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时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整个十八层的灯都还亮着,工位之间隔着低矮的灰白色挡板,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漫无止境的小雨。她伸手按了按眼眶下方那处发酸的肌肉,又拧开桌角那瓶人工泪液,仰头滴了一滴在右眼里。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被她用指尖飞快地按掉,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屏幕上是屿声科技舆情中台的实时面板。左边是热搜词条的滚动榜,右边是情绪曲线,下方密密麻麻地列着她设的关键词监测组。最上面那一栏,标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屿声裁员吃相#
她盯着那一行字,时间感被拉得很慢。十分钟前这条话题还在第十七位,现在已经爬到了第十一位。增长曲线不算陡,可那个红点说明,扩散速度已经超过了她预设的阈值。
“陆见时。”
工位隔板后面伸出一个头。是钟苗,刘海被一根细夹子别到了耳后,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她压低声音,“范总在05会议室等你。”
“知道了。”陆见时把手边那杯只剩三分之一的美式一口喝完,凉的,胃里跟着抽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那点不适咽下去,起身的时候,顺手把电脑屏幕调亮回正常的刻度,又在键盘旁边放了一支笔。
钟苗追着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小声说:“网上现在骂得挺凶。”
“我知道。”
“那个周敏,前几年报道里被夸过的那个老员工,资料挖得差不多了。”钟苗顿了顿,“她不应该被这样处理的。”
陆见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灯下,钟苗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是怒还是累的东西,被她飞快地藏了回去。“我们的工作是把舆论的火势压下来。”陆见时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评判她应不应该。”
她说完,转身往会议室走。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玻璃门半开着。范哲站在窗边接电话,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话说得很短,全是“嗯”“明白”“这边盯着”。挂掉之后,他把手机扔在长桌上,啪的一声闷响。
陆见时把笔记本电脑摊开,坐到他对面。
“先把现在的态势给我说一下。”范哲没有寒暄。他比陆见时大十二岁,眼下泛着一层浅青,下巴上长出来的一点胡茬被领口的白衬衫衬得格外明显。
陆见时接入会议开始投屏。
“话题从今早八点四十冒头。第一个引爆点是一段三分零八秒的录音,被一个三万粉的职场博主放出来的。内容是周敏与人力上周三沟通的全程,里面有一句‘公司只是想优化掉性价比不高的人’,被剪成片头反复播放。”
她调出后台。
“截至刚才,话题阅读量一千两百万,互动十八万。情绪曲线里,愤怒占百分之六十二,同情占百分之二十一,理性讨论不到百分之十。这个比例正常区间应该在百分之四十上下,现在偏高,说明扩散的不只是事情本身,还有共情。”
“共情来自哪里?”
“来自‘资深员工’‘连续五年绩效 A’‘单亲妈妈’这三组标签。”陆见时一边说,一边把已经做好的人物画像表推过去,“这三组标签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传播脚本。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写故事,她自己就是故事。”
范哲看完那张表,沉默了几秒。“法务那边的口径呢?”他问。
“法务给的口径是:公司依据绩效考核与组织架构调整作出岗位变更,已依法支付补偿,过程合规。”陆见时的声音平稳,“这个口径放出去会被骂。”
“为什么。”
“因为它把人变成了岗位。”她说,“现在大家骂的不是‘被裁’,是‘被这样裁’。如果公司公告里出现一句‘依法’,弹幕里第二条评论就会是‘法是不是你家开的’。”
范哲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那你说怎么办。”
陆见时没立刻回答。她打开第二个文档,那上面写着她从凌晨两点开始拟的三套方案。她把第一套推到范哲面前。
“不要发公告。”她说,“公告越正式,越像辩白。建议由 HR 负责人以个人名义在内网先发一段员工沟通信,重点不放在‘合规’,放在‘公司确实没有把这件事做得够好’。然后我们配合在外网释放两条信息:一是承认沟通方式有改进空间,二是承诺接下来三十天和当事人继续协商,所有协商内容均保留书面记录。”
“公司不会同意第二条。”范哲说。
“我知道。”陆见时点了点头,“所以我留了第二套方案。”她把另一份推过去,“第二套是不主动出公司任何信息,只针对失实细节回应。优势是不被抓辫子,劣势是态度被解读为冷漠。”
“第三套。”
“第三套是不回应。”陆见时合上电脑,“让它自己烧。短期看,三天热度顶到顶,五到七天会过去;长期看,是把屿声的雇主品牌往火里扔一次。一年内招聘成本会上升,行业里有的是人会拿这件事举例子。”
范哲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以一种极轻的呼吸声运转着,灯光在玻璃桌面上投下两道平直的反光。陆见时的指节有一点凉,她把双手收进膝盖之间。
“按第二套走。”范哲终于开口,“但是不要承认‘沟通方式有改进空间’。把那一句拿掉。”
陆见时抬起眼睛。
“拿掉之后,剩下的内容会让外面觉得我们在硬撑。”
“让他们觉得。”范哲看着她,“陆见时,你要分清楚,我们做的不是道歉公关,是止血。出血点不能堵的时候,先把周围擦干净,让别人看不见血是从哪里出来的。明白吗?”
