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已经说到这种敞亮的地步,他二人也基本达成了一致,时间不候人,两个人本该即刻开始行动才是。
然而谢昭回点头应许过后,却像是还要做什么准备一般,仍旧静静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急于这一时。
沈焉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抱臂站在原地,却见谢昭回抬起左手,又将另一只手探入左边外氅的宽袖当中,似是要从中取出什么。
早在第一眼看见谢昭回时,沈焉便已注意到,今夜他除去在内里穿着的中式衬衣,还在外另披了一件玄青色的大氅。
这衣服长襟宽袖,下摆直垂到膝盖附近,氅衣上则绣有金银两色的暗纹。
暗纹在月光下光影流转,似云似雾,随他举手投足间的动作,时而显出些流光溢彩似的华贵,时而又悄然无声地隐没在了色泽玄青的绸缎当中。
这是五墟里特有的一类装束,形似魏晋鹤氅或是明时的披风,却做了更贴近常世这边的改动,缩窄了袖口与衣摆的长度,乍一看下来,仿佛只是件新中式风格的大衣罢了。
然而只要目光足够明锐,便会发现氅衣所用的布料与其上所绣的暗纹,都非是外界能见到的凡俗常品。
事实上,制作这件氅衣的布匹以及其上所绣的暗纹,与沈焉手中长刀上缠绕的纹布,可以说同出一宗,都有着克制虚物的功效。
这也是上三墟人用以应对虚物的习惯——不只是像卫墟人那样,只在前臂和手腕上缠绕纹布,而是将纹布织作锦缎,直接穿着在身上。
相比起来,卫墟一来物资不如上三墟富裕,不可能直接把纹布制成外衣,二来卫墟人和上三墟不同,与外界交流往来已久,墟中的服饰已几乎与墟外彻底同化,基本不再有人穿着旧时的服装。
而在上三墟中,墟人倒是仍旧保留着过往的衣着习俗。
不过近二十年来,因为同墟外有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来往,现如今上三墟人离墟时的衣着已基本同墟外保持一致,唯有与墟内身份地位紧密相关、又不会被外界怀疑有所古怪的氅衣尚还保留着。
沈焉猜想,谢昭回今夜会有这般穿着,除去抵御虚物的考虑,恐怕还因为这是七年来的首次五墟会面,才特地挑选了这般衣着与相应的颜色和暗纹。
清幽的月光下,但见对方将大氅的宽袖与衬衣袖口一同挽起,皓白的手腕因此暴露在月光底下。
五墟中没有太阳,因而他七年未曾见过日光的肤色,实在白得有些惊人了。
一串佛珠也似的手链正缠在他手腕上,盘绕了数圈,手链上的珠子仿佛是以黑曜石制成,在月光下泛着剔透澄净的光泽。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则是长链末端悬挂着的一枚铜色圆球。
这圆球此刻正被谢昭回半握在手心中,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然而刚一瞧见此物的轮廓,沈焉很快便有所预料,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还未等他说话,谢昭回便率先开口了。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其一,我是借故来到阁楼当中,虽然留出了周转的时间,却也不能离开太久,以免其他人起疑。”
说着,谢昭回将手中之物亮了出来。
那铜球约莫核桃大小,球面由数个重重相扣的同心圆环构成,环中隐隐透出些暗青色的莹莹亮光。
看到此物时,沈焉当即了然。
就算这个距离看不怎么清楚,凭着记忆,沈焉也能大致记起此物的模样。
它看起来像是个小型的浑天仪,最外层是固定且正交的两个圆环,环上标有刻度,内里又各有三枚大小不一的圆环,一根纵轴贯穿上下,将所有圆环竖直相连。
纵轴的正中间处,犹如果核般镶嵌着一块玉石,圆球中的暗青色光芒就是由它散发而出——
这就是用以驱动铜球内部机关运作的“能源”,墟地中独产的墟玉。
而这枚浑天仪似的圆球,其实是五墟里才有的一类计时仪器,三枚内环正如同钟表上的时分秒针一样运行,却采用了截然不同的计算方式,以弥补时隙中出现的“时间”偏差。
事实上,在时隙当中,寻常的各类计时工具,无论是古时的圭表、日晷或是漏刻,又或者现代的机械、石英表乃至电子计时器,通通都是没法运作的。
