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书之。”
来者唤道。
姬长琴跟随着苍梧,以及邹书之一同向声源方向作揖。
那声音松弛谦逊,让他们不必如此行礼,倒显得兄弟几人生分了。
苍赫,人如其名,气质显赫,气宇轩昂,也许与他相较在座几位较为年长的缘故,举手投足间颇为稳重,一身深蓝长袍,面部轮廓清晰立体,身后还跟着个幽深少年。
姬长琴知道自己日后将会跟诸多人打照面,打交道,却不曾想,这一刻竟来的这样快,而且来者竟是大殿下苍赫。更不和谐的是,他们几个大男人,几个身份显贵的男子,如今却一同出现在这花楼中,面面相觑。
空气凝滞了一刻。
“表哥。”
“表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邹书之以及那位跟在苍赫身后的少年。
只是不同的是,这两道声源所指对象不一样。
邹书之朝苍赫开口。
而那位少年则朝苍梧开口。
姬长琴意识到幽深少年的身份。
游柄,御史大夫游纪之的二公子,皇后的亲侄子,苍梧的亲表弟,自幼性子沉闷不喜说话,据苍梧给他的书中描述到,也不喜社交。
如今出现在这里还真是意外,尤其是与苍赫一同前来。
他记得苍梧说过他与这个表弟关系还不错,看来应是他们这边的,结果众人纷纷入座时,姬长琴观察游柄坐在了大殿下苍赫那一侧。
这时,苍梧开口:“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苍赫笑道:“听舅舅说书之不好好在家养伤,又出门鬼混去了,我便答应帮忙来寻,路上碰到了小柄,这不没白来一趟。”
邹书之哀嚎:“所以表哥你是来抓我回去的?不是吧,我爹他老人家天天是没事干了吗,就盯着我不放。”
苍赫略怪道:“你爹是爱子深切。”
“不过,这位是?”苍赫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姬长琴身上。
“新入府的小厮,见他聪明就放在身边了。”苍梧解释。
苍梧看了一眼姬长琴,笑而不语。
然后邹书之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向众人提起他最近听到的有趣小事。
据说瑶山的他山大人低调神秘,不喜热闹,近日竟饶有兴致地在山中举行读书宴,山民外人皆可参与,谈诗饮酒作画,众人乐之。
苍赫听完,点点头,却没说什么,显然他的关注点在不爱读书的邹书之竟会关注此等事情。
邹书之嘻嘻一笑,我关注可不是读书,是他山大人,民间流传着无数他的画本子,各种英雄事迹是在让他倾慕佩服。
苍赫笑笑,道:“这么说来,过几日舅母倒打算举行一个游园会,邀请各大世家子弟女郎,你们可都要来看看。”
苍梧挑眉,“那是自然。”
姬长琴见气氛融洽和乐,暗自喝了一口茶,却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抬头,继续品茶。
不一会儿,他便神游了出去。
且不说他先前在窗口看到的一闪而过的黑影是谁,如今苍梧与苍赫的关系也甚是微妙。
看得出,二人之间并无恶意流动,更多的是相互敬重兄友弟恭,不明显的是,二人之间多了一层对彼此的隔膜。
即使相谈甚欢,却已开始防备,对彼此竖起高墙。
相信他们二人皆能感受到却只能当作视而不见,而也正是因为这变化,苍梧才会找到他。
姬长琴拉回思绪,继续聆听他们的交谈,不出一会儿,表情妙不可言。
他料想到以苍梧的傲慢脾性,定会无形中推远许多试图与他结交的贵族子弟,可令他感慨的是,这货居然人见人厌,花见花不开,人缘差到极点,他还不以为意,丝毫不放在心上。
事情起因是邹书之又绕回了自家母亲不久将要举办的游园宴身上,吐槽他娘什么都不和他说,这么有趣的事居然不率先告诉他,他有的是有趣主意,回去定要让他母亲接纳他的想法。
然后邹书之贱笑起来,看向苍梧,一肚子坏水明眼可见,苍梧这下来了兴致,本就无趣的目光突然精明起来,他问邹书之何以如此开心,邹书之咬死不说,苍梧又问是怕我去便会抢了你邹公子的风头,所以不让我去吧。
邹书之满脸不屑,他说小爷我是这种人吗,我会怕你抢我风头,开什么青天大老爷玩笑,然后在苍梧的再三刺激下便脱口说了出来。
小爷我啊,要把京城中都讨厌你的全部都邀过来,就在你眼前晃悠也不理你,气死你。
然后苍梧故作惊讶,他说道你家园子装得下吗?