陆见时把投屏切回第一个文档,没说话。
范哲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稍稍缓了一缓。
“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是这家公司养着我们,你的工资不是凭良心发的,是凭你把火灭下去发的。这一点你想清楚。”
她点头。“我会按您的方案出稿。”她说。
“另外,”范哲又叮嘱了一句,“这件事可能走到劳动仲裁。法务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她那边如果请律师,对方多半是景和、嘉禾这一类的所。这一周你重点盯三个方向:一是律所的舆论联动,二是同行媒体的引述,三是周敏个人社交平台的更新节奏。任何一条新内容,第一时间报我。”
“景和。”陆见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景和概率最高。他们做劳动这一条线最凶。”
她没有立刻应声。
范哲已经低头去看手机,没注意。陆见时把笔记电脑合上的时候,听见自己心里轻轻地、不属于这个会议的,咯噔了一下。
——
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整个工区还有零零散散一些人。钟苗趴在桌上小憩,外套被她盖在头上,遮住了灯光。
陆见时坐回自己的位置,先把屏幕调亮,再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一只耳机——只戴一只,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另一只耳朵留给工位之外的世界。她开始按范哲的要求改稿。
“公司一直高度重视每一位员工的发展与权益。本次涉及岗位调整的程序均依据法律法规与公司既有制度执行……”她敲下“执行”两个字之后,停了下来。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刚到屿声的第二个月,做过一份内部访谈。访谈对象是一位老员工,在屿声工作了七年,那位员工说过一句话:“公司是活的,它会记得你做过什么。”那句话当时被她写进了员工故事的开头。
现在她要写的这一稿里,没有“人”,只有“岗位”、“程序”、“制度”、“依据”。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干脆把稿子先推到一边,去看周敏那个账号的最新动态。
周敏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猫,最新一条动态是凌晨一点发的——一张她加班到深夜的旧照,照片里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屿声项目的方案,配文只有六个字:“我也曾经骄傲过”。底下有五千多条评论,陆见时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一条留言写:“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 KPI。”她把那条记到了情绪样本表里,标了红。
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接到电话叶楠的电话“还没下班吧?路过你公司这边,下来zone喝点东西放松一下?”。
陆见时揉揉眉心“确实还没下班,你怎么过来了,等我马上到”
CBD的灯从不会全灭,那是无数人在楼上撑着的光。楼下总有几家店开到很晚,供那些不想回家、或者还没力气回家的人坐一坐。
“我刚跑完一趟夜采,忙得跟不要命似的。”叶楠把豆浆放在桌上,“热的,喝点。”叶楠把外套甩在椅背上,“你猜我刚从哪儿回来。”
“不猜。”
“景和律所楼下。”
陆见时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采访?”
“外围打探。今天他们接了一个劳动仲裁的案子,对面是屿声。”叶楠盯着她的脸,“猜猜代理律师是谁。”
陆见时没接这一句。她把杯盖拧开,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一秒她的视线。
“你别这样看我。”陆见时说,“我没在猜。”
“沈知序。”叶楠还是把名字说了出来,像是怕她又装糊涂,“她比谁都准时,今天最后一个走的,九点四十从楼里出来。我远远看了一眼,瘦了一点,没怎么变。”
陆见时垂着眼,豆浆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她把那一句“我没在猜”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扣紧。
“叶楠,”她终于开口,“我不需要这些消息。”
“我没要塞给你。”叶楠耸了耸肩,“我就是顺嘴一提。”
“那你顺嘴的次数挺多。”
叶楠笑出声,又压低了笑。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拍了拍陆见时的肩,“但是你心里有数。屿声这案子如果走到仲裁,你们俩多半要照面。你别等真到了那一天才发现你没准备好。”
陆见时不说话。
叶楠又坐了两分钟,看她始终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起身回家。出门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热豆浆趁热喝。冷了拉肚子。”
陆见时重回工位的时候,公司里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陆见时把豆浆推到一边,先没喝。她重新打开电脑,把那篇半生不熟的稿子调出来。光标还停在“执行”那两个字的后面,闪着。
她忽然不想再改了。
她把稿子整个删掉,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关于近期一起员工岗位调整事件的说明。”
然后她停了很久,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第二行:“我们听到了大家的声音。”
她当然知道这一行最终会被范哲划掉。她也知道,自己写下它,并不是为了让它最终留在稿子里,而是为了让自己今天晚上,在按下保存键之前,至少做过一次写下它的动作。
工区某处忽然响起一阵打印机的低鸣。
陆见时把豆浆端起来,咬住杯沿,小口抿了一口。豆浆的甜在舌头上漫开,她忽然有一点想哭——不是为了周敏,不是为了沈知序,是为了自己。
为了这五年里,她学得太好的那种冷静。
她把那点没出口的酸抿掉,重新戴上耳机,开始重新写稿。
热搜词条的红点还在闪。
“#屿声裁员吃相#”已经升到了第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