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空气里泛着法式老公寓特有的木质潮湿,混着店里淡淡的陈皮香。
清雅温和的微甘小馆,今天画风变得有点诡异。
姜月见站在流理台后,目光却忍不住往大堂里飘。
一米九的极品帅哥,正哼着歌,一脸享受地擦着黄花梨木桌。
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柴犬的带花边小围裙。
这块围裙平时穿在女店员小周身上,叫可爱。
但此刻勒在鹿烨程宽阔的背肌和劲瘦窄腰上,配上一张眉目深邃,极具压迫感的帅脸,活生生穿出了一种“西装暴徒被迫卖萌”的荒谬感。
偏偏那擦桌子的动作,还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打破了店里的宁静。
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进来,领头的男人梳着油光大背头,直接将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拍在柜台上。
“姜老板,我们是沉星MCN机构的法务代表。” 男人抬着下巴,态度傲慢。
“关于你店食品导致我们旗下艺人中毒的事,这是律师函。”
姜月见神色一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
“她吃的是违禁减肥药,与我的药膳无关。”
“姜老板,我们只看证据。”背头男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资本傲慢的威胁。
“要么,立刻下架你店里的爆款点心,公开道歉,外加五十万,作为我们的‘庭外和解金’。”
“要么,下午卫生局就会接到举报上门。同时,热搜上会挂满‘微甘小馆致人中毒’的新闻。姜老板,你这百年招牌,经得起停业整顿和网暴吗?””
这哪是谈判,简直是敲诈勒索。
姜月见眼神一沉,刚要开口。
“啪!” 一块湿抹布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背头男的脸上。
男人立即涨红了脸,扯开抹布正想骂人。
却对上了一双乌黑幽寒、像在看死人一般的眼睛。
鹿烨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穿着那件可笑的柴犬围裙。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姜月见身前,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明明是个打杂的,气场却瞬间碾压了对面的三个精英律师。
“沉星MCN是吧?” 鹿烨程慵懒地掀起眼皮,另一只手将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手机随意地扔在柜台上,屏幕亮着。
姜月见余光瞥见,那手机外壳虽不起眼,系统界面却精密复杂,不是普通的地摊货。
“第一份,你们旗下那个网红,这半个月收了对面‘仁意点心行’三笔转账,备注是‘水军推广费’。” 鹿烨程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背头男脸色一变:“你这是侵犯个人**——”
“别急啊,这儿还有第二份。”
鹿烨程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
“你们沉星的母公司,上个月做空海外股市亏了五千万,财务报表全是假的。这份原始数据,要是现在发给证监会……”
他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哦对了,这份文件我已经打包发到了你们张总的私人邮箱,附赠了密码。”
“您猜怎么着?你们老板下午是先让卫生局来封店,还是先麻溜儿地去局子里喝茶?”
凉凉的风从窗外吹过。
三个西装男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再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信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绝对是核心机密!
这个穿着花边狗围裙的服务员到底是什么魔鬼?!
鹿烨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律师函,像扔废纸一样扔进背头男怀里。
随后微抬下巴,朝门外的方向点了点,薄唇轻启,吐字清晰:
“带上你们的破烂儿,滚。”
三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男人,不仅连句狠话都没敢放,还齐齐九十度鞠了一躬,抓起律师函屁滚尿流地跑了。
危机解除。
姜月见倚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柴犬围裙的男人,眼底泛起深深的探究与防备。
一夜之间查清对家底细,甚至能搞到准上市公司核心造假数据……这个全副家当只有一个蛇皮袋的可怜家伙,到底什么来路?
来不及深想,就看见鹿烨程转过身,看着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刚刚那股摄人的气场,瞬息间消散无踪。
“姜老板,小的刚才表现还成吗?“他表情洋洋自得。
午后和煦阳光洒在他周身,勾出一圈金灿灿的光晕,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
只见他扯了扯身上的柴犬围裙,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像只求表扬的大型犬,讨巧地凑到了姜月见面前:
“我刚刚可是替您省了好几十万。您看,我这试用期……”
姜月见没接他的话。
她目光清冽,盯着他的眼睛:“鹿烨程,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烨程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破产的无业游民啊。”
“一个拖着蛇皮袋的无业游民,能随便掏出沉星母公司的内部财务机密?”
