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钟挽是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盖过去。
但她还是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钟挽睁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亮着:2:47。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阳台的方向,然后是一片寂静。
沈鸳出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钟挽并没有多想。她有时候会半夜起来喝水,有时候会去阳台吹吹风,这很正常。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晚饭的时候,沈鸳接了一个电话。
钟挽记得那个电话,当时她们正坐在餐桌前吃面,沈鸳的手机响了。沈鸳看了一眼屏幕,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隔着玻璃门,钟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沈鸳的背影,能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能看见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个电话打了很久,久到钟挽的面都凉了。
沈鸳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坐下,继续吃面,甚至还在用这个跟她开玩笑着说“面有点坨了”。
但钟挽看见了——看见她眼眶边缘那一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
钟挽没有问。
她知道她俩是同一类人。想说的话会说,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这是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
但那天晚上睡觉之前,钟挽在自己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沈鸳房间那扇虚掩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比平时重一点的呼吸声。
她想敲门,但最终她也没有鼓起勇气去敲响那扇门。
而现在,钟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黑点定定出神。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
也许应该敲那扇门的。
也许应该问一句“你还好吗”。
也许——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上冰凉的地板。
二
阳台没有人。
钟挽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阳台的地砖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银霜。
沈鸳平时养的那盆多肉还蹲在角落里,叶片肥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但沈鸳不在,这很反常。
钟挽抬起头,看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截楼梯很窄,很暗,平日里很少有人上去。此刻,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有光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很弱,很暗,像是手机屏幕的光,又像是远处城市的灯火漏进来的一角。
钟挽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半月前,那个雪夜——她站在天台上,站在那个边缘,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是沈鸳找到了她。
是沈鸳把她拉下来。
是沈鸳用被子裹住她,煮姜汤给她喝,然后从那以后,把房门永远虚掩着。
钟挽从门口的小盆里拿走了家门钥匙后开始往天台走去。
楼梯很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但她没有停。
一阶,又一阶的往上爬。每走一步,夜风就更冷一分,天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更近一分。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住在那个茧房里的时候,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沈鸳在那个雪夜推开了天台的门,现在——轮到她来推开这扇门了。
三
天台的风比预想中的更大。
它从远方那正泛起波涛的海上吹来,穿过整座城市,穿过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穿过初春潮湿的夜色,然后灌进这个小小的天台。
风里有海的气息,有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这就是这座城市在深夜时独有的在安静中又带着些许躁动的“呼吸声”。
钟挽站在门口,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天台,最后,她在天台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她在地上,背靠着矮墙,身边放着几个空了的易拉罐。
沈鸳。
钟挽慢慢走过去,直到走近了,她那被冻得有些迟钝的鼻子才闻到了酒味。
是那种廉价的、罐装啤酒的味道,混着夜风,混着初春潮湿的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涩的味道。
沈鸳低着头,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而旁边那几罐啤酒都是空的,还有一个半满的,立在她脚边。月光落在那些易拉罐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钟挽站在她面前。
“沈鸳。”
没有反应。
“沈鸳。”她又喊了一声。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好像刚刚回神一般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头——那双充满了疲惫的浅灰色双眼,比过往更多了一份令人联系的破碎感。
此时那双眼睛是有些红肿的,甚至连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水。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条细细的河。她的脸颊也红着,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酒精的作用。
她看着钟挽,像是过了很久才认出来。
“钟……挽?”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就穿这点上来了?”
听着少女慢吞吞的提问,钟挽才略微放下心来,蹲到可以和她平视的高度,就那么平静的盯着她。
“因为你不在房间里。”
沈鸳愣了一下。
“我醒来,没听见你的声音。”钟挽说,“哪怕房间里再安静,也会有你的声音才对……后来我也去阳台找了你,但那里也没有你的声音……然后我看见大门还开着。”
沈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又吵醒你了——”
“没有。”钟挽打断她,“是我自己醒的。”
沈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钟挽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散落的头发,看着她脚边那些空了的易拉罐。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冷冷的银白色。远处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光,那些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熟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一个半月前,她站在天台上,觉得世界太吵,撑不下去的时候。
但这一次不是为自己。
是为眼前这个人。
钟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鸳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沈鸳没动。
“你不想说就不说。”钟挽接着说到,“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沈鸳的肩膀抖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钟挽以为沈鸳不会回答了。
但就在她觉得会就这么沉默下去事,她听见沈鸳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是我家里人的电话。”
四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沈鸳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钟挽还是听清了。
“他们又打电话来了。”沈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有没有找对象,问我工资多少,问我……问我能不能多寄点钱回去。”
她顿了顿。
“我说我累,我说我加班,我说我值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他们说,年轻人哪有不累的?他们说,你读那么多年书,不就是为家里争口气吗?他们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你弟弟要结婚了,彩礼不够,问我能不能再凑一点?”
