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消息是在周一上午定下来的。
浅山市那边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总部派人过去最后确认方案落地。项目虽然不大,但合作方是相熟的老客户,流程走到最后,出于尊重,还是需要姜晚意这位总监亲自露面。
行政刚把行程单发下来没多久,总监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姜晚意抬起头,看见沈南栀正站在门口。
女孩怀里抱着文件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待。
看见这副神情,姜晚意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沈南栀走上前,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姜总监,这次出差,你打算带谁过去呀?”
姜晚意手里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沈南栀回答得一本正经,“就是觉得这个项目我有参与前期的核心设计,如果能跟过去对接的话,应该能学到很多实操的东西。”
她说得冠冕堂皇。可姜晚意却在那双藏不住事的眼睛里看到了另外一句话——我想跟你一起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晚意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心里却有另一个理智的声音:不能带她。
许年那晚的话还压在心口,她本来就该退一步,不该再给彼此更多机会。
可沉默了几秒后,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说出来却变成了:
“那你去准备一下资料吧。”
沈南栀惊喜地愣在原地:“真的?”
姜晚意抬头看她:“不然呢?”
“去!我现在就去整理!”下一秒,沈南栀脸上绽开了笑容,抱着资料转身就跑。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姜晚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高铁站内人来人往。
沈南栀拖着行李箱跟在姜晚意身后,一路上情绪都很兴奋。
等列车发动后,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时不时拿出手机拍两张照片,雀跃得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朋友。
“姜总监你以前来过浅山市吗?”沈南栀转过头问。
姜晚意翻着平板上的资料:“没有。”
“听说那边风景很好。”
“嗯。”
“听说夜市也很有名,有很多特色小吃。”
“嗯。”
“听说——”
姜晚意终于抬头:“沈南栀。”
“嗯?”
“安静五分钟。”
沈南栀眨眨眼,笑了:“好。”
话是这么说,可还不到三分钟,她又忍不住把手机递过来:“姜总监,你看这个。”
姜晚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屏幕上是窗外刚刚掠过的一片静谧湖泊,午后的阳光洒在微澜的湖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金箔,确实很好看。
姜晚意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嗯。”
沈南栀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了回去,像得到奖励似的。姜晚意重新低头看资料,唇角却不自觉松开了一点。
到了浅山,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合作方非常配合,方案在细节对接上也没出现太大分歧。原本预计需要整整三天的行程,在第二天下午就全部提前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时,对方负责人笑着与姜晚意握手:“姜总监,这几天辛苦了,剩下就等正式上线了。”
姜晚意礼貌回握:“合作愉快。”
回酒店的路上,沈南栀抱着电脑包并肩走在她旁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结束了!”
“嗯。”
“那我们到明天早上是不是都没事了?”
姜晚意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了。”
沈南栀立刻小声欢呼起来:“那太好了,我要去逛街!”
浅山市比她们想象中还要漂亮。
一条清澈的河道穿过整座城市,街道两旁种满了整齐的樱花树。虽然还没到盛放的季节,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早樱花瓣随风落下来。
两个人像普通游客一样沿着河岸慢慢走,没有工作,没有客户,没有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难得轻松。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沈南栀跑过去买了两个蛋筒冰淇淋,把其中一个塞进姜晚意手里:“请你吃!”
姜晚意看着手里的蛋筒,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了过来。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人很多,信号灯只剩十几秒。
沈南栀忽然靠近了一点,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姜晚意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像是不小心,又带着点试探。
姜晚意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察觉到她的回避,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
之后的半个小时,沈南栀明显安静了许多。依旧会笑,依旧会聊天,可好像少了点什么。
姜晚意看得出来,却什么都不能说。
傍晚,两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沈南栀低头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姜晚意忽然有些难受。
她知道原因,也知道自己刚刚避开了什么。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越界。
到了晚上,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居酒屋。
店面不大,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烘托出一种有些松弛的氛围。酒过三巡,气氛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姜晚意靠在卡座里,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清酒酒液,或许是氛围所致,或许是眼前女孩眼底的温柔让她放松,不知怎的,那些压抑在心底很久的话突然有了缺口。
她缓缓开口。
“那天你说看了《长街》的想法……我其实有点慌。”
沈南栀抬起头。
姜晚意低头看着酒杯,声音很轻。
“我创作时并没有特地想把那些负面的东西放进去……虽然那确实是我当时最真实的心态。”
她停顿了一下。
“甚至,现在也是。”
居酒屋里很安静。远处有人低声交谈,玻璃窗上映着模糊的灯影。
姜晚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沈南栀愣住:“羡慕我?”
姜晚意说:“羡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很正确。可又不知道……是不是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沈南栀没有立刻说话。
她安静地看着姜晚意,目光专注而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
姜晚意抬起头。
沈南栀低头转着酒杯,笑了一下:“真的。很多事情我也是边走边想。有时候做完了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至少那时候的我,是真心想那么做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远处有人碰杯,清脆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
姜晚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她习惯衡量对错,衡量得失,衡量值不值得,衡量会不会让人失望。
却很少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晚意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却比今晚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你这个人。”
她低声说。
沈南栀眨了眨眼:“嗯?”
姜晚意看着她,半晌,却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眉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身上那种始终没有被现实磨掉的鲜活。
窗外夜色渐深,居酒屋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