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狂花 第8章 真实

闻言，傅明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白瓷茶杯坠落在地摔得稀碎。

傅明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的情绪，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打算去金城和亲，嫁给那个什么张霓。”

“什么和亲？你们不是夫妻吗？”张典闻言几乎跳起来，他很快意识到不对，指着林与，“你是那个疆国公主？”

林与瞥他一眼没说话。

傅明站起来，走到林与面前站定，他其实很想问些什么，譬如不是前不久才说不愿去金城吗，怎会这么快就改变想法。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注视林与，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们假成婚本就是各取所需，傅明要去山神庙找国师的踪迹，林与要去山神庙找回自己的魂魄，现在目的达成，一拍两散，本就是必然方向。

张典急躁起来，目光不善看着周媛：“孤见过疆国公主，疆国公主绝不是你，莫不是我这太子妃与你说了什么，竟使你生了顶替公主去和亲的妄念？”

张典其实很慌乱，只能故作煞有其事地质疑林与，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疆国公主，但他见过张霓屋内的仙子画像。

那张丹青在张霓寝居挂了整整十年，张霓十分爱惜那副画，故此，张典将画像上的人模样记得清清楚楚。

半月前他刚来凉城时，曾在街边遇到一个女子，长得与那画中仙子别无二致，张典刚见到她时，还以为自己复仇心切出了幻觉，一走神差点撞到那女子。

也就在这时，边关传来疆国公主失踪的消息，张典觉得，这是上天在助他。

他多方打听，得知女子名为章寒，家中贫苦，只有一个重病的母亲，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几乎夜夜都在织布绣花，或是做些杂活，才攒下钱给母亲买药。

白日里，街坊邻居有什么活都会叫上她，无论是织布裁衣这等细致活，还是搬柴烧火这等力气活她都照接不误。

章寒最在意的便是她重病卧床的母亲。

于是张典让人杀了章寒的母亲，并派人告诉她，是因为新帝无能，不得民心，自此流民四起，歹徒四窜，这才使得她的母亲遭受牵连，被流民杀死。

果然，此招出奇的有效，章寒对素未谋面的张霓心生怨恨，恨不得让张霓以死谢罪，偿还她母亲的命。

前几日，他再次寻到那女子，问她想不想报仇，愿不愿意假冒公主去金城和亲，去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张霓。

张典本以为她会爽快同意，但章寒却摇头了，于是张典一步步诱引，最终她才同意考虑此事，会在三日内给张典回复。

眼见着明日就是三日之期，但这时，真的疆国公主却凭空冒出来，猝不及防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这位公主还在凉城见过张典，她若是嫁去金城，那么很快，今日张典会见凉城都督，心怀不轨妄图索要兵权失败的事情，定然会伴随着公主嫁去金城一起被张霓所得知。

若她有心同张霓这么一说，再一撺掇，那么张典还有活路吗？

张典绝对不能让林与真的去金城。

“都督夫人莫不是脑子坏了，还是记忆错乱？”张典加重“都督夫人”这四个字，话里话外都让林与感到不适，隐隐带着威胁的意味。

张典眯了眯眼，伸出手，想将手搭在林与肩上，“夫人是想一女二嫁吗？这似乎不符合我朝律例吧……按照规矩，可是要进大牢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加重语气：“这是欺君之罪，夫人可要想好了，是吧？”

张典虽然声音大，但却止不住心虚，要论欺君之罪，林与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他犯的可是弑君谋乱之罪，但凡张霓较真，他早就死无全尸。

傅明不耐地将张典即将碰到林与肩头的手打掉，“我们并未成婚，太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平白污了公主的名声。”

“还有，太子殿下，您现在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莫要操心旁人。”傅明点到即止，没再说下去。

张典愤怒地看着傅明，“你！”

傅明帮着自己的妻子嫁给别人，给自己戴绿帽子就算了，居然还敢反过来威胁他？

张典气愤地在林与和傅明之间指来指去，“你……”了半天，最终收回手指紧紧捏成一个拳头。

傅明：“太子殿下若是无事，那便不多留了，至于兵符，你还是另找他人吧，不送。”

林与听出傅明的话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怒气，她没明白傅明在生气什么，只当是张典所要兵符一事惹怒了傅明。

林与配合傅明笑着朝张典挥手，语气很轻松，但话里话外都有些挑衅的意味：“快走吧太子殿下，慢走不送哦。”

张典气的嘴唇抽搐没能说出话来，没说什么就拂袖而去，周媛见张典走了，给林与使了个眼色就小跑着跟上张典的步伐一同离开。

一时院中就剩下林与和傅明，傅明望向林与的眼睛，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人陷入无声的僵持中。

