坐了起来。

刚这么一动，掌心上便传来一股柔和的触感，垂首一看，她便看到了一床厚被褥。

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划过:不愧是上房。

除此之外……

萧无序扶额，拧眉想了良久，仍是回忆不出什么，所以昨夜该是喝大了。

等等……喝大了?！

萧无序一个激灵，困意一扫而尽，反手在腰间一通摸索，惊慌失措一阵，眉尖终于是一舒。

一支银白珊瑚发簪悄然映入眼帘，在晨曦的衬托下是越发耀眼。因贴身带着的缘故，冰冷的簪身也染上了她的体温。

还好还好，东西还在，萧无序抓着银簪，整个人都是一轻，不过估计是劲儿松猛了，脑瓜子又开始嗡嗡嗡的了。

不得已，萧无序又抬手去扶额，等头疼稍微缓和了，又顺势去抓散落而下的乌发，可就这么一拨弄，头皮竟是隐隐泛起了疼。

小辫子手是真的巧，真好，不过下次可不能了。

视线轻轻一挪，萧无序又瞥到了梳妆台上的发簪和发绳，满满当当豪横地摆了一排，正是从她发上取下来的。

所以这辫子是谁帮她打理的?

模模糊糊间，眼前又浮现出了昨夜的烛火，光线昏暗，酒香袭人，一抹身影忽隐忽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惊呼……

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可因为不清才朦胧旖旎，惹人浮想联翩。

想着想着，萧无序只觉头更大了，行至床边拉起竹帘，光线顿时一明。愣神看了一阵，她眼帘轻颤，随即双手齐用把窗户一推。

哗哗！

木窗被顺利推开了，暖阳在瞬间疯狂灌入，随之涌来的还有嗡嗡的人声。

萧无序眯缝起眼，仰头望着高悬的太阳，又垂眸注视着远处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喧嚣声在耳畔飘飘忽忽打着转，她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原地。

此时已接近正午，她竟睡了这么久。而且这不是她昨日的房间，这该是……伍味子的房间！

想罢，萧无序心下更是一骇，四下一番扫荡，却不见人影，她自己又胡乱收拾了一番，匆忙推门而出。

木梯上响起了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把这木梯踩得咯吱直响。

不过在这人声翻涌、推杯换盏的客栈中便不怎么起眼了，何况那声音很快便缓和了下来。

萧无序已经看到伍味子了。别的地方都是人山人海，唯有他是独坐窗前，凝神望着远街的风景。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日光似乎也没那么晃眼了。

萧无序微微一滞，随即脸颊竟有些烫，后知后觉暗暗扇了自己两巴掌，这才径直走过去。

“这么好，醒来就有饭吃?”

循声望来，伍味子便看到了对面的萧无序。那家伙已经拆了残留的辫子，也已换回了男装，此刻自顾自坐下，袖子一挽，已经忙着动筷了。

胡乱塞了几口，萧无序又反应过来，抬眼问他道:“诶，你为何不动?”

“不饿。”

萧无序目光一滞，随即腮帮子又开始一鼓一鼓的了，抬筷在桌前一扫，笑道:“是吗，那这么说来，雇主大人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啰?”

伍味子不答，萧无序又塞了几口却是脸色涨红，噎得不行，没空留意他此时的异样，倒了一杯水一灌而下，又在胸口一通猛拍，这才缓和过来。

店中的吆喝和劝酒声似乎又浓了几分，而这边却是出奇的静。

萧无序抹抹眼角，又缓和片刻，佯装随口一提，问伍味子道:“你说，喝醉之后，真的会什么都不记得吗?”

“或许吧。”

萧无序看似百无聊赖地转着筷子，又道:“那……会说一些真话吗?大喊大叫?撒泼打滚儿?”

