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站在盛华科技公司楼下,仰头看了三秒钟。
这栋楼大概有十五层,外观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瓷砖贴面,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豁了牙的老头。
楼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
左边那只面朝东,右边那只面朝南。
顾瑶低头看了看两只狮子的底座,上面刻着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根据她三千年的风水经验,这两只狮子,摆反了。
不是反了,是根本不该这么摆。
石狮子镇宅,讲究“左雄右雌,面向外”。雄狮踩球,雌狮抚幼,嘴巴张开,寓意“迎宾纳福”。
这两只都是公的,而且面朝的方向一个是东一个是南,一个在迎客,一个在看风景。
顾瑶:“…………”
她又看了一眼大门旁边的绿植。两盆发财树,长得倒是挺茂盛,但位置不对,正堵在门口通道的两侧,刚好形成一个“八”字形的屏障,客人进门先要绕一下。
这在风水上叫“挡财阵”。
不是故意的,就是摆错了。
但效果是一样的,财气进不去,里面的气也出不来。
顾瑶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这公司还没倒闭,真是个奇迹。
门口有个带着鸭舌帽的小哥正堵在门口发传单,见顾瑶经过,二话不说,就递了过来。
顾瑶很顺手的接过,看清上面写着,“看男科,选津院。”
顾瑶:“………”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低头在迎宾台刷手机。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人,市场部实习生。”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表格:“顾瑶?”
“对。”
“市场部在三楼,出了电梯右转,第三个门。李总在等你。”
“谢谢。”
顾瑶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哐当”,然后缓慢地往上爬。
顾瑶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壁上贴着的通知。
“关于公司节水电的通知。”
“关于调整考勤制度的通知。”
“关于严禁在茶水间吃味道过重食物的通知。”
三张通知,用的都是A4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贴得整整齐齐。
顾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通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公司,看起来很穷。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走廊很窄,两边是乳白色的隔断,上面贴着各部门的标识。右转第三个门,“市场部”这三个字用宋体打印后,贴在磨砂玻璃上,简陋得不可思议。
顾瑶走进去,发现是一个大开间,大概有**个工位,大部分都空着。
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对着电脑看材料。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头顶已经有点稀疏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子上的红绳,不知道挂着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桌上放着一杯枸杞水,旁边的手机正在放新闻:“今日A股三大指数集体低开……”
他看到顾瑶进来,抬起头,露出一脸标准的“领导微笑”。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顾瑶?”
“您好,李总。”顾瑶点了点头。
李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还行,看着挺精神的。”
顾瑶面无表情。
“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李总带着她在大开间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我们市场部呢,目前加上你一共五个人。那边是小张,做文案的;那边是老刘,做设计的;那边是你们王哥,做数据运营的;还有一个休产假了,你暂时见不到。”
顾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每个工位都是空的。
“人呢?”
李总笑了笑:“小张出去跑客户了,老刘今天请假,小王在楼下买咖啡。”
顾瑶:“…………”
一个部门五个人,三个不在,一个休产假。
这叫市场部?这叫空巢。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工作内容。”李总把她领到一张空工位前,“你的主要工作是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包括但不限于:整理文件、复印资料、收发快递、打扫会议室、给客户倒茶……”
顾瑶听着,表情不变。
“对了,”李总从桌上拿起一摞文件,大概有二十厘米厚,“这些资料今天下午之前复印完,双面复印,每份印三份,分别装订好。”
顾瑶看了一眼那摞文件。
又看了一眼李总。
李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实习生嘛,都是从基础做起,慢慢来,不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特别和蔼,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晚辈。
但顾瑶回忆起原主的床头那本《职场的艺术》,领导说“不急”,意思就是“今天必须做完”。
她没说什么,接过文件,坐在工位上。
李总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枸杞水回到自己的位置。
顾瑶翻开文件,发现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合同和报表,内容毫无逻辑,排版乱七八糟,像是随便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
她看了两页,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文件,其实不需要复印。因为电脑里都有电子版,有需要可以直接打印。
李总让她复印,纯粹是为了折腾她。
顾瑶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向复印机。
复印机在茶水间旁边,是一台老掉牙的机器,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卡纸时请按红色按钮”。
顾瑶把文件放在机器上,按了一下“开始”。
机器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爬出来。
然后,果然卡纸了。
顾瑶看着机器里露出来的一截白纸,沉默了三秒钟。
她按了一下红色按钮。
机器又挣扎了一下,吐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顾瑶:“…………”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总的方向。
李总正端着枸杞水,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瑶深吸一口气。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看男科,选津院”的六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
是刚才在楼下接的传单,被折了几折,塞在口袋里忘了扔。
她把传单拆开,平铺在桌上,然后从包里翻出原主那支没盖帽的水性笔。
三秒钟。
她已经在传单背面画了一个繁复的顺遂符咒。没有灵气加持,效果只有正常符咒的千分之一,但对于一台卡纸的复印机来说也够了。
她把那张传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复印机的缝隙里。
然后重新按下“开始”。
复印机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理顺了。
然后正常了。
一张一张的复印件从机器里吐出来,速度飞快,声音平稳,连卡纸时的那种噪音都没有了。
顾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机器工作。
李总走过来,看到复印机竟然好了,旋即笑了一下。
“哦?修好了?”