回廊外，阵阵寒风将凋零的树木枝桠吹的摇晃起来，枯叶落得满院都是，铺了一地枯黄，两人就这么在回廊里面对面站了许久。

林与不知道傅明此刻的想法，但确实是她出尔反尔在先，她觉得有些尴尬，正准备溜。

这时傅明终于开口，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给你添些嫁妆吧。”

在傅明看来，他被无故卷入这个幻境，之所以在这里停留，是因为这里是二十年前的离国，他想调查清楚二十年前父皇母后为何身死，以及母后为何反复嘱托他要找到雨神踪迹。

而林与如今占据的身份则正是雨神阿姒。幻境虽然虚假，但终归是基于现实，跟着林与，或许能窥见一丝当年的真相。

林与注定会在这个幻境中走完当年阿姒的过往，那么，傅明要做的应该是旁观，而不是参与。

既然她要去金城，那自该由得她去。

傅明：“嫁给君王，更是得遵循繁文缛节，少不得陪嫁，不像你我从前。”

也是，林与的和亲使团全部被吞入地缝不知所终，几十箱随行嫁妆也都不翼而飞，眼下什么都没有，单单林与一个人去和亲，难免有些凄惨。

林与没听出来傅明话中的深意，她想了想，并没有跟傅明客气：“那我要丹心骨作嫁妆。”

“好。”傅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并没有细究丹心骨是什么。

林与感到好笑：“你不问问我要用丹心骨做什么就算了，你甚至都不问问丹心骨是什么吗？”

傅明又沉默了。

林与自顾自解释道：“自从跟山神老头一战后，玄阳镜又添了几道裂缝，现下是彻底休眠醒不过来了，我要融了丹心骨去修复玄阳镜。”

用法器来修法器是最常见的一种修复方式，傅明在进入幻境前，便是想用飞仙令来修雨神印。

丹心骨和玄阳镜都是疆国神器，本是同生关系，用丹心骨来修复玄阳镜再合适不过。

“好。”傅明对庭院外的侍卫比了个手势，言简意赅道：“安排马车，去巫神阁。”

林与多看了傅明一眼，心想还是幻境中的假人好啊，有记忆，什么都知道，不像她和周媛两个外来的，一天天活地朝不保夕。

林与不知道巫神阁是什么地方，下了马车后，她跟在傅明身后慢慢走着，一路都在端详傅明的身形，幻境中的人倒是格外真实。

想到若是有一天幻境消散，傅明也会跟着幻境一起消散，这么好看的人就这么没了，她不免觉得可惜。

林与被傅明牵着一路向前走，在穿过不知道第几个漆黑小巷子后，傅明带她进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

进入地下后，一切豁然开朗。

四处都挂着通红的灯笼，幽幽火光将本该黑沉的地下城照的灯火通明，一座建在地底的繁华都城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继续走着，没多久，一对正在争吵的男女出现在林与视线中，由此她多留意了他们一眼。

那女子说：“我不能同你一起去金城了，我……出了些状况，我的母亲死了，我要留在凉城为母亲守孝。”

那男子则是苦口婆心劝道：“疆国虽战败，但仍对凉城虎视眈眈，这边远小城，每日祸事不歇，跟我回金城吧章寒，我们可以将伯母的排位也带回金城，入我家的祠堂供奉。”

被叫做章寒的女子闻言，纠结要走，那男子却又紧紧拽住她的衣袖不松。

“父亲好不容易同意你我的亲事，跟我回去，我们成亲好不好？”他话里带了祈求的意味。

章寒没再多说，留下一句“我要嫁与他人了”，抬腿就走。

男子眼中竟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你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生气，你不想当妾，我知道……”

说着竟然拽着章寒停下，抱着她的裙摆扑通一声，直愣愣就跪在她面前，硬是拦住章寒的去路。

“我知道，我可以去求父亲，我抬你做正妻，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林与还想继续看，结果却被傅明毫不留情地拉走了，那对男女的身影渐远，没看到后续，林与觉得甚是可惜，但又拽不过傅明，只得遗憾离场。

林与跟着傅明踏入一座古朴阁楼，才迈入门内，便见到柜台边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正阴沉着脸骂人，忽而见到林与，她的脸上露出喜色，笑着上来迎林与。