姜月见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微凉。
“你当我是傻子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鹿烨程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知道糊弄不过去。
可他非但没慌,反而自然地屈起一条长腿,松弛地半倚在柜台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她:
“老板娘,既然您都看得门儿清了,我也就不装了。”
姜月见眼神一凛,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破产前是干IT的,认识几个黑客朋友。”鹿烨程一脸正经,语气诚恳。
“为了保住你的店,我把我全身上下最后仅剩的五百块钱,全给他们当劳务费了,这才买到这份情报。”
说完,他还特委屈地垂下眼睫:“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了,你可千万别赶我走。”
姜月见在心里浅笑。
五百块钱,买一家准上市公司的财务底裤?
这只狗编起瞎话连草稿都不打。
但她没有当面拆穿他。
因为在这个谎言背后,姜月见权衡出了利弊:
MCN机构虽然暂时被震慑住了,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比起自己一个人应对,暂时把这头来历不明但战斗力爆表的野狗留在店里当门神,
显然是更聪明的做法。
而且,这只狗居然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倒要看看,他接下去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行。你那几个黑客朋友收费还挺便宜。”
姜月见顺着他的台阶下,语气里带着若无其事的敲打。
“看在你这五百块情报费的份上,允许你再多住三天。”
“才三天?” 鹿烨程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眼角的笑意却没藏住。
“但你记牢。”姜月见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抵在他心口 。
力度很轻,却像是在划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不管你什么来头,留下就给我安分点。”
姜月见看着他,眼底透出警告。
“敢把麻烦招进店里,我就给你熬副特调的‘降火茶’。保准让你虚脱三天三夜,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晓得了?”
鹿烨程低下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上的白皙手指。
不仅没躲,喉结反而隐秘地滚了滚。
“得嘞!”
他收敛了刚才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顺势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姜月见,眼眸深沉,神情认真而专注,“老板娘放心。我既然留下了,就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说完,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我只认您这个老板。”
姜月见唇角晕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是吗?那就希望鹿先生的体力,能追得上你这张嘴。”
她把刚刚那块甩出去的抹布扔回鹿烨程怀里。
“工作时间禁止闲聊,擦桌子去。“
不等人回话,姜月见便掀开帘子,消失在流理台后。
看着她疏离的背影,鹿烨程放下手,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
真敏锐啊。
不过没关系,她看破了,但她还是把他留下了。
……
深夜,微甘小馆二楼。
姜月见刚入睡,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哎哟……嘶……”
“啊……不行了……痛……”
连绵的叫唤从亭子间方向传来,姜月见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唔……呃……”
断断续续的闷哼从隔壁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声音并不大,却穿透了连绵的雨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姜月见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分辨一番。
喊声极其浮夸,九分造作,剩下一分才是真的难受。
理智告诉她别管,可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她还是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披上衣服推开了亭子间的门。
床上,鹿烨程正蜷成一只大虾米,卡在单人床上。
一听到门响,哼哼唧唧的声音瞬间放大了两倍,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老板娘,你怎么来了……我吵到你了吗?” 鹿烨程虚弱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破碎感绝了。
“我胃好痛,哎哟,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他可怜巴巴地伸出手,去拉姜月见的衣角。
姜月见冷淡地避开他的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不了,人躺平。”
她拿过床头的免洗消毒液搓了搓手,语气公事公办。
“我看看你的胃,衣服掀上去。”
哀嚎声戛然而止。
鹿烨程愣了一秒,随后猛地往床角缩了缩,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住T恤下摆。
“老板娘,大半夜的……这不太合适吧?”
他眼神纯良又无辜,因为胃疼还微微喘着粗气,“我可是正经人……”
话虽这么说,但那双在昏暗灯光下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姜月见眯眼一笑。
“是吗?那你捂好点,千万别被我看光了。”
话音一落,直接倾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白色T恤的下摆,毫不客气地往上一推!
