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愣在原地,角落中的老者慢慢起身,他慢悠悠地晃到林与面前。
仙尊的眼皮厚重耷拉下来,盖住大半眼球,露出浑浊的眼珠,他靠近林与,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这一身奇异装扮。
林与不明白他的意图,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最终,仙尊慢悠悠地在她面前停下。
苍老浑浊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你就是那个裕国来的那个神女?”
林与对他点点头,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她循声望去,仙尊的神色并没有变化,依旧板着个脸。
是她听错了?
林与率先开口:“仙尊,我时日无多,我想求您救救我。”
话毕,她才察觉到自己的突兀,哪有人刚见面上来就求救命的,况且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等价交换都做不到,仙尊凭什么救她?
现在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冷宫弃妃,什么神女、公主的身份似乎都离她很远很远了,更是没有价值。
各国仙尊中,离国仙尊最神秘莫测,她在来之前并没有调查到仙尊的信息,加上仙尊久居深宫,只与丹药作伴,连见过仙尊面的人都极少,她不知道他的脾性,也并没有把握他能救自己。
林与有些忐忑,没再继续说,空气一时安静。
仙尊并没有回话,而是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坐下,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你有什么立场让本尊救你性命呢。”他终于开口,但却是个不妙的信号。
林与微微低头,“仙尊与裕国仙尊曾是友人,裕国仙尊是我的师尊,他于四日前身陨,难道仙尊不想调查出真相,抓住幕后主谋,为友人报仇雪恨?”
听闻故友身陨,仙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林与观察到仙尊神色的微妙变化,直觉自己似乎猜对了。
其实林与根本不知道两位仙尊是否相识,更别说曾是友人了,只因仙尊开口第一句话问林与是不是裕国神女,她才有此试探。
“既然您说,您在这等我很久了,那必然是有您的道理的,您找我有事,是吗?”
屏风后的仙尊依旧没回话,反而随手捡起了一卷地上的竹简开始看起来。
林与在一旁安静等着,不知等了多久,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说说吧,你为何命不久矣了。”
闻言,林与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于凉城城郊遭遇飞升天劫,天雷劈下时,我被人袭击,那人夺走了我的一魂一魄,天劫失败,自此我飞升无望。
我虽将魂魄夺回,但我的魂魄被人封印,我没法拿回我的魂魄,因此过了今夜子时,我便会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林与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明白,并将好好放在怀中的那片封印自己魂魄的叶片呈给仙尊看。
仙尊只是撇一眼就点点头,他将几卷竹简整理好后放回书架,没再去管地上剩下的竹简。
他大步跨过一地的杂乱,径直走向炼丹炉后,随后从丹炉中取了一颗丹药出来。
他悠悠开口,“服下去吧,这丹药可为你再续七日命,但过了七日,一切就不好说了。”
“唯一可解的方法……”仙尊说到这里停了,林与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你的魂魄被困在树灵封印中,已经和树灵融为一体,再不可取出来,这唯一的解法,便是你与树灵融合。”
“你进入树灵,那时,你的一魂一魄感应到你,便自会回归。”
“与树灵融合?”林与有些不解。
“你将你剩余的的魂魄注入树灵之内,再抢占树灵主体,将树灵挤出去便可,此招虽险,但也仅此一个方法。”
林与大致明白了仙尊的意思,对他点点头,再抬眸,一个通体纯黑色的弓箭飞向她,她顺势接住。
“既然你与本尊那旧友有缘,那本尊就助你一臂,这玄铁弓,可助你斩杀树灵。”
林与看到玄铁弓,她的眼中突然有了光亮,这是她此行的第二个目的,竟还没等她开口提,仙尊就主动给她了。
林与接过玄铁弓,弓箭自动缩成掌心大小躺在她手中。
传闻中有一把羿神弓,威力大到可以移天易日,甚至将天上的太阳也一并射下来。
玄铁弓是仙尊耗费了几十年时间,仿制羿神弓造出来的,威力虽比不上羿神弓,但应当足够她斩杀山神,破出幻境了。
林与跟仙尊道谢后便离开炼丹房,朝殿外奔去。
待林与离开,仙尊一改垂垂老矣的老者形态,直起腰板,走路也轻快起来,高兴地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他走到屏风后面,随意往太师椅上一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开怀,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陈旧的太师椅支撑不住他这重重一拍,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他变化回原本的样貌,再看去,太师椅上的人不过三十余岁的样貌,浑身火红的衣袍,身体微微透明,并无实体。
