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32日
沈鸳盯着那行数字呆愣愣地出神。
在十几分钟前,她还一直以为是屏幕有些脏了,而在她用袖口擦了,重启了好几次手机过后。
那本不该出现的时间仍然如同病毒一般黏附在屏幕之上时。
她甚至感觉这东西已经伴随着手机屏幕的光一起,蔓延到了她的视网膜最深处,就像一根钝针一样牢牢地刺入了她的眼中。
按理来说,她是应该恐慌的,但此刻的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似的。
只有那颗如同肿瘤一样扎根于左胸下的,那个维系着她生命的,既是祝福,也是诅咒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感知迟钝的人一样,如已经逝去的那些日夜一样,寻常地跳动着。
这是一种迟钝,由于长期的不规律生活和精神负担而导致的迟钝,精神上的疲惫。
她就像一台老冰箱,她的制冷器仍然在嗡鸣地卖力工作,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因意外而停机一样,漫无目的工作着。
在反复尝试无果后,疲乏感逼迫着沈鸳闭上了她那双浅灰色但布满了血丝的酸涩双眼。
她无力地垂下拿着手机的手,然后瘫倒回了坐椅上
但在下一刻,当她察觉到手背接触到的那湿软的触感时,她那原本疲惫不堪的大脑,却下意识的警铃大作——触感不对,如果刚才是因为紧张而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话,那现在,她所感受到的东西从座椅,到光线,到环境,这一切都不对劲。
她猛然睁开眼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如果说原有的地铁座椅是硬质塑料,在冬天时坐上去甚至会有一股凉意袭来。而如今却变成了覆盖着温软青苔的木制条椅,甚至因为被暖阳的照射而微微发烫。
当她看向四周时,她明明直到也觉得自己还在地铁里,但地铁却已经不是那个她无数次工作和休憩的“过渡线”了。
此时此刻。
刺眼的阳光正穿过遮蔽了这条有着茂密草甸的甬道墙壁上的藤蔓和枝条,斜斜地照射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这种光不是在漆黑楼道中,应急路牌所发出的绿色的荧光,而是真正的光——那金黄色的、温暖的、午后三四点钟温度宜人的阳光。
而在这些洒下的斑驳光柱里,正有着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飘浮,它们缓慢而慵懒地在空气中翻卷着,像是享受着这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美好的午后一样。
沈鸳使劲揉了揉眼,不是不相信眼前的事情,而是不适应,因为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过去的她或许已经习惯于那些医院走廊里的应急灯,急诊室深夜里的白炽灯,还有凌晨的末班车远方的霓虹灯——正是那些没有温度的冰冷的感受,在时光中,已经让她有些忘记阳光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去接住一道光,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来,她只是盯着这束暖光许久,甚至让她忘记了时间。
而当她适应过后,她才看清了这节车厢的现状——与其说是车厢,倒不如说是一条绿意盎然的甬道,无论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被植物覆盖着,一切都沉浸在安定与祥和之中,令人无比安心。
就像一位母亲的怀抱一般,想要将她带往一处,她渴望踏足的温柔乡中。
直到一声轻微的“扑哧”声响起,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此时她所踩着的地面上。
她低下头,原本温热的空气中只有泥土的潮湿气息与植物所散发出的有些发苦的清香。
不过,就在她迈出的脚踩碎了什么东西后,某种有些许甜腻气息的、无法被植物清香所掩盖的刺鼻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撕开了这“温柔母亲”的虚假面貌。
那种气味就像是她打开了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地下室,那里堆满了因为潮湿而腐烂的物品和一些别的东西......
