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 第67章 第 67 章

青石惊喜，大声招呼道：“凌文！？你怎么来了？”

凌文探头张望，其实他来了有好一会儿了，不过那时竹香院内满是嘈杂，沈姨娘，夫人……全都在。他不便进去，于是一直在外面躲着。

“进来吧。”姜慕橙应允。

凌文得了令，大跨步迈进。起先在外头猫着时他就觉得里头气压不对，还担心今个儿会吃个闭门羹呢，还好还好，少夫人不是个会迁移怒火的。

他面上带笑，拎起手中的食盒，笑得和善讨人喜欢，“少夫人，这是我们少爷回来路上从万食楼给您带回来的烤鸡，您快尝尝，我这一路提过来都要被香迷糊了。”

姜慕橙眯了眯眼，没接。

白竹先前被姜慕橙斥责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此时也不敢贸然接收。青石最是精明，见她二人不作反应，自个儿也就装傻。

凌文同样不是个笨的，当下这个状态他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装不在意直接把东西放下。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疑心会有这么一遭。送烤鸡这事儿说不正常可实在太过普通，可说正常他又总觉得全程泛着奇怪，再加上少爷自己偏不露面让自己来，少夫人也冷着不说话。这事儿就显得更诡异。

他总不能原封不动的拿回去吧，少爷怕是会剥了他。

凌文乐盈盈地绽放出自以为最完美的笑脸，一个劲的推销自家少爷……送来的烤鸡，“这万食楼的烤鸡可是一绝，少夫人您可别觉得不过如此，这会小的给您送来的这份可是新研究的新品呢。

那汁水，那肉质，那香味，可谓一绝啊！咱们少爷去的晚，又是排队又是价钱才得了这份。您就相信小的吧，绝对吃了还想吃！”

凌文竭尽全力的宣扬着这份烤鸡的美味多汁，以及其中内含的心意，虽然他本人并未品尝过。

姜慕橙看着他激情演讲久久无言，终是长长一叹，满是妥协与无奈，“好，你放下吧。”

“诶！”

凌文大喜，心道如此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姜慕橙见他还不走，心头微动，忍不住问道：“既年今日去诗会了……还没回来吗？”

凌文正和白竹打听着她脸上伤痕的来由，听到姜慕橙的问话连忙转身解释：“回来了回来了！少爷本来也是打算自己来送的，怎奈临时被夫人叫去，这才派小的过来。”

这话当然是骗姜慕橙的，现在薛既年不是在栖云院又是在哪，说不定还时不时地捉急等待凌文回报呢。

“哦。”姜慕橙点头，面上有些尬色，“我不是问这个……”

怎么显得好似她盼着是薛既年过来似的。

“诗会？是今日少夫人也去的那个诗会吗？”青石伸着脖子插话。

凌文瞪眼，好奇地看着她们，“今日京中就那一场，少夫人您也去了！？”

姜慕橙：……

青石有时候话是真的密了。

“嗯。”姜慕橙蹭了蹭鼻尖，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回来的早，没见着你们。”

最后一句属实欲盖弥彰了些。

凌文挠了挠头，掀嘴想说话又卡壳。

之后又是和白竹青石两人随意扯几嘴，凌文便匆匆而返。

刚一进院，凌文就感觉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深深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汗毛竖立。

他抖擞了两下，朝着目光来源望去，果不其然就是从他走后，心思就一起跟着飘到竹香院的薛既年。

薛既年手握拳抵在唇边，作势咳了几声，随着咳嗽声掩饰的问，声音极不自在，“怎么样，她收下了吗？”

他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凌文，脸上表情不多，眼里却透出焦急。就好似他送过去的并不是烤鸡，而是什么定情信物。

“回少爷的话，少夫人收下了。”凌文毕恭毕敬地答，心里不住犯嘀咕。

就是一份烤鸡而已，少夫人不受才觉怪呢，也难为少爷焦虑成这样。

“嗯。”薛既年点头，这回儿脸上表情才算放松些，却又回身仔细询问，“你同她说了么，那鸡要趁热吃才最是爽口？”

凌文一排脑袋，满脸懊悔，“小的把这茬给忘了！”

“这点小事做不好。”薛既年着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同她说。”

“诶诶诶！！！”

凌文忙不迭拉住薛既年，回身间手背触到薛既年腰间的玉佩，冰凉清透的触感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工却极为讲究，一看就价格不菲。少爷惯不爱佩戴这些配饰，从前夫人差人送来的也不过带着几天做做样子给夫人看，没多久就摘了。

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得来的玉佩，倒日日像个宝贝似的带着。问他也不答，只说是特别的，让自己别多嘴好奇，可那脸上分明又透着巴不得人人都知道的显摆。

怪，实在是怪？

他拉住薛既年，急得满头是汗，急忙开口，“少爷，这个时候您再往少夫人那儿去，让人看了不好啊。”

薛既年拧眉挣手，脚尖都没挪回半分，声音急切，“有什么不好，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敛去急色，嘴唇抿的笔直，显然是也意识到凌文说的不好。

他眼眸下垂，脸上肌肉堆出满满的不情愿，不爽快。薛既年垂在身侧的手抓了抓玉佩，忽然不说话了。

凉风穿堂而过，秋意的飒爽在夜晚来临时已让人感到体寒。凌文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张了张嘴想劝少爷回屋，可别受凉了。

