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手的事情被一件件解决,程筠也总算能松一口气。
他们今天聚餐的地方是间火锅店,里头烟火气浓浓,也因此,程筠的身上不免沾染了一些食物的味道,并不好闻。
林悦和张浩这对情侣成双成对,周琼摆摆手叫了代驾,程筠想着这里离家就几步距离,便决定走路回家。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了,程筠把头埋进围巾里,像一只鸵鸟,两只手插在口袋,低着头赶路。
“”
九点多的大街人不算多,但也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成双成对,有人形单影只,有人满面欣喜,有人满脸愁容。
凛冽的冷空气吹散了室内氤氲的热气,让程筠清醒了几分。
这里是老城区,街道两侧的店铺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暖黄色的光晕从里面透出来,两侧的路灯把光秃秃的树干照亮,谈不上萧索,反倒显出几分滑稽。
走到半路的时候,程筠似有所感地抬头,片片飞雪就这样落在地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鼻尖、指间。
不像H市那样细细的雪沫子,是北方城市独有的鹅毛大学,一片片飘下来。
街边有女孩惊喜的欢呼,她们已经打开相机准备记录,年长些的老人用方言感慨几句。
程筠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从小就长在这里,这样的飘雪年年都有,二十七年的人生中除却十年以外,还有十七年,这十七年他无一例外都见证了这里的初雪。
真的很漂亮。
很纯洁,轻飘飘的,因为路灯的晕染,洁白的雪花沾上了人间的暖意,行人步伐匆匆,带伞的人已经撑开了伞。
他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小小的一片很快在他掌心融化,原本的结构也不再看得分明。
从前他总是很想将B市的雪告诉裴寻,就像他向往江南水乡的风景,因为这是北方没有的婉约,他总觉得裴寻会喜欢这里的鹅毛大雪,这是南方不曾见到的美景。
裴寻从咖啡馆出去后就直接回了家,此刻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CCTV播放的新闻联播,眼神却投掷向窗外。
擦拭干净的玻璃很好地透出了那一片片飘零的雪,像曾经程筠满心期待想要和他分享的那样。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他来B市已经近十年了,十年里他看过无数次这里的雪景,从一开始的惊艳到如今的平静。
他想,也许他永远没有机会和程筠一起赏雪。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裴寻的思路,看清来电人后,他的目光暗了暗,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小寻,睡了吗?”
“妈。”裴寻没有回答庄婕的问候,只是出于礼貌喊了一句。
“欸。”庄婕应了一声,实际上她和裴寻并不亲近,如若不是有事,她也不会打这通电话,“这几天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
“医院很忙。”裴寻撒了谎。
庄婕便无话可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再忙也不至于连顿饭都没时间吃吧?”
“真的没时间,妈。”裴寻拧了拧眉心,他不太愿意和庄婕继续这场母慈子孝的表演了。
“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但不用这么躲着我吧?”庄婕忽然开始诘责,“今天中午我去医院找你,你们科室的护士告诉我你被暂时停职了。”
电话里很安静,裴寻和庄婕都没有再出声。
还是庄婕放软了声音,“听妈的话,明晚回来吃顿饭,咱们好好谈谈,好吗?”
或许是年纪渐长,庄婕这两年对裴寻的问候日渐变多,想起了这个和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近过的儿子,只是两人之间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碰了很多个硬钉子之后庄婕也不太会主动联系裴寻了,今天是个意外。
裴寻到嘴边的拒绝只能咽下。
庄婕又说了几句寒暄话,电话在拨通后的三分钟内被挂断,这对母子并没有什么话可谈。
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好像要将玻璃吹破,像是某种野兽的哀嚎,程筠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六点多就莫名其妙醒了,没有尝试睡回笼觉,他起床洗漱,又换了身衣服,难得地给自己做了顿早饭。
最近的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工作顺利,同事热心,连本应该困扰许久的房子都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除了和陈丽琴僵硬的母子关系,程筠已经很满足了。
十点左右,他坐地铁去了周琼给出的地址,不算特别高档的小区,但比他之前住的那幢单元楼好了不知多少。
程筠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个陌生男声:“稍等。”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很快被推开,走出一个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的男生,他看起来是同龄人,对程筠礼貌地笑了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是来看房子的吗?”