本来这种气味很隐秘,就好像是那些东西正在她脚下这层厚厚的苔藓与草甸中缓慢地腐烂、然后安静地变为这辆地铁生生不息的生态的一部分。
她有种预感似的在草地中扫视着,想要找到些什么证据。
然后她找到了它们,这个车厢里,除她以外的“原住民”们。
那是在那层厚厚的、柔软而潮湿的腐殖质中悠然又辛勤地钻来钻去的乳白色生物。
它们爬过腐殖质表层,它们形成如同血管一样的凹陷,而这些凹陷在她的呼吸间慢慢回弹,如同一只庞然巨物。此刻正在温暖的午后,在悠然的梦中酣睡。
但她却并不觉得温馨,此刻的她就这个怪物的腹中,即将成为下一个被其分解的养料。
沈鸳盯着那些蠕动的生物,她的潜意识在不停的告诉着她,她见过它们——在医院里,在那些因为家长的不重视而导致的伤口里。
她曾见过它们的同类,在那里,它们是那么渺小的,需要凑近或着借助工具才能看清。
但在这里,它们却是那么的乳白,肥硕,每一条都有她的拇指粗细,细细看去甚至能清晰看见它们身体的节段和口器。
它们在腐殖质表层翻腾,这里是它们的乐园。
不过对于她而言,这里或许是她的墓地。
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所以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向前走去。
但她的脚下很软,好像每一步都会陷进去——腐殖质没过鞋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然后便被周围茂密的植物吸收。
车厢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自然风声,没有虫鸣,只有她自己踩踏腐殖质的脚步声,和她自己那如同溺水者一般的呼吸声。还有那些好像时时刻刻在她耳边的,刺痛耳膜的进食的细碎声响。
沈鸳没有再去低头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想要赶紧找到此地的出口,好在一扇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敞开的地铁们就在不远处,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而就在她高度紧绷的神经刚刚稍有松懈时。
“咔。”
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像她脑中什么弦断掉的声音。
沈鸳僵在了原地,但不是她踩碎什么东西的声音,那是她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却如不懂事的小孩在用利器划动玻璃一样刺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上剥离。
不是“走”的声音,不是“爬”的声音。那是被统称为“剥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层陈旧的墙纸,像硬生生从还没有愈合好的伤口上揭下那还附着这些许血肉的结痂一样,令她不寒而栗。
嗤——嗤——嗤——
沈鸳下意识的回头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那个足以成为她梦魇的东西。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里的墙壁从中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从上到下粗糙无比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甚至还在从中迸射出血红色亮光和雾气的裂缝突然出现在那里。
那些原本覆盖在甬道表面的苔藓、蕨类、藤蔓,在快速的**变成灰白色的灰烬。
在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想从里面往外爬出来,它用最暴力和原始的方式,为自己打开着通路。裂缝开始却来越大,直到它的一双手,或者说像手的东西,从那里面伸出来——那是一双比人类的更长,关节更多的,但五指分明,还长有骨刺的利爪。
它死死抓住了裂缝的边缘,并且用力向两侧撕扯着。
伴随着灰白的残渣簌簌地落下,裂缝里涌出一股足以冲掉甬道中那些原有草木清香味的浓烈的血腥味如雾气般,从那道裂口中涌出,并向四周扩散开。
然后,那东西也像刚出生的动物跌出产道一样,跌落在腐殖质上。
它以一个如同婴儿一样的姿势落到了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它缓慢的舒展开了自己的身体,向沈鸳展示着它的一切——它有着超越常人的四肢长度,弧度明显的扭曲变异的脊椎形态,白色的好像长者无数双眼睛一样的白桦树树皮,但在表面又覆盖着一层湿润的、发光的黏液的皮肤,还有那关节处有膨大的,像植物枝干上的瘤一样的结节。
它的一切都充满了荒诞与诡异。但从它身上残留的破布片或许还能看出来。这个扭曲的,恐怖的存在,曾经还能被称之为人。
那是深蓝色的地铁员工制服,在它的左胸口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反光的布料,上面隐约能看见褪色的徽章图案。但制服的其他部分已经被撕裂、被撑破,最后只剩下一些碎片还挂在它身上。
那些碎片伴随着它那粗重而又诡异的“嘶——嘶——”呼吸声而飘动。
沈鸳能看见它的胸腔起伏,看见那些木质纹理随着呼吸扩张、收缩。
而它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一顿美餐一样注视着她,而就在沈鸳想要有下一步动作时。
那东西就突然间动了。它的上半身以人类无法理喻的“S”形向反向旋转,就像花朵舒展开花瓣——不,那就是花瓣。
在那里无数瓣肉质的东西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猩红的内腔——那里的边缘处布满了一圈圈由内向外生长的尖牙,从大到小,密密麻麻,就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咽喉。
