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地带 第61章 信任

程筠输液完已经是凌晨，这个点再回老公寓不大现实，街上也打不到车，裴寻很自然地把他送回家。

程筠并不饿，但还是把裴寻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吃掉了，现下后知后觉的有些撑，他坐在座位上发呆。

裴寻在他吃完东西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程筠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恶劣，裴寻一次次无条件地帮助换来的只是他一次次的残忍推开。

裴寻家很快到了，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气味，只是少了旺财的叫唤，显得空荡荡的。

程筠换完鞋，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寻进了客厅，他忍不住开口：“裴寻。”

“什么事？”对方的声音很沉闷。

“你还在生气吗？”程云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

裴寻背对着他的身影一顿，而后转过身，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是。”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去咖啡店打工的事情？”程筠回想起咖啡店的场景，裴寻当时就是因为这个点才生气。

裴寻却摇了摇头，黑漆漆的眸子罕见地露出一点脆弱，“你根本不信任我，或者说我从来不是你可以倾诉的对象。”

程筠沉默了，他在这一点上没办法反驳裴寻，因为对方的猜测几乎戳中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根本没想过要和我一直在一起。”裴寻朝他走了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低头，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程筠的样子，因为生病的关系脸色苍白，嘴唇却仍然红润，抿着嘴的样子像一只生气的小猫，看起来无害又可怜。

可这是一只有脾气的小猫，他的脾气都变成了脚上的爪子，一下又一下地挠，将裴寻的伤口一次次撕裂。

可他刚失去了小狗，不能再失去猫咪，于是只能忍受疼痛，一次次将扑腾的小猫抱在怀里，小猫不愿意被他束缚，一次次强烈反抗想要挣脱，他依旧紧紧不肯松手。

程筠无措地站在原地，像是等待凌迟的囚徒，他预感到什么，把头埋到胸膛，有些不敢听下去。

裴寻却没有再说什么诛心之言，只是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强横地揽过他的腰重重一带，他整个人就像木偶一样被裴寻牵着，牢牢抱在怀里。

熟悉的怀抱带着热度，熏得程筠眼睛发酸。

“你哄哄我，程筠。”裴寻软软的嘴唇贴过耳廓，让程筠本就烧着的脑子愈发糊涂。

他抬起手回抱住对方，又用一只手一下一下拍打着裴寻的后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尽管他知道裴寻看不到，“对不起啊，裴寻。”

真的对不起，原来我的逃避会让你这样痛苦，原来我还是没有接住你的爱。

眼里的酸胀化为实质落下，打湿了裴寻昂贵的羊绒衫，程筠遵循着本能，抬手将他抱得更紧，却又在想到陈丽琴的话时慢慢松了点力道。

他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问题很幼稚，成年人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像只有小学生会说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一辈子太长了，用永远来衡量又太重，程筠后悔自己头脑一热说出的话。

裴寻抱着他的动作更紧了，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那样，他听见裴寻的声音很坚定：“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程筠，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程筠吸了吸鼻子，松开抱着裴寻的手，在对方松手后主动把额头贴在了对方额头上，他闭着眼，声音很轻，“真的不分开吗？”

裴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一寸寸亲吻程蕴的指尖，“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放手。”

裴寻的话总是很直白，直白地不需要绕弯子，他的喜怒哀乐和爱憎分明总让程筠没法接招，他被裴寻的坦然震慑，睁眼就见裴寻发红的眼尾。

眼前的这只小狗和自己一样没有安全感。

程筠的鼻尖很酸，他抚摸着裴寻的后脑勺，像安抚小孩子那样，“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我永远不会不需要你，只是我害怕你的人生不需要我。

时间不早了，程筠松开裴寻的手，在对方的明令禁止下放弃了冲澡的念头，又在裴寻洗完澡后被一把抱进了主卧，躺在全是裴寻气息的大床上，他的心被怀抱填得很满，身后是裴寻的呼吸和心跳声，咚咚的，程筠很安心地闭上眼，睡了很沉的一觉。

因为裴寻的照料和输液的缘故，程筠的身体好得很快，除了有些咳嗽以外基本没了别的症状。

他看着日历，惊觉裴寻的生日就快到了，可他连礼物都还没有准备。

换做曾经的他会有很多礼物想送给裴寻，如今的他亦然，只是褪去程家这个光环，程筠却陡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手表，项链，甚至是西装都是曾经他想过可以送给裴寻的，但这些对曾经的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如今他已经再没能力送出。