钟挽静静地听着。
夜风从她们身边掠过,吹起沈鸳散落的头发。
那些泛白的发丝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伴随着远处有一列夜行的火车驶过时的轰隆隆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我凑什么?”沈鸳忽然抬起头,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我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寄给他们、自己吃饭,剩下的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不够……”
“我凑什么?我拿什么凑?”
她自暴自弃似的抱紧了自己的头,那些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流进嘴角,带来苦涩,然后流下下巴,滴在手背上。
“我每天都在熬。值班熬,加班熬,熬到眼睛都睁不开,熬到站着都能睡着。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熬下去,总会好的。”
“但不会好的。”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永远不会好的。他们永远觉得我不够。不够努力,不够争气,不够孝顺。我做什么都不够。”
钟挽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红着,肿着,眼眶里还有新的泪水在打转。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挽想起自己那些年。
那些一个人住的年,那些被他人的评价淹没的年,那些觉得世界太吵的那些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最孤独的。
但此刻她看着沈鸳,看着这个总是笑着的人,这个总是在她做噩梦时握住她手的人,这个总是说“我陪你”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也一直在熬,只是她从来不说。
她选择了独自吞下苦果,独自忍耐伤痛。
钟挽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鸳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甚至比她的手还凉。
“沈鸳。”她轻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而她在一片朦胧中静静的看着她,好像等待着什么审判一样,让她不忍直视。
“你够好了。”钟挽说,“你已经做到足够好了。”
沈鸳愣了一下。
“你不用凑。”钟挽说,“你不用做那么多。你不用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你只需要让自己好好的。”
沈鸳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祖母绿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像是藏着两小簇不会熄灭的光,夜风从她们之间吹过,但那些光没有灭。
沈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却不是悲伤和迷惘的泪。
五
夜越来越深了……又或者说,越来越接近黎明时分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这座城市终于沉入了睡眠。只剩下那些最高的楼顶还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白的,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是遥远的星星。
风还在吹。
它从海面上来,穿过整座城市,穿过那些沉睡的街道,穿过那些还亮着灯的窗口,然后吹进这个小小的天台。风里有海的气息,有初春草木的涩味,有远处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夜的寂静。
钟挽和沈鸳就那样坐着。
肩并着肩,靠在那面矮墙上。
沈鸳的手还在钟挽手里,那只手慢慢暖过来了,不再是刚碰到时的那种冰凉。
沈鸳没再说话,她只是靠在钟挽肩上,盯着远处的夜空发呆。
钟挽也没说话。
她只是让沈鸳靠着,让夜风吹着,让时间慢慢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鸳忽然开口。
“钟挽。”
“嗯?”
“你那天……”她顿了顿,“你那天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钟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知道沈鸳说的是哪天。
一个半月前,那个雪夜。
“在想什么?”钟挽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中,“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停下来。”
“停下来?”
“嗯。因为那些声音,那些情绪,太吵了。我想让它们停下来。”
沉默再次回到了空气中。
“那现在呢?”