邹书之倒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连带指头数了数,靠了一声,苍梧你够狠啊,我刚刚算了一下,整个京城和你交好的包括我不出三个,我去,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苍梧说道,天赋。
这下姬长琴傻眼了,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等他们说完他还没缓过来呢,起初他不信,然后左右看了看那二位的表情,皆不像是在说假话,然后他听进去了。
心里压力陡增。
前方道路艰难啊。
人怎么可以人缘差到这种境界?
然后他想明白了,是的,苍梧少年早慧,自幼聪颖深沉,也正是这样的经历使他骄傲优越,难以接近。再加上他的身份,无人敢言无人敢怼,便形成了人缘极差的局面。
找到原因后,姬长琴立刻在心里推翻了他先前做好的计划,险些大意了。也正是这次闲谈,让他更多地了解苍梧的人际关系。
闲谈结束后,这一短暂会面也暂时告一段落,索性没掀起大浪,而邹书之,在他们临别之际便被苍赫抓走了,留下他们三人。
游柄见自己表哥不吱声,便行礼先行走了。
姬长琴随苍梧出来,上了马车,待马车走了一段距离,他开始发问。
“殿下此次带我前来,不仅仅是邹书之约你这么简单吧,我看见黑斗笠了。”
苍梧侧头,笑道:“大人眼睛够精啊,星斗的速度全京城若他敢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姬长琴道:“这不是重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殿下还是不要跟我打哑谜为好。”
苍梧故作叹口气,“其实我大哥会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什么表舅便来寻邹书之了,而是我让星斗透露风声,引他过来而已。”
“为何?”
“一是让你快速熟悉这几人,了解他们大致为人,能够快些适应我的节奏;二是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以免日后身份暴露,同一时间还有他们作证不是吗?”
姬长琴道:“殿下想的但是够远的啊,不过这不是重点,还是先解决当下啊,路要一步一步走。”
“哦?何意?”
姬长琴解释道:“今天这一见面,我确实对这几人有了大致了解,不过,我对殿下的了解更是深刻。”
苍梧示意说下去,姬长琴便道出他的观点:“殿下的性情有问题,从你的人缘便可以看出有大问题,日后你想做些什么,人脉是不可避免的。本来在下是想先让殿下从人际关系入手,如今看来,不可行了。”
“要先为殿下树立形象,其次才可人际关系,至于性情,自古以来本性难移,就放在后中之后吧!”
苍梧嗤笑,转头看向姬长琴,两名身型高大的男子将宽阔的空间显得拥挤起来,他轻眯着眼,面带审视凑向姬长琴,一动不动。
姬长琴面露疑惑,直至苍梧的俊脸将要凑到他的面前,他将双手放在苍梧的肩膀上。
他问:“殿下冷静,这是作甚??”