原因说来十分简单,时隙中对物的自然法则一律失效,唯有活着的生命体还受物理规律的影响。
比方说时隙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块恰好悬在半空中的石头,在接下来的时隙中,并不会因为自身的重力而继续坠落。
然而那些能够进入时隙的墟内外人,甚至于一些会被拉入时隙领域的小猫小狗,只要是有生命的生物,在时隙打开后,仍然会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
在这样板上钉钉的定律中,只有两种例外的可能。
一是对外物施加人力——好比有人伸手将悬空的石块取下,或是从上方给石头施加一个向下的力量。
换言之,时隙中任何活着的生物照样能采取行动,以改变事物此前的状态。
其二,则是采用五墟中的一种特殊技术,是以墟玉为能量的源头,配以特定的符文,在玉石周围制造出一个独立运作的“场”。
“场”内的时间仍会继续流动,物理法则也会一并保留。
然而要想支持场的持续运作,墟玉的消耗量却比电池大得多。
譬如谢昭回手中这枚小小的圆球,如果时刻都在持续运转,那么一块拇指大小的墟玉往往支撑不了一周的功夫,就得将整个铜球从中拆开,更换当中失效的玉石。
不过对于谢昭回来说,身为两座巨型墟地的掌管者,一枚计时仪耗费的墟玉,显然也算不了什么。
此刻在他手中,计时仪的铜环内侧刻有铭文,配合正中镶嵌的墟玉,制造出了一个独立的“场”。
三枚铜环如旋转天体般层层环绕在外,被这个“场”所笼罩,正在自己的既定轨道上缓缓转动着,铜环上的指针也随之指向不同的计时刻度。
只是相比起简洁明了的现代钟表,五墟内的计时方法,就显得过于冗杂繁琐了。
两枚外环上的读书要经过一系列繁复的运算,才能够转换为墟外常人所理解的“时间”。
不过沈焉却清楚,对于谢昭回来说,这并不能算作什么难题。
如他所料,对方的目光在铜球上只稍一落,很快便抬起了眼,向着沈焉的方向看来。
谢昭回又接着说道:“其二,不必从正面过去。我知道一条另外的道路,只需要稍微避人耳目,不被卫墟人听见声音就行。”
说着,他便收起手中物什,询问沈焉,“要想不被怀疑,我还有约莫一盏半茶的时间可供行动。在那之前从荣楼回来,能做到么?”
沈焉便笑起来:“尽力而为。”
话虽这么说,但这并非他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只是他想不想做罢了。
下一个瞬间,他已然出现在了谢昭回身旁,面带笑意,甚至还半躬下身,煞有介事摆了个“请”的姿势。
谢昭回沉默地瞥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率先向着阁楼的门口走去。
沈焉落后一步,正打算迈步跟上,然而旋即,他却忽然转开视线,再度向窗台外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对面荣楼里亮着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
尽管留意到了这一点,沈焉却也没有多加关心。
说到底,霍家如何会谈如何,在见到谢昭回一事面前,全都变得不够看起来。倘若谢昭回在意,那他势必早已发现,无需他再来多加口舌。
眼下看来,他只消顺从地跟对方走这么一遭,就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沈焉漫不经心想着,落了谢昭回两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对方身后。
他走路的步态乍看下来很有些散漫,像是闲庭信步,又像是心不在焉。然而实则,他却是耳聪目明、敏锐异常,对周遭数米内的细微变化皆掌握无遗。
借着自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的目光似有似无点在谢昭回背部,脸上表情几近放空,是一副什么都懒得去多想的模样。
毕竟再怎么瞧,也不会长出朵花来。
他倒是有很多想问的话,但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候。再说就算他问了,就一定能得到确切的回答吗?