“现在?”钟挽侧过头,看着她,“现在它们还在。”
“但与以前不一样的是……如果它们再吵的话,”钟挽说,“我可以去敲你的门。”
沈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
那是今晚第一个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也是。”沈鸳说。
钟挽看着她。
“我今晚也想过来着。”沈鸳说到。
“那你怎么没敲?”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一列夜行的火车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某种悠长的叹息。
“我怕吵醒你。”沈鸳终于给出了她的担忧,“我怕你担心。”
钟挽看着她。
看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站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时,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你敲的话,”钟挽说,“我不会嫌你吵。”
沈鸳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敲,我都不会嫌你吵。”钟挽别过头去,没有看她,但她那泛红的耳垂却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意。
沈鸳没说话。
但她慢慢把身体往钟挽那边靠了靠,靠得更紧了一点。
夜风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边开始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变化——那种深到几乎发黑的蓝,在最远最远的地平线上,开始透出一丝丝极其淡薄的灰。
黎明还很远,但夜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沈鸳忽然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你看。”
钟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头顶是整片夜空。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是被谁用最深的颜料一遍一遍涂抹过。在这片深蓝之上,洒满了星星。
有的很亮,亮得像要滴下来。有的很暗,暗得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好多星星。”沈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恍惚,“我好久没抬头看天了。”
钟挽也看着那片星空。
在城市里,很少能看见这么多星星,因为灯光太亮了,把星光都盖过去。
但在这个凌晨,在这个远离市中心的天台上,它们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沉默的注视。
“你知道吗,”钟挽忽然开口,“星星其实一直在那里。”
沈鸳侧过头看她。
“只是白天看不见。”钟挽说,“不是它们消失了,是太阳的光太亮了,把它们盖住了。”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她说,“不是不存在,只是看不见。”
她们在这片沉默的空气中,继续看着那片悬挂于头顶之上数以万计个日夜的星空。
风轻轻地吹着,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六
“你看那边,”沈鸳抬起手,指向北方的天空,“那颗最亮的。”
“北极星吗……原来它一直在那里阿……”
那是一颗极其明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亮出许多。
它的光很冷,很白,像是凝固的冰,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它好亮。”她说,“亮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哪怕天快亮了,哪怕别的星星都消失了,它还是亮着。”
“就像是为迷途的旅人指明方向的,永远在那个方向上的路标一样……”
钟挽看着她——沈鸳的侧脸好像被那颗星的光照亮了一点点,轮廓变得柔和。
虽然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了。
她看着那颗星的样子,像是一个孩子,又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看过星星的大人。
“我从来没真正找到过自己的方向。”沈鸳说,“就像在被树木遮蔽天空的森林里迷路的旅人一样,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但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时间抬头了。”
“永远在那个方向上吗。”她轻声重复着,“真好。”
“什么真好?”
“有颗星永远不会动。”沈鸳说,“不管别的星星怎么转,它就在那里。迷路的人看见了它,就知道哪儿是北。”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说星星,”她慢慢地说,“还是在说别的?”
沈鸳转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一切照得半明半暗。
“我在说星星。”沈鸳说,“但也是想说别的。”
钟挽等着她继续说,而沈鸳又把目光转回星空。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星星。”她说,“一直在转,一直在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周围有很多别的星星,但都很远,够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转下去。直到有一天……”
她没有说完,但钟挽懂了。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有人看见了你的光。”钟挽给出了她的答案。
沈鸳看着她。
“有人看见了你的光,”钟挽说,“然后顺着光找到了你。”
沈鸳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
钟挽想了想。
“从被某人找到的那天起。”她俏皮的回答到。
七
夜越来越浅了。
头顶的深蓝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水洗过的墨,慢慢变淡,变薄。那些星星也开始一颗一颗地隐没——不是真的消失,是被越来越亮的天光盖住了。
先是最暗的那些、那些原本就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见的星星,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是那些中等亮度的,它们还在,但已经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看。
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坚持。
沈鸳仰着头,看着这场无声的告别。
“它们在消失。”她说。
“不是消失。”钟挽纠正她,“是暂时看不见了。”
“暂时看不见……”沈鸳重复着,“那它们还会回来吗?”
“明天晚上。”钟挽说,“后天晚上。只要天晴,它们就会回来。”
沈鸳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一直阴天呢?”
“它们也在。”钟挽说,“只是你看不见。”
沈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关于星星的,关于方向的,关于被看见的。
她想起自己一直在转,一直很累,一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然后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自己推开天台的门,看见钟挽站在那里。
想起后来那些夜晚,那扇永远虚掩的门。
想起此时此刻,身边这个人,一直陪着自己。
“钟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轻声呢喃到,“星星会孤独吗?”
