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为知己（科举） 第18章 第 18 章

时卿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身侧的好友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身后，脚下被踩碎了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动声，不远处正在争执着的人好似也察觉出了不对。

假山后，隐约能听到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不断向着二人靠近。

匆忙之中，时卿一把拽住了准备现身将人引开的萧珩，伸手悄无声息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足有数人来高，枝叶尚还算繁茂的桂树。

清理过地上的痕迹后，时卿又迅速动手在好友早前带来的羊绒小毯上抽去两根纤白的长毛丢落在地。好在此处偏僻，地上早已经堆了不少残枝落叶，畜生们又大多脚步灵便，便是寻不到脚印也是常事。

一系列动作看着繁琐，其实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时卿人已经被带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上。

骤然失重的感觉让时卿整个人不由紧张了一瞬，反应过来忙颤颤巍巍地扶着身下略显粗壮的枝干，心道自家小伙伴这几年功夫果然不是白练地。

带个大活人上树竟都能如此轻松。

“时卿，没事吧？”

见好友脸色似是有些不大好，一旁的萧珩下意识侧身上前，随着对方的动作，身下的枝丫似有晃动地痕迹。

时卿忙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仲秋时节，不远处的地面上铺满了枯黄细碎的枯枝，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树上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

层层叠叠的枝叶间，不时传来些许丹桂清香，为首的是一位神色尤显规肃的宫人，来人约莫三十左右，身穿陀色缬染圆领缺胯袍，缘边缀满米粒大小的圆珠，腰束红鞺金銙带，幞头亦缀满是花冠珠饰，整个人瞧上去也极有威仪。连身后跟着的宫侍衣着打扮比时卿早前在自家姑姑那里看到的华丽精致地得太多。

一看便是品级不低的宫人，时卿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一旁的萧珩，果然，少年素来明朗的面容上，此刻却是说不出的凝重。

在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中，时卿陡然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待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教他千万不要下来。

紧紧扒着身下的枝干，时卿死死咬着唇却没有应下，虽然萧珩是皇子没错，可时卿又不是什么无知蒙童，会天真的以为一个不得帝心的皇子贸然牵扯进宫中阴司后会有什么好结果。

沉默寡言的老仆，身边同样讷言，几乎作为家族弃子的伴读，这样的手段当今会看不出来吗？

可他做了什么吗？并没有……

这一刻，时卿突然从方才被好友感染地雀跃中清醒了过来。

是他错了，帝王心，从一开始便不该心存任何侥幸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数米来高的地底下，几位宫人还在四处搜寻着什么，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他们之前现场布置的足够干净，也或许是身下这棵树足够高的原因，搜寻一圈后，下面这些人并没有发现什么……

也或许是并不太当一回事的缘故。

为防意外，一直到几人走后，二人依旧没有从树上下来。追随着几位宫人的身影，时卿和一旁的小伙伴萧珩也察觉了早前那阵争执声的来源所在。

不远处西侧角，一座略显荒废了的凉亭中央，此刻正站着两名似是在对峙着的宫装丽人。

只这会儿，对面隐有冲突的两人似乎气势并不均衡，亦谈不上势均力敌。只见亭中心的那人梳着高髻，满头珠翠，头上戴着的大冠似是有凤尾的形迹，身着一袭湘红色提花大袖，身上层层叠叠织绣着的姚黄牡丹金丝绣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虽瞧不清面部，却无端教人觉得雍容华贵，身后跟着的随从更是有数人之多，更显气势逼人。

而靠近台阶处，另一位正在对峙着的宫妃打扮明显素淡了太多，一袭月白色宫装，身姿纤袅，此刻更显出十二分的柔弱来，身后也只跟着个两个半大不小的小丫头作为宫侍。只身前明显隆起的小腹，和不断抚摸着小腹的动作仿佛无声彰显着对方此刻站在此处的底气所在。

凭借极佳的视野，看清这一幕的时卿只觉头皮发麻，气势逼人的高位嫔妃，还有怀了孕的柔弱妃子，一起来到这种略显偏僻的小地方，还隐有争执，怎么看都是一场不可言说的事故。

若非实在怕闹出动静，方才的几位宫人又还在附近，时卿此刻只想赶紧拉着自家小伙伴，能跑多远跑多远。

真是苦也……

时卿身侧，自小在宫中长大的萧珩明显懂得更多一些，此刻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更是绷地极紧，狭长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这场闹剧，只打算一寻到机会便带好友远远离开。