沈焉对此并不抱什么期望。
尽管他同对方要了三个问题的允诺,然而回答与否的决定权到底还是在谢昭回手上。
沈焉自然不打算逼迫对方,那么就只能从别的路子获取解答了。
事实上,谢昭回出现在天青楼,当中已然有许多说不通的关窍。
先不谈他如何知晓自己会等在此地,又是从哪里学到的幻术术法,更让沈焉在意的,是谢昭回为何会独自来到天青楼顶的阁楼,又是从哪里来到这儿的。
即便会谈已经结束,按照常理,与会众人也该待在荣楼内部歇息。
然而谢昭回言谈当中分明隐含了另一种涵义,似乎今夜他并非在荣楼入住,而是在天青楼下榻。
沈焉作出如此猜测,不是凭空作想,而是依据先前谢昭回的话作出的推断。
让他生出疑心的第一句话,是对方说“与会众人都已被安排了客房休息”,然而谢昭回却能出现在天青楼楼顶,是否意味着今夜他恰是在天青楼内入住?
如果说仅仅据此就得出结论,似乎未免有些捕风捉影,然而对方之后的一句话,几乎可以说坐实了沈焉的猜测。
谢昭回说:“要想不被怀疑,我还有约莫一盏半茶的时间可供行动。在那之前从荣楼回来,能做到么?”
话中指代已然相当明显,他不是回到荣楼,而是要从荣楼赶回天青楼中,那么今夜就住的地方显然就是在这里了。
然而既然会谈的地点本就在荣楼,霍家为何放着好端端的荣楼不用,偏偏要将人安置在一水相隔的天青楼内歇宿?
与会之人显然不止谢昭回一位,但即便将其他几位来客和同行的护卫全算上,以荣楼之大,要想容纳这些人并不成问题,远不到动用另一栋楼的地步。
再者,据沈焉对荣园的了解,天青楼以往并不是个会被安排为外人住处的地方。
倒不是说这里不能够住人,而是天青楼此地又有个别名,说是霍光誉悉心建造的“藏宝楼”。
天青楼楼高四层,比一水相隔的荣楼还要更高一层,而阁楼以外的三层楼中,每一层都摆满霍光誉四处搜集来的字画与古董。
据说他收集这些古玩足足花了近五十年的时间,如此长的跨度,能堆满整整三层楼也不足为奇。
而这栋楼之所以得名为“天青”,据说是因为这位霍光誉曾得一价值连城的北宋汝瓷,其色天青,釉面莹润,如堆脂又如古玉,又有“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美誉,是瓷器中的上上品。
汝瓷珍稀华贵,据说现今存世仅有六十五件,而其中足有五十几件都藏于国家级别的博物院或是基金会内,其余方才散藏在私人收藏家手中,可谓是国宝级别的藏品。
这样稀世的瑰宝,和其他许多的珍品一同,如今都存放在老荣园的天青楼中。
尽管天青楼并非闭门不纳不与外人道的地方,却也只有那些别受珍视的上宾才有机会进到楼中,一睹这种种吉光片羽的庐山真容。
然而这个晚上,不知是因为谢昭回当真身份尊贵至此,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缘由,霍家不但开门迎客,还直接在天青楼给他安排了个客房,如此待遇,堪称最上等的上宾了。
而今夜对方身上的谜题,显然还不止这一个。
思及此,沈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干脆认认真真站直了,目光向前探去,从背后描画谢昭回的轮廓。
从阁楼离开以后,楼道上的光线已经暗极,虽说转角的平台有窗,透进来的月光却也是若隐若现的,只能供人辨识个模糊的大概——当然,对沈焉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这样暗沉的夜里,他也依然能看清对方外氅上精心绣制的暗纹,拐过楼梯转角时隐约显出的侧脸,和宽大氅衣也遮掩不住的清隽轮廓。
黑夜静默如谜,在他所入目的无边黑暗中,谢昭回就是那个最大的谜团。
然而尽管疑云重重,此刻他心中却仍是觉得欣快更多。
毕竟是七年来的头一遭,今晚的月色又那么的好,拿这些问题去破坏这样好的氛围,实在是不划算至极——难得老天能眷顾一下,凡事就不要太计较了。
他玩笑似的这么想着,便让这种种思虑权作浮云,随便由它去了。
小沈:(努力思考中)(看看小谢)(算了不思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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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契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