钟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颗星亮得几乎刺眼,在越来越亮的天幕上,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我不知道。”钟挽说,“但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发光。”钟挽说,“不知道自己孤独,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看见。它们就只是……亮着。”
沈鸳想了想。
“那我们比它们幸运。”她说,“我们知道自己在发光,也知道有人看见了。”
钟挽侧过头看她,少女的侧颜被晨曦照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嗯。”
八
天边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最远的东边,那抹灰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开夜幕的帷帐。
那些最亮的星星也在隐去。
沈鸳和钟挽就那样看着它们。
看着它们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变淡,慢慢失去光芒,慢慢融入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最后一刻,它闪了一下。
像是某种告别。
又像是某种承诺。
然后,她们都消失在金色的晨曦里。
“晚安,星星。”沈鸳轻轻说。
钟挽侧过头看她。
沈鸳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肿了。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点笑意。
“你刚才说什么?”钟挽问。
“说晚安。”沈鸳说,“虽然天亮了,但还是想和它们说晚安。”
钟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抬起头,看着北极星消失的方向也道了个别。
“晚安。”她说。
九
风又吹过来了,但这一次的风和深夜的不一样。它不再是那种凉得刺骨的风,而是带着晨曦的一点点暖意,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新。
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
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有早起的人推开窗户,咳嗽声远远地飘过来。有鸟开始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新一天的到来。
天边的金色越来越浓。
从淡金变成暖金,从暖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的粉。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天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把所有的暖色调都倾倒在那里。
沈鸳站起来。
坐太久了,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钟挽赶忙扶住了她。
“没事吧?”她担忧着问到
“没事。”沈鸳活动了一下腿,然后看着钟挽。
钟挽还半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钟挽脸上,把她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照得透亮。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
沈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满了。
那种满不是突然的满溢感,反而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满。像海水涨潮,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的感受。
她弯下腰,向钟挽伸出手。
“来吧,我们回家。”
钟挽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晨光里,被染成淡淡的金色。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钟挽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严肃的说到:“你等一下。”
沈鸳看着她。
钟挽抬起另一只手,把手腕上的那串有着祖母绿色挂坠的银链子取下来。
那串链子跟了她很多年。从她开始写小说那年就戴着。思考的时候摩挲它,害怕的时候握着它,睡不着的时候看着它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它陪她熬过了很多很多个难熬的夜晚。
现在,她把它戴到沈鸳手腕上。
沈鸳愣住了。
“这是——”
“我给你的一份……特殊的礼物吧。”
钟挽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沈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以后你睡不着,想哭,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钟挽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就摸摸它,就当是我在握着你的手。”
沈鸳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银链子。
细细的,亮亮的,还带着钟挽的体温。
在金色的晨曦里,它像是一小段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小串不会熄灭的星星。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却又无比温暖的感觉。
“钟挽。”她抬起头。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你呢?”
钟挽看着她。
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两团还没消下去的红,看着那张被泪痕和晨曦交织的脸。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远处的天空,那些星星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正在亮起来的、一览无余的澄澈的蓝。
就像很多很多的东西。
就像那些藏起来的情感。
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没什么别的意思。”钟挽说,“就是想让你知道……”
“有人在这儿。”
“有人会找到你。”
“有人会在你哭的时候陪着你。”
“有人……”
她顿了顿。
“有人想让你过得好好的,开心点。”
沈鸳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点苍白的脸,看着那个给自己戴上手链的人。
晨曦越来越亮,落在天台上,落在她们身上。那光是金色的,带着暖意,像是某种温柔的拥抱。
沈鸳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软,带着眼泪,带着鼻音,但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傻子。”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钟挽的手。
两只手,一只戴着着有着浅灰色装饰品的链子,一只戴着绿色鲸鱼装饰的链子。在晨曦里,亮亮的,细细的,像两条小小的、温暖的河。
她们就那样站着,手牵着手,站在天台中央,站在金色的晨光里。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清新。
沈鸳忽然说:“钟挽。”
“嗯?”
“谢谢你找到了我。”
钟挽看着她。
“就像你刚才说的,”沈鸳说,“有人会找到你,有人会在你哭的时候陪着你。”
她顿了顿。
“我今天知道了,那个人是你。”
钟挽没说话。
但她握着沈鸳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十
“走吧,我们回家”
“嗯。”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天台,走下楼梯,走进那间小小的但很整洁的出租屋里。
走廊里很安静。沈鸳的房间门开着,钟挽的房间门也开着。
沈鸳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
钟挽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
“你要不要过来?”沈鸳试探着问。
钟挽看着她。
看着她手腕上那串亮亮的链子,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
“好。”
沈鸳的被窝还是那么暖和。
那种暖不是空调或者电热毯烘出来的干热,是一个人睡了很久之后,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体温的暖。
钟挽侧躺着,背对着沈鸳。
沈鸳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们身上。
钟挽看着那一小道光,看着光里浮动的细小灰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替代了祖母绿小鲸鱼装饰链的,有着浅灰色装饰物的手链。
她忽然开口。
“沈鸳。”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但带着笑。
“开心。”
“真的?”
“真的。”沈鸳说,“虽然昨晚很难过,但现在很开心。”
她顿了顿。
“因为有人找到我了。”
钟挽没说话。
但她把手伸到背后,握住了沈鸳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手腕上那串链子,在被子下面,亮亮的,细细的。
像一小串不会熄灭的星星。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但是和昨天不一样的一天。
因为昨天晚上,有人在夜幕之下,找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属。
因为今天早上,在晨曦之上,她们一起看着星星隐去,看着天光亮起。
从今以后,她们也拥有了彼此。
(全文完)
后续番外基本都是if线的小故事,若为正篇番外会在章节名标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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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幕之上,晨曦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