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后的裴寻变得比从前更黏人了,以前只会偶尔叫他筠筠,最近不知道和谁学的,随时会冒出几句宝宝。
程筠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很不习惯,裴寻叫了几次之后也慢慢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此刻被两个同事听到还是让他尴尬地想要原地消失。
“什么情况啊?”周琼看他像个鸵鸟一样红了脸,瑟缩起来,有些好笑,“难怪我说你最近心情这么好,原来是谈恋爱了啊?”
“我说什么,你们好看的男生之间都互相消化了。”比起谈恋爱和宝宝这种亲昵的称呼,林悦更讶异于程筠的性取向。
程筠开的是听筒模式,但音量不算很低,还是被这两个敏锐的女人捕捉到了。
程筠还能说些什么呢,只能无奈承认。
周琼和林悦轮番上阵拷问他一番,但说的也就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两人都把握着同事之间该有的分寸,没有问裴寻的职业和姓名。
程筠在周琼接电话时才松了口气,对林悦挥了挥手,紧赶慢赶去了医院。
轻车熟路地到了裴寻办公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张主任洪亮的声音,“进。”
程筠微微愣住,这才想起来裴寻的办公室不止他一个人,他按下门把手进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张主任一个人,裴寻的位置空着。
张主任似乎没想到是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来找裴寻的?”
程筠点了点头,和他寒暄了几句,问:“裴寻呢?”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这里的。”张主任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在那坐会吧,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程筠点点头,在裴寻的位置上坐下,百无聊赖,他打量起裴寻的办公桌,看见那个曾经背着的相框被正过来了。
图片上是他和裴寻,或者说是高中时候的他们,肩并肩坐在夕阳下,这张照片的构图很美,红彤彤的火烧云连成一片,两个身量差不多的男孩坐在橘红色的跑道上,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程筠的整颗心都颤抖起来,他想起裴寻说过的:“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时候能够比得过此刻能让他如此确信,裴寻从一开始就爱着他。
人感知爱意的方式有很多种,表达爱意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有的人怀揣着三分的爱意,却将它包装成十分,有些人捧着一颗真心,用了十分的心思去爱,表现出来的却只有三分。
裴寻无疑是后者。
程筠的指间轻轻抚过相框,百感交集,他想问裴寻是什么时候留下了这张照片,又是从什么时候就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分离。
他无从得知。
张主任见他发呆,说:“欸,你看到这个相框了啊?裴寻这孩子入职的时候就把这东西放桌上了,可一直都背着放,我们好几次问他,他也都是摇摇头不说话。”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很有意思,“那时候我也纳闷儿,这相框后面是什么东西,几个小护士更是猜的五花八门,说肯定是裴寻这小子暗恋的女生,要么就是合照。”
“猜来猜去最后也没个准信,反倒是这几天,这相框重见天日了,搞了半天是两个毛头小子。”他摇了摇头,喝了口茶,“也不知道是哪个朋友吧。”
“这小子也是奇怪。”
在张主任这类年纪的人眼里大概没有什么同性恋的概念,他看到相片也没觉得有什么,谁家里没有几张合照,同性的合照可比异性的多多了。
“不过我倒真好奇问他这相框里的人是谁。”或许是因为问了太多次裴寻都没有回答,他觉得裴寻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也没有再问。
“是我。”程筠轻声道,又重复了一遍,“照片里的人是我。”
张主任的眼睛略睁大了一点,上下看了一会,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小裴说过的,你们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的嘛。”
他是个健谈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半路回来的裴寻打断了。
“我还说你这照片里的人是谁呢,原来是小程啊。”张主任一看到他来,就开始打趣,“看不出你们以前关系这么好。”
裴寻看了眼程筠,点了点头,“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以前?为什么要说以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筠敏锐捕捉到这个字眼,他不喜欢裴寻这样刻意的强调,就好像他们现在不再是朋友。
“我说呢,你们俩那会就差不多高了吧。”照片上两个人肩膀位置都差不多,张主任的目光在从裴寻进门就立刻站起来的程筠和裴寻之间逡巡了一下,“不过现在是裴寻你高了几公分。”
眼见他还有聊下去的架势,裴寻拉着程筠就走,“张主任,我们先去吃饭了。”
“欸,好,去吧。”张主任打了满腹的草稿,却没什么机会开口,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陪他聊天吧。
每个人身边应该都会有这样的同事,他们有些年长,家里的孩子也大了,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说话颇热络,一聊起天就停不下来。
程筠被裴寻带着往医院门口走,一开始是裴寻走在前面,程筠存了点不满,就刻意走快了几步,到后面几乎是裴寻在跟着程筠快走了。
“你走得好快。”裴寻也加快了步伐,他走到程筠身侧,“怎么走得这么快?想好吃什么了?”