是张典,不,是飞升后的张典,现在的赤神。
他在天界看到幻境中发生的事情,觉得甚是有趣,于是又回了幻境里继续看戏。
“凡人就是这么蠢啊哈哈。”
话音刚落,月神的身影也显现出来,他出现在赤神身后。他步履轻盈,话语间也带着笑意。
“她定然想不到玄铁弓的原身是什么,玄铁弓只有上神才能用,她一个凡人,在拉开玄铁弓的一瞬间,玄铁弓会倒灌抽干她全身的血,化为弓箭的神力,那时候便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赤神心情看起来非常好,他极其喜欢这种玩得别人团团转,最后像笑话一样看着他人惨死的戏码,“那时候才是真的死不瞑目啊哈哈哈哈。”
“我就说早该弄死那个仙尊吧,你看,他一死,事情变得多有意思。”张典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就是猜到了我们会帮山神屠城又如何,还不是得来求本尊给她续命。”
月神变化出一面水盈盈的镜面呈现在赤神面前,镜中倒映出林与在黑夜中飞奔的身影。
月神:“这幻境是我们打造的,还不是我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在这幻境里,随时都会是她的死期……”
……
既得了续命的丹药和神器,林与接下来只需要逃离皇宫,回到凉城便可。
她没有停留,入宫的路线她记得很清楚,于是她直奔宫门的方向而去。
彼时一只通体羽白的玄鸟朝她飞来,林与抬手接住玄鸟,从它身上取下密信,信纸上是她所熟悉的字迹,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兵马充足,可迎战。”
林与嘴角浮现笑意,她指尖一动,信纸化作飞烟消逝。
她顺着月光的方向爬到离宫门不远处的城墙上,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宫门外的守卫们,然而当她快要到宫门时,守卫却突然换岗,平白无故增多一倍。
林与扶着墙体上的瓦片躲在他们身后观察,其中一个侍卫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猛的回头朝林与的方向望去。
眼看着就要被发现,说时迟那时快,林与脱手跳下宫墙落入另一方墙内,墙面将林与和侍卫们相隔开来。
然而她一落地,就遇到了个不速之客——那个她刚入宫时特意赶来嘲讽她的贵妃。
林与为躲避侍卫视线直接跳下墙,不偏不倚落在贵妃面前。
“有刺客啊!来人……”贵妃惊呼。
林与一把把她掳回来并捂住了嘴,贵妃呜咽着挣扎,在林与怀中扑腾,林与在她耳畔轻声说:“是我。”
听到林与的声音,贵妃立即停下了挣扎,她扭头看林与,林与顺势放开她。
贵妃左看右看确认真是林与后,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本以为她会问自己怎么跑出冷宫的,结果她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你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刺杀陛下?!”
林与:?
林与听闻此言差点没站稳,她倒也没有因为被打入冷宫而痛恨皇帝到要去刺杀他的地步……
林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外面突然加了这么多侍卫?”
“啊?你问这个啊……”贵妃的面色又有些不悦,“陛下要见你,派宫人去冷宫接你,结果冷宫里空无一人,以为你被刺客拐了。”
贵妃耸耸肩,“然后就成这样喽……”
“帮我离开这里。”林与又说,她的语气毫不客气,甚至有些理所应当,隐隐有强制和命令的意思。
“你怎么跟本宫说话的?!”
“不对……你要离开?”贵妃原本对林与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之后,贵妃又有些不解。
贵妃突然反过来劝慰她,“呆在皇宫里多好啊,有数不尽的金银首饰和山珍海味,过的那可是神仙日子,除了那皇帝确实挺傻挺烦人,但傻也有傻的好处,他还怪好蒙的,你怎么会想不开要跑呢?”
林与垂下目光,“那不是我所求。”
不知为何,林与又想起那个染了瘟疫的小儿,不知道凉城如今是否被瘟疫波及,霖城如今还有多少人口尚存。
幻境虽假,但总能让人沉溺其中,并信以为真。
“得了吧,这世道,你还想要什么。”贵妃嘟囔着,“后宫的安稳日子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闻言,林与一笑,突然开口激了贵妃一句,“那也行,我若是不离开这里的话,那明天开始我就和你争宠,反正我都出冷宫了。”
她上下打量着贵妃,“我还是挺喜欢姐姐的,若是以后日日都能和姐姐在一起,斗个你死我活,应当也不错。”
“若是我能成功上位的话,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那蠢皇帝把姐姐你打入冷宫,这么想的话……”
贵妃听到这句终于急了,连忙摇头,“哎呀你真是,不就是出宫吗,我送你出去,但你出去了可就不能再回来了啊!”