他刚“啊”出一个字节，薛既年就陡然转身，步履急促地转身，回屋，关门。

“啪”的关门声不大，却听着重。

凌文茫然地来回踱步。

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少爷忽然不开心了。自己这是说错什么话了？

第二天，薛既年果然出乎意料的着凉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姜慕橙正在院中看二哥送来的信，秋冬即至，关外将士吃穿用度又是问题，不知今年朝廷会拨多少银子。

她将信看完才抬头看滔滔不绝的白竹，提着两分气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今早碰见凌文时，他和奴婢说的。”白竹一边给姜慕橙捶着腿一边道。

姜慕橙点头，凌文从前就这么多嘴吗？她怎么没发现。

之后又是几段安分日子，这还得多谢躺在床上养伤的薛业明，以及动作已不方便的陆妍。

陆妍分娩那日是在十一月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薛府便躁闹起来，日子比预算的早了半个月，稳婆没请，婢子措手不及，所有只在陆妍一道凄厉的喊叫中划破。

十一月清晨的风是夹着刀子的，在外头的时候不觉得，一旦转到暖和的屋里才觉得换身发抖。姜慕橙被手忙脚乱的嘈杂声吵醒，跟着脚步来到枕月院前，看到下人各个惊慌失措的模样，才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实情。

“少夫人，这儿天凉，您暖暖身子。”白竹先早回了院子拿来袖炉。

姜慕橙接过袖炉，指尖触到铜壁的瞬间，暖意顺着脉络漫上来。她拢了拢衣裳，目光越过慌乱的下人，望向枕月院大开的木门。里头是陆妍接连不断的嘶喊，让人听着胆寒，生怕等不来稳婆。

“瞅这里面叫的，跟耀武扬威似的。”沈姨娘迎上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嘲弄。

她一早听到枕月院的消息就火速赶来了，就是为了看这场好戏。这个陆妍仗着个肚子趾高气昂了那么久，现在可哑火了。可亏老天爷有眼，让她提早半月分娩，就要打她个措手不及，疼死她才好！

姜慕橙蹙眉，想不通她是怎么从这样撕心裂肺的喊声中曲解出耀武扬威的意味的。

她眼神冷了冷，叫停慌忙跑窜看到她一边想跑一边想行礼的小文，“请稳婆了没？”

小文被她这声问话惊得一个激灵，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惨白，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少夫人，去了，早就去了。只是昨夜下了雨路滑，稳婆住在西街，说是……说是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到。”

一盏茶。

姜慕橙握着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滚烫的温度透过铜壁渗进掌心，让她暖了些。对于产房里的陆妍来说，这一盏茶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怎么做事的？今日既是产期，竟不提前让人在府里候着？”沈姨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那双吊梢眼里满是幸灾乐祸，“慕橙，这薛府上下的规矩可是越来越不行了。”

“姨娘这些话还是少说的好，若被娘听到了，又该说你上不得台面了。”姜慕橙抬手挥退小文。冷淡的掀了掀眼皮，漠然的扫了沈姨娘一眼。对于这个一心只想看所有人笑话的姨娘，她是真的喜欢不起半点。

闻言，沈姨娘脸色阴沉，冷哼了几声腹诽，说得好听你不也是来看热闹的。

姜慕橙没理会沈姨娘的情绪，因为薛夫人真的来了。

老嬷嬷扶着步履急促的薛夫人，额头上的细汗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薛夫人手心紧紧攥着，表情紧张急促，这可是薛家第一个子孙，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稳婆呢，大夫呢？”薛夫人厉喝一声，声音里满是问责。

下人哪里敢答，吞吞吐吐地都不敢说是因为产期提前，这种关头说这样的话，不是火上浇油，自讨苦吃么？

薛夫人气急，当即派人去催稳婆。余光瞥见院前的姜慕橙，目光如两道寒刃，直直刺向姜慕橙。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儿媳的关切，只有对姜慕橙无礼的审视。

姜慕橙拥了拥袖炉，神色未变。经过这么多次对峙，想必薛夫人早已很透了她。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娘息怒，当务之急是确保陆妹妹与腹中胎儿平安。儿媳刚刚已命人快马加鞭去请城中稳婆来，另遣了人去请了大夫，他们片刻便到。”如果言语宽慰小文也算安排的话，她怎么不算做了呢？

薛夫人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散去。她冷哼一声：“但愿如此。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她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是她们，可视线却一直落在姜慕橙身上。

姜慕橙吊眉，并无所谓。自己不过是来看看热闹，何苦要往她身上等脏水。

忽然，院内陆妍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啊——！疼死我了！救命……救命啊！”

就在这时稳婆也刚到赶到，薛夫人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训斥姜慕橙，推着稳婆就往里面去。

姜慕橙这才敛去神色，回眸间擦过沈姨娘相往夫人那边凑的小动作，语气淡淡：“姨娘是赶着去触霉头吗？”

沈姨娘顿住，回头幽怨地瞪着姜慕橙，“晚照现在还在江南受苦呢，我怎么看你只是表面说帮我呢。”

姜慕橙抬眸，冰冷的视线落在沈姨娘的身上。她是答应沈姨娘的请求不错，可沈姨娘哪里配为盟友，比起听话程度她可比既年差远了。

她缓缓吸气，脸色不变，转身离去时声音悠然，“听说不日前陆妍送了娘一只会学舌的鸟儿，姨娘空暇时不乏多去娘处请请安，也同那鸟儿亲近亲近不好？”

沈姨娘怔神，张嘴想问明白时，姜慕橙已然离开枕月院，预留空气中淡淡的雪梅香，扰得人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