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游?这地名好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顾瑶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她弯腰往两条腿上各贴了一张疾行符,灵力灌入的瞬间,脚下像踩了风火轮。
她的身影因速度太快而拖出一串残影,出了菘蓝小径便显得与路人格格不入。为了避免被路人当成“什么玩意儿嗖一下就过去了”,顾瑶又往身上拍了张遁形符,彻底隐去身形。
街道上车流不息,偶尔还有逆行的小电驴从她身边擦过。顾瑶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为了安全,也为了避免明天本地宝公众号上出现“市民目击一道人影飞过市区,疑似UFO”的标题,她尽量挑人少路窄的小道走。
山间小道的路面上,还有小鸡在水泥未干时留下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数学教材里的归属符号。这条路应该是村民自己修的,路旁没有路灯,只在下一个村的村口电线杆上,挂有一盏昏黄的钠灯。
行过百里,又翻过一片小山岗。顾瑶忽然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不由有些诧异,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她,还有别的修真者?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强的灵力波动。原本晴朗的夜空中,突然银色的电光撕开夜幕,落下数道惊雷,照亮了路旁的柏树。雷声沉闷而绵延数十秒。
顾瑶按捺不住好奇,又给自己加了一道遮影符,掩住气息,悄悄探了过去。
路边是大片稻田。翻过前山,山坡上散落着大片的坟头,有新有旧,有的碑前还摆着贡果纸花,有的已经塌了一半,碑文被荒草埋了半截。
山下有两个人影遥遥对峙。
一个黑衣人手持木剑,周身隐约有电弧跳动。修的是雷法。另一人身旁环绕着数十只小鬼,跃跃欲试地朝黑衣人扑去,但都被那黑衣人一剑一剑化解。雷光炸开,小鬼们四散退去,又重新聚拢。
顾瑶双手抱胸,往柏树干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观战。此地虽然是鬼修的主场,但雷法本就克制鬼修,这黑衣人手上的功夫也扎实,胜负其实已经明朗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又是一道天雷落下,银光照亮了那鬼修的脸。
顾瑶脚步一顿。这不是盛恒科技的CTO吗?真是冤家路窄。
顾瑶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重新靠回树干上。
鬼修将木哨凑到唇边,尖锐的哨音划过耳膜。
四周那些原本就跃跃欲试的小鬼们同时暴起,从四面八方朝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右手翻腕,木剑在掌心旋了半圈,剑尖直指地面。
他左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剑身上炸开,沿着地面扩散出去,像一张铺开的电网。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小鬼被雷弧扫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在半空中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但后面的鬼潮踩着前一波同伴消散的位置继续涌了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打完一波消耗战,黑衣人把木剑横在胸前,口中默诵,剑身散发出一层沉厚的光晕,
那不是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剑身深处被唤醒了。
一道粗如手臂的雷霆从剑尖处拔地而起,化作一堵流动的雷墙横亘在他和鬼潮之间,灼热的气浪把地上的枯草瞬间烤焦了一片。
鬼潮消失了,
鬼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指在哨孔上摸索着,想吹出另一段调子,但哨口刚碰到嘴唇,一道碗口粗的惊雷已经兜头劈落,精准地轰在他脚下的位置。
他猛地缩回脚,连退几步,泥土炸裂开来,焦黑的碎块溅了他一脸。
鬼修举起双手,“别别别,静怀兄!你听我说,我不过是在此地收留了几缕散魂。这些坟头都是百年前的,魂早就散得差不多了,我就捡点没人要的玩玩而已。”
“薛誉。”黑衣人冷冷开口,木剑的剑尖跳动着细密的雷弧,“你纵鬼行窃,偷的可不是散魂。”
薛誉表情微僵,他看了一眼黑衣人紧握木剑的右手,又看了一眼他脚下那片被雷火烧焦的地面,把双手举得更高了一些,“静怀兄,这真是误会呀。”
“你先听我说完,那千年槐木,我原本只是借来对付一只百年凶煞的,你也知道,这玩意儿对活人没用,真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么个“借”法。”
在薛誉辩解之际,一只小鬼悄无声息地从地下探出。
雷弧在剑身上明灭不定,但黑衣人没有回头看身后。
薛誉嘴里的废话还在继续:“静怀兄,你我相识多年,其实我明日正要去拜访令师,再将千年槐木双手奉还——”
话音未落,身后阴风骤起。
六根摄魂针从那只透明小鬼的口中射出,细如牛毛,通体乌黑,没有一丝反光。
它们贴着地面掠过,绕开散落的碎石,与夜风融为一体,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散开,三根奔后背,两根奔后颈,最后一根直取右肩关节的缝隙。
黑衣人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第一根针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襟。
他猛地侧身,木剑向后一扫,雷光炸开,两根针被电弧弹飞出去,钉在旁边一座坟头的碑石上。但剩下的四根慢了半拍。
三根钉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一根擦过右臂外侧,带走一条细细的血线,针尖上的麻痹感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开来。