“谁在那里!”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堆侍卫,他们一见到人就冲了上来,“抓刺客!”
贵妃吓了一大跳,拉着林与就要跑,林与反而不慌不忙,直接拿刀横在了贵妃的脖子上。
林与沉声,“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贵妃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但这招确实有效,那群侍卫见此状都停住了。
林与三更半夜穿成这样出现在皇宫里必然是说不清的,她一人定然不敌这么多侍卫,被抓住了闹到那傻皇帝面前,指不定要折腾多久。
既然侍卫们说是在抓刺客,那不如铤而走险,当一回真刺客。
贵妃凑近林与,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怎么变卦……我不是说带你出去吗……啊!把刀拿远点我害怕……”
林与不动声色地将刀口转了个角度,低声道:“别动。”
“所有人,把刀放下,待我平安离开后,自然会放了你们的贵妃娘娘,否则……”林与用刀背抵住了妃子的喉咙,带着她往后退。
一个侍卫要上来追,贵妃见状下意识打断他:“滚开啊!”
话说出口,贵妃察觉不对,忙换了套说辞,“大胆,你们是想本宫死吗!别过来,让她走!”
林与就这么挟持着贵妃,待两人转入一座宫殿的墙角后,待脱离众多侍卫的视线后,林与才放下刀。
贵妃见真没人追上来又生气了,“这群废物,本宫都被挟持了居然真不追上来!”
“等等。”林与竖起耳朵,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叫你乌鸦嘴,他们真追上来了!往哪走?”
贵妃累的不行,她平日到哪都有步辇抬着,宫人拥着,长这么大就没自己走过几步路,结果突然来了个刺客挟持她,“啊?本宫说着玩的!怎么真来啊!”
贵妃:“啊啊啊啊 !我看见他们了!快!跑!!”
两人狂奔着绕了好几圈后挤入一条狭小的过道,两边皆是高耸的宫墙,过道只容一人通过,侍卫们人数太多,并没有两个女子灵活,因此两人很快就甩开侍卫们。
眼看着跟丢了,领头的侍卫呵声,“换条路!去另一边!”
侍卫们倾巢而动,两人跑到一座带有枯井的庭院中,贵妃累的大口大口喘气,还吓得直拍胸脯。
轰隆隆的脚步声从外传来,侍卫们与她们仅有一墙之隔,事不宜迟,贵妃拍拍井口,示意林与跳下去。
林与看着黑沉沉的井口不免狐疑:“我真不跟你争宠,没必要杀害我吧……”
贵妃白林与一眼,“这井你知道谁用过吗?”
林与摇头,贵妃说:“前太子张典!”
“当时他被围的时候,本该是必死局,结果神不知鬼不觉,他突然就消失在了宫里。”
贵妃四处张望了一圈,侍卫们还没绕过来,她凑到林与耳边,“他就是走这口井跑的,下面有密道,陛下其实早就发现了这口井的存在,但他一直不知道井下有密道,他真是蠢的不行。”
这么说,林与倒是真有些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张霓了,百姓们议论他无能也就算了,就连他的宠妃都说他蠢,那到底得是蠢成什么样?
林与没再犹豫,侍卫们的声音越来越近,随时可能出现在她们面前。她径直跳入井中,果然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井壁,她将那块砖石推开,一条通道出现在她面前。
通道最开始十分狭小,几乎贴着墙过,往里走了一段后宽敞起来,但仍旧漆黑,林与变幻出玄铁弓来,玄铁弓躺在她掌心散发出微弱的金光,她靠着这点光亮勉强识路。
没一会儿,她似乎感受到了微弱的风,她心下一喜,有风,应当是快要到出口了。
她感知着风的方向,朝着风口走,直到她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用手中的光亮照去,微弱的光亮下,她才看清,那是一只幽蓝的眼睛。
她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思绪断裂,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她意识到,那并不是出口吹进来的风,而是一只巨大的兽类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