顾瑶点头:“嗯,可能刚才只是太久没用,热热身就好了。”
李总看了她一眼,随手指了指他工位对面的空桌,“你之后收拾收拾,就坐那里吧。”
顾瑶看了眼自己的新工位,继续等着复印件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小张先回来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老刘没来,倒是那个“在楼下买咖啡”的王哥回来了,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
他们并没有对新人的出现表示任何好奇。
于是打印结束的顾瑶独自坐在新工位前,开始收拾桌子。键盘已经机会了。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擦拭。
发现键盘底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
是一份重度抑郁和焦虑症的精神诊断证明。不知是第几任员工留下的。
顾瑶的心又凉了半截。
九点半,李总敲了敲桌子:“来,去会议室开会。”
所有人都坐到会议桌前。
李总站在白板前,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晨会,我们先讨论一下上周的个项目……”
他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强调“我们要努力,要有主人翁精神。年轻人不要太计较眼前的得失,要为长远计,有坚定不移的毅力和朝气蓬勃的工作热情。”
顾瑶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注意到,李总说话的时候,小张在低头看手机,小王正在对着空气发呆,老刘没来,休产假的更不在。
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
但也没有一个人敢走。
这种气氛她好熟悉。
修真界也有这种人,修为不高,但特别会“讲道”,一讲就是两个时辰,底下弟子困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古今中外,职场和修真界,本质上没区别。
顾瑶对着空白的笔记本,手痒难耐,画了一个禁言符咒,这次她画的细致认真,一笔一划都有考究。可惜,等她快画好符咒,李总已经训话结束了。
“好,我说完了。”李总拍了拍手,“大家对项目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沉默。
全员沉默。
李总的目光在大开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奋笔疾书的顾瑶身上。
“小顾,你是新来的,有什么想法?”
顾瑶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
李总笑了笑:“不要拘谨,随便说。”
顾瑶:“没有。”
李总:“…………”
气氛有点尴尬。
小张低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李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行,那今天就这样。小张把上周的数据整理一下发给我,小王把新项目的PPT再做一版,小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瑶站起来,跟着李总回到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大开间里面又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玻璃隔断,百叶窗帘半拉着,外面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李总坐进办公椅,靠进椅背里,双手抱胸,看着顾瑶。
“小顾啊,”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和气生财的领导口吻,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的腔调,“你刚来,有些规矩我得跟你说清楚。”
顾瑶站在他对面,表情不变。
“第一,我们公司不养闲人。你是实习生,工资不高,但工作量还是一视同仁的。我希望你摆正心态,不要觉得是来混日子的。”
“第二,我们部门的工作风格是‘结果导向’。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做得好,我自然会表扬你;做得不好,我也不会客气。”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做事也比较严格。你不要觉得我是在针对你,我是为了你好。”
顾瑶听着这三个经典职场PUA开场白,内心毫无波澜。
“为了你好。”
上次说这句话的人,是被她打断了三条肋骨,跪在地上哭着说“前辈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的某个不知死活的门派长老。
“明白了吗?”李总看着她。
“明白了。”
“行,那你先回去继续复印吧。对了,下午两点之前,把我桌面上那些合同也复印一份,装订好。”
李总端起桌上的枸杞水,喝了一口,准备再说什么。
顾瑶低头看了一眼椅子边的缝隙。
她把那张“禁言符”塞进去了。
很小的一张小纸片,折成指甲盖大小,贴在椅子侧面,根本看不到。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李总放下水杯,张了张嘴,准备再叫住她说点什么,“小顾,你等一下,我还有事没说——”
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
“啊……”
他用力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又像磁带卡带时那种破碎的音节。
李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对着外面的方向比划着手势,想说“你给我回来”。
但嘴巴动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大开间的人听见。
小张抬起头,往玻璃隔断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李总站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就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愣住了。
小王也抬起头,看了看,同样愣住了。
李总急了,比划着手势,指着自己的喉咙,意思是“我怎么说不出话了”。
但他的手势在玻璃外面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跳舞。
小张看了一会儿,嘴角开始抽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王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但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整个大开间,只有复印机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和偶尔传来的一声“啊!”(李总的拍桌声)、“啊啊啊……”(李总的挣扎声)。
顾瑶站在复印机旁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已经复印好的文件。
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办公室里的“啊啊啊”声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李总冲出来了。
他直接走到大开间中间,对着所有人张嘴,
“啊……啊……啊……”
说不出话。
他急得直跺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意思是“快帮我叫救护车”又或是“快看看我怎么了”。
但他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了,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但就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小张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顾瑶终于复印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好,拿起来拍了拍边角,转身走到李总面前。
“李总,文件复印好了。”
李总看着她,张嘴却只有“啊……啊……啊……”
顾瑶面无表情:“您是不是上火了?”
李总拼命点头。
顾瑶转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吧,可能是嗓子太干了。”
李总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试着说了一句:“刚才不知怎么回事……”
声音恢复了。
正常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清了清嗓子:“咳咳……我刚才怎么突然说不了话了?”
顾瑶站在旁边,表情真诚:“可能是空调吹多了,嗓子受凉了。”
李总狐疑地看着她,但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
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文件放我桌上。”
“好的。”
顾瑶转身回到工位,把文件放下,坐下来。
她的嘴角,在没人看到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隔壁工位的小张凑过来,小声问:“哎,顾瑶,你刚才注意没,李总站在办公室里‘啊啊啊’叫了半天,笑死我了。”
顾瑶面无表情:“听到了。”
小张捂着嘴:“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顾瑶想了想:“可能是吧。”
小张又笑了几声,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干了两年,第一次觉得开晨会这么安静这么舒服,他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
顾瑶没说话。
她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神秘的系统桌面——Windows 7,经典蓝天白云壁纸,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的Windows副本不是正版”。
顾瑶面无表情地把提示框关掉。
然后她打开Word,开始整理李总刚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
她注意到一件事。
这张工位的抽屉里,有一本前任员工留下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新生活,加油!”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顾瑶看了两秒,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开间。
小张在整理数据,小王在做PPT,新来的两个同事在自己位置上坐着,李总在办公室里端着枸杞水,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