林与没有躲闪，这女子就搂着林与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物什。

“我就知道你定然不会出事，前些天听闻你下落不明可吓死我了。”确定林与没事后，张玉临拍着胸脯顺势倚偎在林与怀里，她头上的羽毛头饰蹭的林与下巴有些痒。

傅明微微偏头给林与使了个疑问的眼神。

林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巫神阁的阁主认识，于是她对傅明耸耸肩，表情亦是迷茫。

张玉临招呼完楼中的客人，令人盯好几件贵重法器后就拉着林与去了楼上的厢房内。

一张方桌不大，傅明很自然地就挨着林与坐下，张玉临神情一滞，林与旁边很显然再坐不下旁人。

张玉临叉着腰，神色不悦，似是在无声质问林与她旁边这个男人是谁。

林与笑的更勉强了，只得挂了个僵硬的笑在脸上。

傅明根本没察觉到张玉临因为没坐在林与旁边而不满的情绪，直说了来意：“听闻阁主有一件上古法器，可寻觅世间任何神器的下落。”

张玉临坐在两人对面，面色仍旧不悦，听到这话，又用审视地目光看着傅明，“你要找什么？”

“丹心骨。”

张玉临莞尔一笑，垂下眼眸将桌上的糕点端到林与面前，挑了个形状最好看的栗子糕递到林与手中。

“丹心骨——”她将尾音拉长，“你不知道，丹心骨就在阿姒的陪嫁里面，是疆国国主献给新帝的礼物吗？”

林与突然噎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张玉临。

张玉临看起来更震惊，“丹心骨在你的陪嫁里你也不知道？！”

林与：“咳……或许知道……吧……不知道。”

张玉临拨弄着自己的发丝，眼神落在他们脚下的地板上，“但是吧，阿姒在城外遇袭之后，她的陪嫁也都下落不明，我前几日占过丹心骨的下落。”

“还在阿姒遇袭的山脚下，位置没变，但是似乎是被埋起来了。”

林与发问：“地下？”

“对，据我所料，是被黄土盖住，隐去了踪迹，因此没被人发现。”

林与和傅明对视一眼，找到公主的消息已被传回金城，送林与去金城的队伍明日一早就会出发，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明日送亲队伍出发之前，他们必须要拿到丹心骨修复玄阳镜。

……

无人的山路上，傅明骑马带着林与一路狂奔，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古晋山山脚下,也就是她最初醒来的地方。

林与醒来时坐的花轿还停在大路上，周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随行使者，陪嫁丫鬟，以及十几车的嫁妆早就不翼而飞。

路面上空剩一个大红花轿，月黑风高的，看起来很是瘆人。

林与打量着那顶轿子很久突然提起：“你还记得最开始我们在神庙里相遇时，山神说的话吗？”

“二十万活人献祭？”傅明停下脚步，“山神遭受重创，想吞一座城的人，应当是没有可能，不必忧心。”

林与在轿子旁蹲下，捡了一把黄土块捏在手里，稍一用力，土块便化作了黄沙洒落在地，飘飘然混入空气中再无了踪迹，“如若他有帮凶呢？”

傅明微怔，同林与一起蹲下，林与又捏碎一块黄土给傅明看。

黄土块在她手中瞬间化作齑粉，紧接着就是飘散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林与：“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被人规划好的。”

“有人早就给这里写好了结局，无论出现什么变故，都不会影响结局，山神的帮凶不是别人，而是创造这里的天神。”

林与：“无论山神有没有法力，他最终都能吞并这座城。”

傅明突然头皮一麻，在看到林与指尖的黄土消散之前，他和国师，以及天下所有修士都一直以为，幻境里的一切都是由真实背景打造成的。

按照共识，凡人入幻境，在幻境里受伤，死亡，那么真实的自己也会受伤死亡，但会不会是他们都被骗了？

他们没有参破幻境中一切都是虚妄，相信了自己已经在幻境中死亡的事实，因此现实中的他们才会死。

只有对这里的所有都持有怀疑，不相信一切假象，才会有一线生机。

傅明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

林与看了眼傅明，离得近了，不得再次感叹他生的一幅好皮囊，但一想到他只是个幻境中的假人她就难受，“算了，你也是被他们虚假捏造的一个人，你应该不会明白。”

傅明疑虑：“你说什么？”

林与没再重复，她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你长得挺好看。”

可惜傅明听清楚了林与最开始的第一句话，他不认为林与知道这是幻境有什么不对，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发现幻境中的破绽也正常，毕竟她见他的第一面，就猜到先帝先后没有飞升。

傅明只是疑惑林与为什么会觉得他也是幻境中的假人。

傅明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是真的，不是他们凭空捏造出来的假人。”

林与拍了拍手中的黄沙，不可思议地站起来，“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我和周……都没有记忆。”

傅明抿唇，他能怎么解释？因为他是修士，所以幻境对他的限制并不大？

“神女，我可算找到您了！”突然有人叫她。

林与回头，又见到她刚醒来时那个在轿前等她的神侍火急火燎出现在她面前。

仙侍：“裕国仙尊不幸殒命，他给您求的那道机缘便也不作数了，您怕是彻底无缘飞升，即将身死道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