裴寻打开了电话，指尖划过屏幕，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程筠？”

程筠应了一声，说：“十五号有空吗？你生日快到了。”

“你要请我吃饭吗？”裴寻的声音很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高兴。

“嗯，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程筠有些懊恼，这通电话应该是他打给裴寻才对。

裴寻说：“你找我，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令人脸热的直白，程筠握着手里的指节一颤，多年过去，裴寻比从前更加坦白和直接，总让他没有准备好就被击中。

“好，那我到时候联系你。”程筠说。

“好，现在有空吗？”裴寻问。

“你说什么？”程筠愣了一下。

“我在你家楼下。”裴寻没有拐弯抹角。

程筠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床边，透过蓝蓝的老旧玻璃，看到楼下站得笔挺的青年。

程筠木木地回答：“有的。”

“下来。”很霸道的话，用命令的口吻，却因为放软的声音显得温柔。

程筠走近了，裴寻的目光从他走到楼梯口时就没有挪开半分。

在那样的目光里，程筠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快了，他走到裴寻身边，说：“你怎么来了？”

今天天气只有十多度，过了十月就越来越冷，夏日的暑气在北方似乎很难停留，像个俏皮的姑娘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毫不犹豫地离开。

裴寻今天穿了一件风衣，前襟敞开，里面是白衬衣和羊绒马甲，笔挺的西裤让他整个人显得挺拔，让程筠无端想起那些挺拔的松树。

穿着长风衣的男主在破旧居民楼下迎接他专属的女主角，这里的落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满地金黄，风里是秋天独有的气息，这本该是偶像剧该有的情节。

程筠在心里哂笑一声，可惜他是个男人。

于是在周围人看来，就是两个长相出挑身材高大的男人在破旧小区前碰面，两人沉默着不开口，没有偶像剧里那些粉红泡泡，画面很安静。

程筠穿着家居服，因为走得急，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他懊恼地压了压头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搞得这么狼狈。

“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情在这里办，顺道来看看你。”裴寻说。

可程筠轻而易举就拆穿了他的谎言，“有什么事情要到老城区这边来办？”

这时候他又有点像从前那只高傲漂亮的猫咪了，可下一秒他就垂下了头颅，仿佛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合时宜。

“来看你。”裴寻说，“要请我上去坐坐吗？”

程筠像鸵鸟一样点了点头。

“小程，这是你朋友？”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来一个女人，穿着针织毛衣和牛仔裤，头发烫成小卷，见到裴寻目光明显亮了亮。

她是程筠的房东，也是这座五层公寓的女主人，从程筠入住到现在除了收租没有过多的交流，因此今天对方格外热情的态度让程筠有些接不住。

他冲房东太太点了点头。

房东太太的目光更亮了，程筠被拉着问了裴寻的职业和家境，他一一搪塞过去，果然女人的脸色很快就不好看了。

摆脱对方的时候程筠松了口气，对裴寻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梯间。

程筠心不在焉的，脚下步子差点踩空，还是裴寻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程筠堪堪回神，看到裴寻漂亮的两道眉轻轻皱着，也不再分心，等两人终于坐在椅子上，他才忍不住问：“裴寻，你这么多年谈过恋爱吗？”

他不蠢，看得出房东太太的心思，至少现在的裴寻虽然还是记忆里那样的沉默寡言，可从衣着打扮来看，在大多数人眼里都算得上青年才俊，更别提对方的身段和那张上大荧幕都绰绰有余的脸蛋。

他感到奇异的失落。

原本的裴寻就像一个普通的冰淇淋，因为冰冷的寒气把旁人隔绝在外面，只有程筠有幸品尝到那份独一无二的甜，可现在的冰淇淋虽然仍冷，却因为外表的装点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

曾经只有他能品尝到的东西被更多人知道了。

程筠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他也和他曾经所鄙夷的许多人一样自私。

他竟想把裴寻的独特据为己有，他像一个不知足的孩子，不愿意将手上的冰淇淋分享。

可是他想，从前所有人都没看上这个冰淇淋的时候，明明只有他带走了这个冰淇淋。

裴寻和他已经分别了九年，周围人的说辞也不过是说辞，他们都二十七岁了，有些同学在这个年纪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裴寻谈过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

理智消失后，做出的行为就是本能。

程筠一直尽力避免着这个话题，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地问出了口。

他绷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蜷缩的状态，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裴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