布料翻卷。
大片紧实垒块的腹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姜月见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温热的皮肤。
原本还在装纯卖乖的鹿烨程,身体猛地一僵。
姜月见清晰地感觉到,手背下那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战栗。
亭子间里的气温似乎陡然升高。
姜月见抬起眼。
正好撞进鹿烨程那双突然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没有再躲。
男人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眼底翻涌着侵略性的暗光,死死地锁在她脸上。
姜月见甚至能听到他瞬间粗重起来的呼吸声,看见他在昏暗中滚动的喉结。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老板娘……”鹿烨程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宽大的手掌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反握住她的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
姜月见眼神一凛。
她并拢食指和中指,快准狠地朝着他腹部偏上的“中脘穴”,用力一按!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鹿烨程像条案板上被电击的鱼,整个人弹射起飞,痛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什么纯情,什么侵略性,什么蛊惑,都在这一记精准的穴位暴击下,灰飞烟灭。
“叫得这么中气十足,看来死不了。” 姜月见嫌弃地收回手。
“脾胃虚寒,消化不良。瞎折腾自己作出来的病。”
她冷冷地丢下诊断结论,却顺手将被子扯过来,没好气地盖住他的胃。
“在这儿老实躺着。”
转身下楼的瞬间,姜月见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笑。
胃是真的有病,但戏也是真的足。
扰乱她睡养生觉的人都得赔罪!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这狗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脾气好。
半小时后,姜月见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重新上了楼。
鹿烨程捂着肚子瘫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余光却在瞄着她手里的碗。
“喝了。能治好你的病根。”
床上的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他迅速扯开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身下的小床被摇得吱嘎作响。
“老板娘,你大半夜亲自下厨给我熬药?”
“我就知道你关心我。”鹿烨程语调都升高了,受宠若惊地接过碗。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喝琼浆玉液的表情,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
鹿烨程的五官,扭曲成了痛苦面具。
“噗——咳咳咳咳!”
鹿烨程端着碗欲哭无泪,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苦!究极的苦!还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比胆汁还难下咽!
“老板娘……这药,是不是坏了啊?”
他眼泛泪花,吐着舌头,委屈巴巴看向姜月见。
废话,药里下了足量的吴茱萸,还没放甘草和红枣调味。
不难喝就见鬼了。
“怎么会?”
姜月见双手抱臂,淡泊的眉眼里透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明媚。
“独家秘方,专治陈年胃寒和各种不老实。”
“喝,一滴都不许剩。”
看着她这难得鲜活的一面,鹿烨程愣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身上。
姜月见以为他受不了这个苦,肯定又要借机耍赖或者发脾气。
可出乎意料的是,鹿烨程面上的那点错愕很快褪去。
盯着她笑意的目光,渐渐深了。
没有生气,没有恼怒,反而涌起一种温柔的欣慰感。
就好像她大半夜给他熬的不是苦药,而是什么**汤似的。
“喝,只要是老板娘给的,毒药我也认了。”
鹿烨程忽地勾起唇角,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却透着莫名的认真。
随后他仰起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剩下的黑药汁全灌进了喉咙。
姜月见眼睁睁看着他吞咽下去的瞬间,整个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狠狠打了个哆嗦。
那绝对是苦到灵魂深处的生理反应。
只见他的眼眶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
抓着药碗的指骨因为用力而青白,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把药吐出来了。
可是!
就在姜月见以为他终于要破功惨叫的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鹿烨程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极其锋利,竟然硬生生将那股本能的反胃压了下去。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姜月见。
昏暗的亭子间里,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声,和他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的轻响。
咽下最后一口,他紧绷的宽阔肩背才微微放松。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被苦药涩过的嗓音低沉微哑。
“好喝。”
逼仄的单人床边,男人微烫的体温混着苦辛的药香,悄无声息地蔓延。
姜月见垂下眼睫。
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扫过,落在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上。
“刚度。”她极轻地念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罢,她伸手,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空碗。
指尖交错间,堪堪擦过他微烫的掌心。
她罕见地没有立刻躲开。
只微顿了一秒,便转身下楼。
“刚什么度?”
“老板娘,你夸我什么呢?”远处的亭子间传来鹿烨程热切的追问。
姜月见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