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
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情感,洛童不需要庚子濯的尊重。
中断的欢愉尚有余温,但他的伴侣却拘谨地讨好他的家人。
洛童不喜欢,他咂嘴,挑刺:“院长老头,我见面就想问了,你那面容怎么回事?记事起你便满头白发,怎地现在还注重起形象来了,来趟人间你还有包袱了?终于觉得以前的形象不好见人了吧?”
景抚院长,首次亮相人间,黑发墨眼,一袭青衣,俊逸清秀,洛童差点不敢认。
“胡说!”景抚院长要是有胡子现在指定翘起来了:“以前的形象也很好看!那不是要跟你柳枝阿姨见面了嘛,我怕我顶着那副面容,她不愿意搭理我,适才转变。女孩子看脸,院长我鹤发再英俊,肯定不敌年轻形象,我又不蠢!”
“哦,奔现了想着捯饬了。男为悦己者容啊,相处三百年,我都没见过你年轻的样子,男大不中留啊,人家柳枝阿姨勾勾手指,就能见到了。得,我不配,我不配啊。”
洛童自嘲笑笑,眼睑下垂,似落寞。
人类逢迎的神情立马收敛,眉头急速靠近,气场陡然下降。他顾不得尊卑礼仪,质问的语气脱口而出:“你凭什么不给童童看?”
童童想看,院长不给看,院长,过分。
“不是,我这……怎么质问起我来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想看?整个学院就数你最爱揪我胡子,你忘记你发起的拔院长胡须挑战了?说起这个我就生气,一群小兔崽子,干什么不好,非逮着我一个人薅,拔一根奖励一颗妖阁健体丸,我说他们突然几乎人手一颗学院里外的东西,查半天是你在作怪!”
“跟一群孩童发起这般无聊的挑战,你个顽劣的泼皮,你不心虚么?”
“童童是培养孩子们向权威发起挑战的美好品德,他用心良苦,有这样的教师,你该感恩。”
“他喊孩子们拔我胡子,我还要感恩他?拉偏架也不能丢失良心啊!因为他是你的伴侣就这般偏颇,我还权威,请问哪里有权威了,我要是权威轮得到人手一根胡须?”
院长老头越说越气。
尸族默默低头,肩膀不停耸动。
庚子濯看他一眼,严肃的脸怔住,怎么感觉童童在笑?
他俯身,毛茸茸一颗脑袋往前凑,撩开遮目的长发,恰巧与偷笑的教师对上,霎时间笑容停滞,尸族伸手推他:“哪有人低下头来偷看的!犯规。”
童童没生气,刚才是逗他的。
可他正儿八经跟童童的长辈吵架了。千里传音玉牌传出清晰的一声:“哼。”
哦,院长肯定不喜欢他了。
庚子濯拘谨的面具霎时间散掉了,他不擅长面对好意,可善于面对别人的不满。
他回院长:“反正你现在也不需要胡子,给小朋友换点健体丸强身健体,对大家都好,你不要小气。”
倒打一耙,逆反天罡,景抚院长吹鼻子瞪眼:“我有说我不乐意么!你这小子!你咋脑子那么呆呢,听不出童童是在开玩笑么,他就是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连我的醋都吃,臭小子,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跟你媳妇说两句话不行么,你什么时候占有欲这么强了?得,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以后都不跟你说话了!”
景抚院长兴高采烈来信,气鼓鼓归去。
玉牌重回冰冷,唯有尸族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哈,尸族再忍不住,闷笑转为爽朗大笑。
笑得泪花冒出,他随手抹掉:“庚子濯,你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人类再没有卑微讨好,只剩霸气护短,怎么不算一种矫正呢?
他的伴侣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因为庚子濯本身,足够令人喜欢。
庚子濯脑子里回荡着景抚院长留下得那句“连我的醋都吃”“占有欲强”,所以童童开这些玩笑,是在吃醋?
童童对我有占有欲了,童童不允许我跟除了他之外的人亲密地讲话,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人。
这个认知让人类的心脏重重弹跳,血液流动速度加快,身子迅速火热。
他只觉得兴奋!
童童终于对他有同样的情感了!!