若是………

萧珩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好友，心下暗暗下定了决心。

微风中不时传来几声婉转悠扬的低语，因着距离之故，时卿只隐约听到了“皇后”，“蠢货”，“纪氏”几个零星的字眼。

只觉得说话这人声音实在好听，哪怕是在嘲讽斥骂，都带着几分扣人心弦的婉转，却又不失穿透力。

想到这里，时卿突然想起，好像宫里那位贵妃，二，四两位皇子的生母，早前便是戏子出身。

看了眼身旁神色紧绷的萧珩，时卿抿了抿唇，紧紧扒着身下的树干，神色愈发小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亭台上的闹剧还在继续，树上的两人惊讶地发现，随着越来越大的争执声不断响起，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位身怀有孕的妃子已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亭台边缘，而此刻对方身后，竟是足有半米来高的石阶。

石阶之上，一袭月白色宫装的年轻妃子还在不停抚摸着已经隆起了的腹部，只这会儿保养得宜的手上分明已经有了颤意，而一旁的身着华服的凤冠丽人似乎也察觉出了对方的打算。

然而接下来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对方不仅没有选择离开，撇清关系，而是借着对方倒下的功夫，同样从台阶上重重摔落，带着繁重的凤冠宫袍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方才那人身上。

小亭外，瞬间嘈杂一片。

高大的桂树上，看清这一幕的时卿不由遍体生寒。

只看方才那人腹部隆起的幅度，这人的肚子起码有七八月大了吧，若说方才还有得救，这会儿这么大个的人压上来，还连带着从台阶上坠落的力道，饶是时卿不懂得女子生育之事，都觉得这回那位嫔妃，包括肚子里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话说这年头，宫斗都这么明目张胆地吗？

枝头上，时卿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面容紧绷的小伙伴，只觉阿珩能平安长到现在实在太不容易了。

然而接下来更令时卿匪夷所思的是，几乎在两人落地的下一刻，不远处的宫道上，一个身着明黄色朝服的中年男子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众气喘吁吁，头戴宦帽的小黄门。

晨日初上，男子衣袍上绣着金龙在赤红的朝日下尤为光彩夺目，只一眼，时卿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当今皇帝，也是身旁小伙伴的生父。

许是来的急的缘故，当今头上的朝冠此刻尚还未曾取下，明显是刚一下朝便匆忙赶来地。然而此刻面对亭台下同样倒在地上的两位女子，眼前的帝王却是看都没看一眼此刻正捂着肚子发出阵阵呻吟的妃妾，更没有丝毫理会对方哀泣着求救的动作。而是动作飞快地将一旁同样摔落在地，却仅仅只是轻抚着脚踝的宫装丽人一把抱起。

动作迅速到，哪怕看不清脸色，是个人都能瞧出对方此刻的焦急与在意。

凉亭下，随着帝驾的转移，转瞬间，一行人便已经浩浩荡荡的离开。漫长的石阶之上，殷红的鲜血正不断从那人雪白的宫袍下渗出，无需片刻，青色的大理石板便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然而此刻，无论是紧跟着成宣帝离开的一众内侍们，还是方才贵妃身后跟着的一连串宫人，没有一个人回头，只余两个半大的小宫人惶恐不安地站在原处。

不远处，不时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地呻吟声。

微凉的秋风下，无端教人心中生寒。

时卿下意识转身看向身侧，却见自家小伙伴这会儿正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待确认无人后方才转过身来对着好友低声道：

“时卿，这里危险，我先带你下去。”

见对方面色寻常，想到待会儿可能有人过来，时卿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趁着无人的功夫，两个半大少年迅速从数米来高的树上爬下。

一直到再看不到那片凉亭的影子，偏僻的小道上，二人脚步方才慢了下来，凭着多年的默契，察觉到不对的时卿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手间却是一片凉意。

时卿心下陡然沉了下来。

因着常年习武的缘故，即便是在严寒的冬日，小伙伴这双手也是时常带着温热，小时候还时常让每到冬日都要捧着小暖炉的时卿羡慕不已。然而此刻，这双惯常温热的掌心却已然冰凉一片。

二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晨风中，时卿突然听到身侧之人开口道： “时卿，对不起，我不能出宫去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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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