而它的脑袋——随着上半身的旋转而垂落下来,紧贴在地面拖行的。那个还保留着人类大致轮廓的脑袋,此时正咧开了那还淌着涎水的嘴,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
那声音充斥着极致的疯狂和痛苦。
像无数根骨头在石臼里被捣碎后,混合着玻璃渣一起灌进了人类的喉咙却还要被逼迫着强行发声一样,尖锐有令人不适。
在听到那笑声的下一刻,沈鸳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
脚下依然很软,让她每一步都陷了进去,有些腐殖质和没分解干净的血肉甚至都溅到小腿上,那些虫子也被她踩得稀烂,汁液和碎屑粘在鞋底。
但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恶心,只是拼命往前跑,像是要用尽这具疲惫躯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一样。
因为在她的知道那东西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因为她双眼余光的边缘,那些金黄色的、温暖的、从上方洒下来的阳光,正在变暗。
不是整体的变暗,而是从她身后开始,一片一片地熄灭。就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吞噬光明,从她身后一米处开始,向前推进。
她回头看了一眼——但这一眼,就足以让她亡魂直冒。
那东西正在动起来了,它不像是在跑,而是用一种诡异的——以一种不自然的顺序交替前移,以一种不属于常理的方式运动。
而它的每一次“迈步”,都让它周围的环境更加阴暗,而随着它的移动,它在身下划出了一条猩红的“伤疤”,犹如一条催命的毒蛇一样急速奔行着。
沈鸳拼命跑。
她脚下的腐殖质还在,那些乳白色的生物还在,但头顶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十米之外的区域还是明亮的,五米之外的区域还是明亮的,
但她每跑一步,身后的黑暗就比她更快一步。
而那声音也更近一步。
“咯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追着她,在这寂静的甬道里回荡。
此时的她只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双腿在颤抖,甚至她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迈得更近。
羽绒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伴随着阴冷刺骨的风,迫使她清醒。
而在大约二十米处。那扇银灰色的,代表着希望的金属门,正敞开着,那里是通往站台的唯一出口,也是这黑暗甬道里唯一的灯塔。
二十米。
她拼命跑着,但身后的黑暗已经蔓延到她脚后跟了。
“咯咯咯咯咯咯——”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她的手触到门框的那一刻,她头顶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前方,那冷白色的灯光还亮着。
沈鸳孤注一掷的朝那里扑了过去,而就在这一刻,一阵寒风突然从她背后袭来,而紧随而来的,是一阵足以让她昏厥的剧痛。
不是被撕咬的痛,那是被利爪扣住血肉的拖拽的痛。
那东西的爪子嵌进了她的肩膀,刺穿了羽绒服,刺穿了毛衣,直直的刺进了她的皮肉中。
她被往后拖了半米。
沈鸳尖叫着,不管不顾的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前扑去,伴随着羽绒服被撕裂的声音,皮肉被拉扯的声音,还有那咯咯咯咯的笑声,全部混在一起。
她摔进站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挎包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但她管不了。
她的背很疼,膝盖很疼,手也很疼,肩膀也很痛。
她的全身器官都拉响了警报,那是身体濒临崩溃的预兆......不过,她活着。
那笑声也还在,就在不远处,就在门框的边缘,那张脸——那个垂落在地板上的脑袋,那张裂到耳根的嘴,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就那么停在门边,停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歪着头看着她。
然后像是忍受着什么剧痛一样的,表情扭曲的伸出了那双手,那双奇长无比的手钩住了她的鞋,想将她拖到地铁中,拖回到它的领地中。
沈鸳还想跑,但她已经动不了。
她的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肩膀的伤口还在向外浸着血,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此刻的她只能趴伏在地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而就在她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在朦朦胧胧中。
她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那东西凄厉又尖锐的哀嚎声。
她好像被什么人救下来了,那人在逼退怪物后赶忙跑到了她的身边检查伤势,然后她被那人背了起来。
她听见了一个带着些冷漠的少女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眼前。
那人说着:“别睡,再坚持一下”
但是她太累了,她很想回应对方,就连抬起眼皮也做不到,最后,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第二章:幻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