“我哪有走很快?”程筠瞥了一眼裴寻,看见对方眼下的一层青黑,想起这个职业的日夜颠倒,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经常值班会不会很累?”程筠问。
“习惯了。”裴寻没觉得有什么,他选择这份职业开始就预料到背后的辛苦,但这些并不足以打消他选择这份职业的想法,“一开始会有一点吧,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记得高中那时候,我也挺想当医生的,虽然我爸妈都不同意。”程筠忽然这样说。
裴寻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他一直避免提起太多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十年里他痛苦了很久,眼前的程筠只会比他更难受。
程筠见裴寻沉默,看过去,才发现裴寻脸上露出了那种很直白的,像小孩一样不加掩饰的不知所措,忽然就笑了出来,“为什么不说话了?”
裴寻见他笑,心定了些,没有回答程筠的问题,只是说:“你现在,还想当医生吗?”
程筠摇了摇头,“不知道。”
“或许也不可能了吧。”不可能的事情也就不需要考虑了。
程筠的口吻很平淡,只是叙述一个事实,却让裴寻的心猛地被刺痛了一下,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命运的轨迹早已悄然改变,曾经作出的设想往往不能实现。
他不知道怎样安慰程筠,在这个时候,他觉得无力。
程筠却很洒脱地摇了摇头,“裴寻,我不想骗你,只是这个问题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坦白来说,一开始的时候,是想的,可后来就觉得,好像这条路已经离我很远,遥远到我已经连这条路的路口都看不见了,慢慢的也就放下了。”
“其实不就是这样吗,很多一开始觉得很重要的东西,时过境迁也就过去了。”
“我们去吃饭吧,我想吃上次那家小馄饨。”程筠主动换了话题。
刚才的沉重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裴寻一路上都显得很沉默。
他们来了之前吃过的那家馄饨店,不同的是不说话的人变成了裴寻。
裴寻低落的情绪显然影响到了程筠,在走出店门后,他从身后拉住了裴寻袖口,“还在想刚才的事吗?”
裴寻果然不会撒谎,“我在想,为什么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
他的脑袋垂得低低的,让人无端想起路边流浪的小狗。
程筠没法无动于衷了,没有理会路边来往的行人,在这一刻唯一的念头居然是想要抱抱裴寻,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像哄小孩那样轻拍裴寻的背,程筠的声音很低也很温柔,“又不是你的错,不要难过,都过去了。”
裴寻的低落因为这个拥抱好了一点,他的声音还是闷闷不乐,“程筠,不要再推开我了。”
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我能陪在你身边。
程筠心头一酸,“不会的,永远不会了。”
他松开裴寻,用两手托起对方的脸,他注视着裴寻的眼睛,“你看着我,裴寻。”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推开我,我永远不会离开。”
裴寻说:“永远不会。”
裴寻脸颊上的一点点肉都因为程筠挤压的动作鼓起来,微微变形,显得很可爱,程筠很想咬咬他的脸,又在察觉到投射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后作罢,最终只是在他脸上揉了揉就松开了,“那就行了。”
骤然失去的热度让裴寻的心陡然一空,他想,真的好喜欢程筠,是一直想要肢体接触的喜欢,于是他问:“可以牵手吗?”
“不可以。”程筠一口回绝,扭过头,才做出负气的样子,“其实我刚刚有点生气。”
他这会儿想起来不满了。
“什么?”裴寻显然一头雾水。
程筠也不卖关子了,他好像越来越趋向于从前的自己,脾气渐长,“什么叫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寻,“为什么要强调以前?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吗?”
裴寻脸上露出堪称困惑的表情,“我们不是恋人吗?”
程筠被他的直白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以你是想直接承认吗?”他捋顺了裴寻的逻辑。
“为什么不?”
程筠闭了闭眼,“裴寻,有时候我们倒也不必,不必如此实事求是。”
裴寻果然还是记忆里那个裴寻,一点都没变。
“算了,回去再说。”在路口逗留很奇怪,程筠只能先拉他回去。
“可以牵手吗?”裴寻很执着。
程筠不说话,不拒绝也不接受。
裴寻知道他的性格,于是放心地牵起他的手。
程筠的手很小,明明差不多的个子,程筠的手却比他小上一圈,他抓紧了那只手。
裴寻的体温比程筠高一些,不均匀的热度就这样因为牵手这个举动平均给了两人。
程筠忽然有个很俗气的念头,他想就这样牵着裴寻的手,直到他们白发苍苍,直到他们的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