苍梧退了回去,不满道:“我读了圣贤书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谈及谋略要讲究形象性情人际关系的,我何必树立形象,只要我还是二殿下,就不会有人关注我的形象、性情,至于人际关系?有利益便会有朋友。”
姬长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殿下说的没错,但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的这些大殿下也能做到,甚至他性情温和,人们愿亲近之,这是你所没有的。”
“在这样的对比下,试问人们心中会优先倾向谁?殿下别忘了,大臣们、他们的子女们,皆会影响事情的走向。都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苍梧沉默片刻,向来被权利包围的他今日听了这样一番见解,耳目一新,有如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可他还是感觉天方夜谭,保持中立态度。
姬长琴下意识双手插袖,想到当今国君励精图治匡扶正义,再加上建国十几年,新的朝代新的血液,大臣们的干劲忠诚还没消散,他们会更加在意未来国君的人选是否合适,而非轻易会被利益收买。
因此,要不同情况不同对待,先让所有人认为你是一个合适的国君人选,最后再以利益驱动。
人们提起二殿下苍梧,第一反应便是天资聪颖,必成大器,但性情傲慢,不够稳妥。
这远远是不够的,姬长琴要达到的,是人人见苍梧而夸之,是唯有苍梧适合未来国君,是人心皆倒在苍梧一边。
取得前提条件,再争便容易了。
“殿下,附近可有衣铺,或者说,你平时是在哪里购买衣物,我们需要现在去一趟,在下要为你精心择选衣物,以备游园宴那日开启刷新形象第一步。”
苍梧思考了一下,他平时的衣物都是母后令人亲自做好派人送来,不过如今既然……无名要为他谋划,他当即令车夫改变路线去京城最大最好的成衣铺。
到了霓裳阁,姬长琴二话不说,进店便让掌柜拿出店内最好的布料,各种颜色全部拿出,他们要一一进行挑选。
掌柜一看来人出手如此阔绰,这是贵客啊,立刻让闲着的店员全部动身去为顾客挑选。
看着面前摆放的一堆布料,姬长琴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便让苍梧根据自己的喜欢选择衣物布料。
布料选择后,便是颜色了,这才是重点,姬长琴站着看了许久,先让店员将白色黑色灰色等暗沉颜色拿了下去。
剩下的,便是较浅颜色,很适合当下的春天,适合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姬长琴最终挑选了一件淡青色布料,示意苍梧。
苍梧略微皱眉,了解苍梧的人都知道此人心思缜密,并不跳脱,平日里穿衣用品用的都是些深沉颜色,尤其墨色,结果这无名直接给他挑了一件他谈不上喜欢的淡青色。
穿上去像极了毛都未长齐的毛孩子。
苍梧拒绝。
姬长琴态度更是坚决,拒绝了他的拒绝!
这事没得商量。
于是他开始用言语软化之,“殿下不要总是拘泥于一种风格,人生在世,要多去尝试,说不定会打开新的世界呢。”
姬长琴见苍梧又开始嗤笑,继续说道:“我替你挑选的这个颜色,是专门为了游园宴做准备,只那天穿着,平时里殿下不必改变自己风格,不如听在下的,试一试,人要听劝,要勇于尝试~你不要不信邪。”
最终苍梧深呼一口气,脸色暗沉,咬咬牙量好尺码,让店员把已经挑选的两件快些制成衣服,不久后送到二殿下府中。
店员听到二殿下三个字隐隐吃惊,连连说好,本来他见这客人大手一挥还以为能买许多呢,结果就两件,内心鄙夷,结果又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仿佛是二殿下,内心一惊,他,他他见到二殿下了!
“这就完了?”苍梧问。
“没错,衣物是解决了,剩下的回府后我会再找殿下商议。”
姬长琴说着说着,察觉有目光往他们这边看来,他下意识看去。
苍梧也跟着看去。
只见一位身姿窈窕衣着华丽容颜秀美的男子正在摆放布料的另一方朝他们看来,犹豫不决间,又走了过来。
苍梧皱眉,说道:“又来,每次出门都会有人上前交友……”
只见那男子在苍梧了然的神情下缓缓走到了姬长琴面前,道:“在下月半,是赏菊楼的花魁,请问公子愿意交个朋友吗?”
苍梧“……”
姬长琴:“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