程筠点点头,想要换鞋进屋,被男生打断了:“不用,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里面一层灰,用不着。”
程筠这才发现玄关处并没有摆放拖鞋,想必对方说的是实话。
“我带你参观一下吧。”对方先递出了话茬。
房子很大,采光也好,程筠参观完屋子,犹豫了,“房租的事情,我想再谈谈。”
男生很意外,“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月收你一千,已经很便宜了。”
他显然认为程筠想要压低价格。
程筠连忙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的,恰恰是太便宜了,这么大的房子,地段又这么好,1000租金真的合适吗?”
男生摆了摆手,随即笑了,“你不用担心这个,这房子是我同学的,他平时不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他朝程筠眨了眨眼,“如果真觉得太便宜的话,平时打扫一下就行。”
和周琼一样的说辞,程筠觉得受之有愧,还要再说些什么,譬如他可以多交一些房租,被男生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瞒你说,我这兄弟不差钱,你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房子如果你不租,估摸着也就是一直空着。”
程筠:“可以把你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男生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我同学他不加陌生人的,不过咱俩可以加个微信,到时候你和我联系就成。”
程筠没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加了男生的微信。
“那我先走了。”事情办得差不多,程筠准备先回去。
男生点了点头,“你知道怎么出去吧?”
“嗯。”这个小区不算小,绕来绕去其实容易迷路,但程筠这人有个本事,虽然谈不上过目不忘,但不错的记性对于认路来说实在大材小用。
“那行,我和你一块出去吧。”男生挠了挠头,“我不太记得怎么进来的。”
他也是受人之托临时来当的房东,顺着导航问路好不容易找到地方,这会子又忘了怎么出去。
男生很健谈,“我叫程默,刚才就想自我介绍了,但你一直没问。”
程筠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连礼节性的东西都忘了,“抱歉,我忘了,我叫程筠,咱们都姓程。”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程默,觉得名字和人的性格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成反比。
程默很健谈,一路上嘴没停过,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还说:“难怪你和我朋友能玩到一块。”
“为什么这么说?”程筠习惯了他的性格,也放松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都不爱说话啊,我那朋友当年也是,哦,那会还是室友。大学开学第一天,他第一个到寝室,一言不发整理东西,我和他打招呼,人就随口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程默显然对他朋友印象深刻,又说了一长串:“嘿,我这室友身高一米九,长一张骚包脸,和谁都不熟,就是女生最爱的那款Bking男,我当时觉得这哥们贼装。”
程默叹了口气,又摊开双手,“谁知道他长了一张海王脸,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你和他居然认识吗,以前我要租他房子,他可都是言辞拒绝的。”
程筠否认了,“应该不认识吧,这是我老板介绍的,我老板是个女生。”
“女生?奇怪了,我这哥们没有女性朋友啊。”程默更凌乱了。
程筠失笑,指了指地铁入口,“算了,我不认识你那朋友,今天实在很谢谢你,我先走了。”
“哦哦,好。”程默咧嘴笑了一下,“拜拜。”
程筠一走,程默就拿出手机给人发消息:“不厚道啊你,偷偷谈恋爱不告诉哥们。”
对面几乎秒回,发来一个:“?”
“人说了,给他介绍房子的是个女老板,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女老板?”
“好奇心害死猫。”对面依然很冷淡。
程默哼哼了两声,“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裴寻放下手机,刚放空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大,“裴寻?你现在在哪?”
裴寻看了眼联系人,一长串电话号码,“你是?”
对面被噎了一下,“我王雪。”
“有什么事吗?”
“你被停职了?”王雪的语气很焦急。
“嗯。”裴寻的回答言简意赅。
听裴寻这么冷静,王雪也不急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平静?”
“不然我应该怎么样?”裴寻有些无奈,反问道。
“你应该很着急,很害怕,这样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裴寻沉默了一会,说:“那你就当我不正常吧。”
王雪被他一打岔,差点忘了要说什么,“我爸说了,这是暂时的,你不用担心,等医院处理好你就可以回来了,不过你往后也要注意点性子,哪能这样直接和病人杠上呢?”
裴寻听王雪说完,由衷道:“谢谢。”
王雪在电话那头朝她爹撅了撅嘴,“也不是我的意思,先挂了。”
挂断电话,王雪走到她爹身边。
王院长瞥了她一眼,“好了?”
“好了。”王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好像真没什么事情。”
“我都说了,你这么关心他干嘛?”
“因为美味的家产很甜蜜呀。”王雪眨了眨眼。
自从知道裴寻喜欢程筠之后,她对裴寻的心思就没了,反而觉得两个身高腿长的天菜放在一块赏心悦目,这算是搞上了rps么。
只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分手了,王雪叹了口气,捂着胸口。
磕rps果然是不会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