伍味子似是认真想了想，回道:“视人而定吧。”

萧无序又一手扶着脑袋，拧眉道:“是吗?视我而定的话……翻旧账?骂人?被人趁机画押作抵?！”

“……”

见他如此模样，萧无序终于急了，干笑两声，说道:“别不说话啊，雇主大人！其实我就是想问问我喝醉后有没有……”

伍味子悄然回神，下意识接道:“没有。”

紧绷的萧无序这才如释重负，竟也没留意到他这更反常的异样，而反应过来的伍味子却又是补充道:“只是说了你家少君不少好话。”

听此，萧无序心下更是一轻，眉眼含笑，筷子拨弄得更欢了，她道:“那算什么，我现在也敢说！酒后……”

说着，萧无序神情微凝，放下凳腿老老实实坐好了，屏息凝神道:“所以……多少杯?”

见他望了过来，萧无序讷讷抬手开始比划。

二十、三十、四十……

越到后来，萧无序眉尖便挑得越高，瞠目结舌之际，伍味子终于是一颔首。

“啊，是吗?没想到我还是挺厉害的嘛！”萧无序又把凳腿儿一翘，抬手从左至右潇洒一挥，感慨道，“等我以后找机会好好练练，定是能大杀四方的存在！”

话刚落下，悬空的凳腿儿又是“哐当”一下落了回去，萧无序扯了扯衣领，犹豫一瞬，仍是问道:“还有，我这……是谁换的?”

伍味子眼帘一抬，轻轻瞥了她一眼便又垂下了，淡道:“打杂的丫头。”

萧无序又抬手在头顶转了转，挑眉道:“辫子也是吗?”

伍味子若无其事倒了一杯茶，又慢悠悠送至跟前，简单道:“嗯。”

他都这么说了，萧无序还能怎么办，倒也真是信了，可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荡开，身侧上菜的小二胳膊便是一抖。

小二手中的盘子哐哐颤了有一阵，好歹是有惊无险，没摔下来。

见这小二拖拖拉拉，丝毫没有往日的利落，萧无序不由得望他道:“小二，你有话说?”

店小二缩着脑袋，略微心虚地四下望望，掌柜的眉头紧锁，忙得脚不沾地，可没空理他。

于是小二又瞥向了窗边，在朦胧的水汽之后，那个人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茶叶。

店小二一边弓身上菜一边酝酿，可脑子却是一团浆糊，动作也跟着一愣一愣的，憋了半天，除了脸色憋得通红古怪外，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萧无序更觉奇怪了，又朝那小二一挑眉，对面却是极有灵性地轻咳了两声，又偷偷朝窗边那人一番挤眉弄眼。

就在这时，窗边那人把茶盏一放，发话道:“小二，茶水不够了，有劳。”

店小二与他一个对视，不知为何，心下竟是有些心虚，把搭在左肩的抹布朝右肩一搭，挤出一抹笑道:“好嘞客官。”话虽如此，却是杵在原地磨磨蹭蹭。

萧无序更觉不对了，可不待她细想，伍味子又发话道:“赶时间，快去。”

店小二本就心虚，如今又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思，一个哆嗦，立马闪人道:“好好好，好嘞，二位稍等！”

送走了那一位，伍味子几不可察松了一口气，垂眼愣神间，却又瞥到了萧无序身上那件黑白相间的衣，干净整洁，丝毫没有昨夜的……凌乱。

萧无序却是逮住他道:“看我做什么?诶……你衣服怎么破了?这边。”

伍味子循迹朝后领一摸，果真摸到了一条口子，朝她轻轻一瞥，回道:“无事，不过是被野猫抓了一下。”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萧无序一脸愤愤道:“哦，是哪只野猫如此不长眼，竟敢往我家雇主大人身上扑?”

伍味子正想着如何回，却又听她哈哈一笑，补充道:“经过我同意了吗！”

伍味子也是一笑，朝椅背一靠，沐浴在阳光之下，提醒道:“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想想，如何跟学堂老先生交代吧。”

笑声戛然一止，萧无序手中的筷子也是悄然一滑，哐当哐当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