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无多 第3章 小男孩鬼

嗡嗡嗡……耳鸣加剧。

老爷爷无声息飘到林午眼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林午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念着。

初春的夜晚凉飕飕的，林午既不敢动，也不敢睁眼，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念了老半天的阿弥陀佛，林午只听见身旁灵堂里的交谈声，低声的话语里夹杂着啜泣，哀乐已经没有再放。

耳鸣也消失了。

她微微打开紧闭的眼皮，老爷爷不见了。

春夜静悄悄的，门口的路灯已换上了新的灯泡。

林午迈开僵硬的腿，往家走去。

……

手机响个不停，林午一边接视频，一边关上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没事没事，刚刚没看手机。”林大大又缩在角落，炸毛。

“我去……买了点吃的，所以回来晚了，真没事。”

皓云和智璃轮番的慰问让她牵起了嘴角，见鬼的夜晚都不再那么可怖。

真是活见鬼！

不过冯奶奶的办法还真有用。

林午放下手机，给林大大添上猫粮，这只猫才放松下来，伸着懒腰慢慢走去用餐。

叮……

本以为是群消息，没想到竟然是来借钱的。

找她借钱的还是那个后妈，向小燕。

“唉……好烦啊。”林午这个后妈，已经不是第一次找她借钱了，每次都说尽快还，实际上都有借无还。

虽然数目不算太多，每次都借个几百块，但加起来也有小几千了。

这次肯定又是打牌欠了钱，不敢找她爸，却来找这个工具人“女儿”。

林午她爸林彬在医院管理车队，但工资也不算高，在向小燕十几年前打牌输掉家里的房子后，对这个后妈也没了什么感情。

真的不想再借给她，但林午还是抹不下脸，考虑再三，转了钱过去。

果不其然，对面还是“马上还”的论调。

没意思。

……

又来了。

耳鸣伴着昨晚那个驼背老爷爷一起出现。

背驼得很厉害……该不会是之前楼下那个带墨镜的老爷爷吧？！

前几天，他还把石桌拍得砰砰作响聊八卦，怎么突然就去世了？

他正坐在8栋楼道口，还穿着那身寿衣。

林午踌躇半晌，看看手表，7点35，时间不多了，她快迟到了。

她想起小时候遇到蛇的经历，那时，她11岁，放学回家，小路上却横躺着一条蛇，她已不记得那条蛇什么模样，但她记得自己在三米外站了一小时，才鼓起勇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跨过那条蛇，一口气不停地跑回了家。

此刻的林午就和11岁的自己一样，踌躇不安。

还是怕啊，怎么会不怕呢。

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比起眼前的鬼，她更怕扣工资。

林午深呼吸，一边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一边冲下楼梯，跑出小区。

上个班还要过关斩将……

……

下班路上磨蹭老半天，林午还是走到了小区门口。灵堂已被撤下，路边的羊蹄甲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缀满枝头，便利店门头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春夜本如此美好。

战战兢兢爬上五楼，右耳却又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

嗡……嗡……

不是外界传入的噪音，而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嗡嗡声。

带着震颤和不安，林午看向蹲坐在她家门口的老爷爷。

死去的老爷爷。

他身上的寿衣在黑暗中看不清花纹，只有那双眼透白，一丝黑眼珠也无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她，林午抓紧铁栏杆，生冷的手感使她打了个寒噤。

林午弓起背，默念着“阿弥陀佛”，转身想要下楼。

隔壁高楼的霓虹灯从楼道结满蛛丝的窗口照下来，恰好落在她脚边，往前一步，是黑暗。

林午盯着脚下变幻的灯光。

那是自己的家，为什么偏她有家不能回呢？

“为什么？”她侧过身，看向门口，“为什么要找我？”

大步跨上楼梯，林午站在老爷爷身前，“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请你离开！”

她音量拔高，带着忍不住的怒气。

却见那老爷爷飘飘忽忽站起身来，他两手合拢，枯老的嘴唇蠕动着一开一合，露出稀稀拉拉泛黄的牙齿。

听不清。

或许……林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后转头用右耳去听。

果然，听清了。

“对不起……帮忙……求你帮我个忙。”嗡嗡的耳鸣消失，喑哑的声音传入右耳。

什么啊，耳朵里的东西是个传声筒？？？

……

“你是？”

门内的女士一张圆脸蛋，脸色却有些暗沉，两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斑点，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一身浮肿。

她看着门外的林午，既疑惑又警惕。

“周女士，你好，周老先生委托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午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感觉自己好像个骗子。

果不其然，周旖莎不但没有打消疑虑，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何鹏在家吗？”林午想抓紧时间。

周旖莎捏紧门把手，明显的防备姿态。

“他……他在家呢。”

不是说何鹏不在家吗？林午看向身侧的老爷子，不过在周旖莎的眼里，林午是一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空气。

“你是我爸的什么人？他已经过世了。”周旖莎本想直接关上门，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恰好周老爷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飘出来。

林午右耳凑近他，老爷子枯槁的声音渐渐清晰：“没……没在家。”

