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设计部难得迎来了一次集体聚餐,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
包厢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许多。
周志阳被灌得脸颊通红,年轻人围着桌子起哄,林晚晚坐在人群中央笑得最大声。
沈南栀也跟着大家笑,只是心思始终有些飘忽,视线忍不住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远处正低头与旁人交谈的姜晚意身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们之间的相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姜晚意依旧认真看她的方案,依旧耐心指出问题,偶尔加班太晚也会提醒她早点回去。
可沈南栀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姜晚意往后退了一步,距离不远,却生生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防备地靠近她了。
晚上九点半,聚餐接近尾声。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冬夜的雨丝绵密而冰冷。有人掏出手机叫车,有人站在门口吹风醒酒。
就在这时,居酒屋门外的马路边,缓缓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撑着雨伞走了下来。
沈南栀站在人群后方,抬头看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大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气质温和干净,全身上下没有锋利的攻击性,却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踏实的信任感。
他走到门口,看见姜晚意的那一瞬间,神情明显柔和了下来。
“结束了?”
“嗯。”
“喝酒了吗?”许年一只手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探了探温度。
“只喝了一点点。”
“胃不好还喝。”他语气里满是无奈,“一会儿回家又该难受了。”
然后他顺手接过她肩的包,又将臂弯里带来的厚外套抖开,轻柔地披到她身上。
沈南栀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不是因为许年多么深情,也不是因为那个动作多么浪漫,而是因为那件外套。
许年是特意带来的。他知道姜晚意怕冷,知道她今晚没有带足够厚的衣服,所以提前从家里带了一件出来,放在臂弯里,撑着伞走过来。
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正是这种小,让沈南栀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两个人之间日积月累的重量,那是她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许年笑着同周志阳他们打招呼。
随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落在沈南栀身上,温和地笑了笑:“你就是南栀吧?”
“您好…”沈南栀微怔。
“晚意在家经常提起你,说你很有灵气。”许年说。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很客气。
可沈南栀站在冷风里,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姜晚意在家会提起她,说她“很有灵气,”说她是个好的设计师。
她的事情被端端正正地放进她的婚姻里,成为茶余饭后可以分享的谈资。
她对姜晚意来说,不过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下属,就这样。
众人陆续叫车散去,黑色轿车很快驶入夜色与雨幕中。
沈南栀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任由冰冷的雨星砸在脸上。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情。
第一次一起去见客户,回程的路上,姜晚意耐心地回答她那些青涩的问题。那顿有些局促的晚饭,她大着胆子提起《长路》,姜晚意深深地看着她。看展那天,人群里有人撞了她,姜晚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那只手的掌心,温热而短暂。
在那些时刻里,她曾无数次地偷着乐过。
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以为自己对姜晚意来说,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深夜的地铁上,车厢里空旷而寂寥,隧道的灯光不断向后退去。
沈南栀靠在冰冷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自己。
凌晨一点,她还没有睡着。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苍白的印记。
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全是今晚那一幕。许年从后备箱拿出那件外套,披到姜晚意身上。那个动作,熟悉自然,像是千百次的本能。
沈南栀翻了个身,闭上眼,大脑却清醒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直不敢正视的事情。
她喜欢姜晚意。
不是对优秀前辈的欣赏,不是对主管的崇拜,也不是对温柔长辈的依赖。
是喜欢。
是看到她笑自己会莫名开心,看到她疲惫自己会跟着心疼,看到别人靠近她自己心里会发酸的喜欢。
是明知道不应该,却控制不住的喜欢。
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沈南栀没有崩溃,也没有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感受着那个念头的重量,让它实实在在地压在胸口,沉得透不过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晚意是别人的妻子。
有人记得她胃不好,有人会在下雨天开车来接她,有人在家里为她留着一盏灯。那个世界是完整的。
没有任何一道缝隙,是留给她的。
而她…
沈南栀缓缓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发干、发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她没有掉眼泪。
只是在那个漫长的黑暗里,静静地待着,让那份喜欢完完整整地存在了一会儿。
在她学会把它压下去之前,让它先存在一会。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当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泛起鱼肚白,晨光破开黑暗,沈南栀终于睁开了干涩的眼眶。
她没有想清楚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