看着看着,被爱人笑意感染,他也不自觉挂上笑。现在就很好了,他真的很满足了。他的爱人在跟他开玩笑,童童在跟他开玩笑。换做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会有现在的场面。
在人类小小脑袋里,贯穿一生的唯有作为实验体的悲惨过去,以至于他认为世界是危险的,不值得信赖的。这样肮脏的世界,毁灭了,其实也好。
可他逃出来了,他见到了更多的人,意识到原来其他人觉得世界并不糟糕,那就毁灭高纪生梦想吧,把他称霸世界的梦想破坏掉,他不是恨这个世界吗,那他偏要救更多的人,他偏要与他作对,他偏不让更多的实验体和丧尸诞生。
然后在这过程中,他遇到了固执以为他遇险要把他带回去保护他的女人,琴长红。算起来,除了姐姐,这是第一个对他散发善意的女人。一个软绵绵自己都照顾不好却固执地要带他上路的女人。
很多人看她的笑话,如果说洛童往他心底种了一颗种子,让他短暂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那琴长红便是往种子里浇水的那位,是她用自己固执的行为,浇灌出善良的幼苗。
说不怪,是假的。
琴长红是庚子濯在现实世界领到的第一份善意,跟姐姐的单纯不同,琴长红经历过很多事,她看似柔软,依附他人生长,可骨子里却有一根钢筋,支撑她行走世间,支撑她丧尸堆里救出庚子濯,支撑她哪怕自己活得凄凄惨惨依旧把半大孩子带在身边养活。
是她硬生生用柔弱无骨的手撬开了庚子濯的水泥墙,软化那层钢筋混泥土,让他的心发了芽,可也是她,最接受不了庚子濯的真实身份。
庚子濯接受世界的善意需要很长时间。但接受背叛,只需要一秒。他其实没有过多沉浸在伤痛中,当晚他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执拗地寻找另一张更重要的脸,存在梦境中的脸。
他找到了。
给他种子的人真实存在。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安抚他的情绪了。
庚子濯的世界很小,小到只住一个人,就足以填满。
如果过去的磨难都只是为这个人的出现铺垫,他认了,他觉得值得,他真心感谢。
“发什么楞?”他回过神,发现童童托着下巴直勾勾看他,轻轻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看着我发呆。”
以前也喜欢的,只是以前不敢光明正大看。
某人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洛童身边的身份了,童童的家长都看过了,基地的亲友团全都知道了,在别人眼中,他们就是一体的!
他激动地扑到洛童身上,撒欢似的不停念叨:“童童、童童、童童、童童……”
与此同时,脑袋不停供着洛童脖子,左嗅嗅右闻闻,跟条大狗没区别。
人类又怎么了?
尸族感受到人类冲出身体的喜悦,却不知发生何事,刚才好像并无特殊事情吧?
“童童,我好喜欢你啊。”人类咬了他一口。
“我知道。”
“童童,我好开心啊。”
“感受到了。”
“童童,我好像知道什么叫幸福了。”
“怎么说?”
“你在这里,我就觉得很幸福。”
“那你太容易满足了。”
“不容易的,很不容易的,世上只有一个童童,所以,这种幸福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没有童童的人无法理解。”
“都说别把我想得太好。”
“童童就是很好很好啊,童童,你的出现,照亮整个世界,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我还带发光功能?那很节能了。”
“童童,你在敷衍我!”
“没有啊,我很认真回答你。”
“你总是不相信我说的你有多好,你是不是不信我的喜欢?”
“错了,我最相信就是你的喜欢了。”
人类抬起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等他解释。
洛老师小课堂:“我确实没有特别好,但庚子濯的喜欢,让我成为了特别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庚子濯就跟轻飘飘的叶子,晃悠在空中不着地,看阳光都顺眼许多。
就是洛童不太好受,药物副作用代谢需要点时间,庚子濯那傻子下药下足量,搞得情绪七荤八素,修炼不清心,视线总忍不住往人类身上瞟。
别的物体都模糊,唯有庚子濯这个高清物体时刻在视线范围内晃悠,存在感太强了,想不看都难。他看了,为何不能看,那是他的伴侣。然后那小子开始不正常,一看晃着尾巴过来,再看亲亲,还看那完犊子,直接床上见,就差全垒打了。
洛童也不是不让全垒打,人类拼命不要,非说他现在是药物影响,他要等童童心甘情愿才同意。
呵,不上不下,勾着更难代谢了。
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分开洞府修炼。
然后人类就跟被杀全家似的,那双眼红得要滴血。
洛童没理他,这不行那不行,尸族又不是泥搓的,管你行不行,不让睡还不让分房么?他坚持另开洞府度过艰难时期,人类也没辙。
芥子空间的规格大差不差,庚子濯身上有洛童气息,对于他能进来这事洛童一点不稀奇。
只是,洛童冷脸睥睨,淡淡扫一眼只剩挂个纱罩胸膛敞开深V领某位:“庚子濯同学,你能不能不要用上娱乐.城学来的那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喜欢。”
多俊一张脸啊,非学勾栏做派。
庚子濯何时才能明白,他身上那股单纯炽热的情感,才最可贵。
当初他要是这样用脸,洛童保证从他的全世界路过。
“童童,是真不喜欢,还是装不喜欢?”庚子濯眼神上撩,目光灼灼。
“笑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须用装?”
“你不试试,怎知自己不喜欢?你分明就是喜欢我,你希望我更坦诚面对情感,我这么做时,你又不开心,避开我,绕过我,你其实是想我来找你的对不对?”
尸族不着急修炼了,饶有兴致端详他,轻笑,缓缓起身,不紧不慢靠近。
“哦,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心神不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