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木剑插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薛誉已经退到了五步开外,脸上那副“咱们好商量”的表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涂了蜜蜡似的笑容。
“静怀兄,对不住了。这片坟地,还是我说了算。”
他放完话,转身就跑。
黑衣人半跪在地,右手撑着剑柄,左肩的伤口往外渗出细密的血流。
他低下头,喘息了十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肩头拍了一掌。
一声沉闷的闷响,两根摄魂针从伤口处被逼了出来,落在地上,针体被黑血浸染。
他咬着牙站起来,左臂几乎已经抬不起来了,但右手掐诀的速度丝毫未慢。
远处,鬼修的身影已经钻进了坟间的小道,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小山岗的另一面。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将木剑举过头顶。
雷光从他剑尖喷薄而出,横扫过大半个山坡。雷霆贴着地面爬行,犁过每一座坟头,一直冲到山坡尽头才缓缓消散。
山坡安静下来,电网消失的地方,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碎石和焦土。
却仍不见薛誉的身影。
黑衣人站在焦土中央,运功逼出了肩头最后一根摄魂针,然后沉默着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薛誉一路在山野间狂奔,跑得衣摆翻飞、鞋底生烟,一边跑一边骂:“静怀你给我等着,等我缓过这口气,我非把你那木剑拿来当柴烧。”
骂归骂,脚步却半点没慢。数十里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夜色,确认没人追来,劫后余生的喜悦涌起,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然后一道火焰“呼”地一声从他正前方贴脸擦过。
薛誉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半圈,爬起来的时候头发梢还冒着白烟。“谁?!”
没有回答。第二道火焰已经跟着来了,这次精准地落在他落脚的位置。薛誉狼狈地就地一滚,连滚带爬地往侧翼闪避,刚站稳,第三道又来了,从左前方斜斜切过来。
顾瑶隐在暗处,手上火符一张接一张地甩出去。她不现身,也不出声,每换一个位置就换一个方向出手。
薛誉被逼得连连倒退,袖子里仅剩的那几只小鬼被他手忙脚乱地放出来挡刀。火光炸开,小鬼被烧得吱哇乱叫,化作青烟散了大半,
薛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存货本来就不多了,照这么打下去,撑不了几轮就得裸奔。
他忽然往口袋里猛地一掏,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镜片上闪过一层暗红的光泽。
随即他把鬼哨凑到唇边,猛地吹响。哨音短促而尖锐,残余的那几只小鬼同时转向,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顾瑶甩出一张火符的同一瞬间,三只小鬼已经扑到了她前方不到三尺的位置。
她被锁定了。无论她往左挪、往右闪,甚至绕到树后,那些小鬼都像装了导航一样精准地冲她来。
顾瑶心底默默骂了一句,手上却不停,火符一张接一张地甩出去,小鬼被炸碎一只,又补上来一只,打得火花四溅、满地焦痕。
又是消耗战,拼的就是谁的弹药先见底。
幸运的是,顾瑶这次出门前刚补了货。火符甩完了换雷诀,雷诀劈完了换火符,打得薛誉身边的小鬼像秋风扫落叶似的,一只一只地往下掉。
最后一只小鬼在半空中被火球命中。
薛誉放下鬼哨,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举过头顶。
“道友且慢!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若您有什么未竟的心愿,我愿意鞍前马后,携草结环地孝敬您。”
他说得又快又真诚。
顾瑶站在十步开外,没有靠近。
她拿不准这人还有没有后手,这种老油条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掐了个雷诀,指尖跳动着细碎的电弧。
“不必,”她说,“留着这份心意,来世报答吧。”
数道雷光同时落下,把薛誉最后那点挣扎的余地炸了个干净。
顾瑶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才走上前去。薛誉仰面躺在焦土里,衣袍焦黑,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的右手还藏在身后,手背朝下,指缝间露出半截乌黑的针尾。
顾瑶面无表情地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根摄魂针抽出来收好。又翻了翻他的背包,里面东西能在焦土中保存下来的不算多,但剩下的每一样都不太对劲。
一节手臂长的树根,断口干燥,带着一股沉沉的木质气息。她凑近闻了闻,槐木。而且年份不浅,少说千年。
另一件是卷成一团的引魂幡,旗面乌沉沉的,上面用不知什么血写满了密文。
顾瑶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琢磨了一下,槐树根和引魂幡都对鬼修都大有好处。
“那就都收着吧。”
她利落地把背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甩,顺便扫了一眼四周。树林里到处是火符烧过的痕迹和雷诀劈出的焦痕,错落分布,看起来像一场混乱的争斗。
她沉默了一瞬,抬手补了两道雷诀,把最明显的火灼痕迹盖掉。能掩多少掩多少,至少让别人看不出重点。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
东南。兴游还在前面。
她迈步继续赶路,速度比之前加快了一些。
顺着罗盘的指引,最终她来到一幢古楼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正在油灯下打扫灵台。
排位上赫然写着
“天启六年
萬魔天尊顧公九重之尊位
弟子古七奉祀”
这里怎么会有她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