她点点头。

“周女士，我和老爷子没关系，是他死后委托我帮忙给你传话。”越说，周旖莎脸色越难看。

她肯定觉得自己是个神棍。

“我不是骗子，也不会进你家门，你放心，我说完就走，只是这些话不能让你老公听见。”林午撑住她欲关上的门，自觉语气诚恳。

“……你要说什么？”周旖莎看向屋内沙发上的手机，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报警。

林午念出早打好的腹稿：“你老公何鹏出轨多年，不值得你再为他打排卵针，更不值得你遭受他的家暴还苦苦支撑，想好了就离婚吧。”

就像针尖刺过她的眼球，周旖莎眼里不可置信的光一闪而过。

随后是思索，是恍然大悟。

她放下门把手，抚上自己的一侧肋骨。

只有周旖莎自己知道，这处新瘀伤的由来。

楼道还没有人，必须在何鹏回家之前把话说完。

“老爷子的房间收拾了吗？”

周旖莎肩膀无力地垂落着，“……简单收拾了些东西。”

林午凑近她耳边：“他说，他房间的斗柜下面，用胶布贴了张卡，那张卡的密码是……，钱也不多，就15万，老爷子说这笔钱你拿着，别再蹉跎了自己的人生，尽早离婚。”她看着身旁的老爷爷，补充道：“千万别让你老公知道。”

“他还说，是他这个爸爸当初固执，非让你跟何鹏结婚，觉得他虽然是个孤儿，但上进、人品好，你嫁给他没有婆媳矛盾，赡养压力也小。”

鬼也会哭吗？

此时身旁的周爷爷两手捂着脸，血泪从枯瘦的指缝中流下来，他的腰无力地弯折着，背上的小山包更加突兀。

“没想到婚后几年，就变了样子……何鹏把当初入赘的不甘心、和你父亲一起生活的不满意、职场升迁的不确定、生儿育女的不顺心，全都化成对你的暴力……周爷爷说是他把你推进了这个火坑，这些话他早跟你说了无数遍，但何鹏总用花言巧语和每次家暴后的自残来捆绑你，现在周爷爷已经离世，几年前，他就白内障严重，不但不能保护你，还要你来照顾，周爷爷说他很自责，如今他是彻底保护不了你了，你得学会自己离开这个火坑，自己保护自己……”

周旖莎早已瘫坐在门口泪流满面，林午蹲下身，掏出纸巾递给她：“姐，抓紧时间离婚吧。”

……

楼下的含笑花开了。

一开始，林午还以为是黄叶，一阵风吹过，苹果混着香蕉的甜香袭来，原来那些不是黄叶，是含笑花。

嫩黄的、带有紫色边缘的小花点缀在枝头，林午在树下转了好几圈，地上掉落多时的花瓣变得干枯，被林午踩得咔嚓作响。

从树下探出头来，寡淡的夜空上却挂着一轮圆月。

“好圆啊……”

……

平淡的一周过去了。

平淡？没有见鬼的日子，居然是平淡？

不不不！林午摇摇头，把玻璃擦得锃亮，随后换好衣服，带上自己切好的水果，去公园野餐。

湛蓝的天上飘着几丝白云，从头到脚被晒得暖烘烘的，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这样的天气，当真是风和日丽。

公园里满眼嫩绿，草地上、亭子里……人们嘈杂地休息着。

林午选好背靠小山、面朝小溪的一块草坪，铺好野餐垫，拍下视频发到群里，皓云和智璃也快到了。

“这里好多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哇！！！！”

小溪边，几个小朋友正拿着网兜捉蝌蚪，此起彼伏的感叹声传来。

真热闹啊……

这样好的时光，就应该躺下晒太阳，林午脱下外套，盖在自己脸上，舒舒服服躺着。

空气里带着花香，应该是附近那棵海桐。

真暖和啊……明明公园里并不安静，她却迷迷糊糊地，来了瞌睡。

……

好温暖的怀抱，林午就像睡在摇篮里，一双柔软的手臂抱着她正前后轻轻摆动。

是妈妈吗？

她的五官是模糊的，林午只看见她腮边的短发发梢，和平直的齐刘海，小小的圆圈样的金色耳环反射出光点，有些刺眼。

好像真的是妈妈。

她看过妈妈的照片，在她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妈妈的确是这个发型。

摇晃渐渐剧烈……发生了什么？

林午听到妈妈焦急地喊着：“醒来！快醒来！小午……”

“快醒来！快点！”

“没时间了！小午！”

林午睁开眼，阳光猛烈地照进她的瞳孔，刺得她眼前一片花白。

有人在旁边放着音乐，嗡嗡的声音若隐若现。

外套呢？刚刚明明是盖着外套的。

她坐起身，才发现外套在身旁的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把外套递给她，林午接过，却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冷。

嗡嗡的声音大了些……

林午这才反应过来，这嗡嗡声不是噪音，而是耳鸣。

那就意味着，她又见鬼了。

并且，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个小男孩！

林午不动声色往后挪了两步，怎么她又被鬼盯上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男孩跟她说话了，不过她是听不清的。

她想当作没有看见，没想到小男孩却踏上了野餐垫子，蹲在她面前。

好诡异的小男孩！

他眼神空洞，嘴唇正机械地一开一合，露出两颗门牙。

林午发现，他整个嘴里只有这两颗门牙！连舌头都没有！！！整个口腔空荡荡的，像一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