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 第154章 第 154 章

吉祥赌坊坐落在沥央市五河入海口的西南侧，代表着这座城市最物欲横流的一角。

林慕南生于豪门旺族，虽然年纪尚轻、不事玩乐，但基于家族的社会关系，跟博.彩行业的大巨头们还都有所接触。

刚一下车，线人已经将林慕南现身的消息传给了赌坊高层，营运总裁徐光弼亲自迎出门来。

徐光弼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健硕，穿着严整的玄纁卞衣，左胸前别着老黄玉材质的麦粒形胸针，很有一些古卞贵族遗风。

“南南过来玩啊？快进来，徐伯安排人陪你好不好？”

“徐伯，我堂哥林士从搬我来救场的，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我估摸着他是输得下不来场了，麻烦你帮忙查查他在哪个赌厅。”

“没问题！”徐光弼笑着带林慕南免安检进了门，抬手指指大厅中央的水吧说，“你去那边喝杯果汁好吗？马上安排人给你查。”

“劳烦徐伯！”

徐光弼拍了拍林慕南的手臂，嘱咐一旁的保安务必留心照看，这才转身去往办公区。

凌晨三点半，林慕南走进水吧，点一杯青提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斜对面位置坐着一双男女，林慕南朝他们看去，默不作声。

林慕南对那男子有印象，名叫田志伟。一次在考古所参加研讨活动之后，林慕南和夏青璇一起在沥图美食街游逛，那时遇见过田志伟。

当时田志伟在一家鳗鱼饭馆工作，三人还一起在那家鳗鱼饭馆用了餐。此时在吉祥赌坊的水吧里又看见田志伟，后者已然穿上了吉祥赌坊的工作服。数月不见，原是已经改行易辙了。

女子背对林慕南而坐，始终没和林慕南正面相交，看动作是正跟田志伟解释着什么，声音轻如呢喃，难以听辨。

田志伟压抑的低吼则格外分明：“从赌怎么了？难道我做上这行就不是田志伟了吗？”

看来换工作的事，田志伟跟身边亲友也没有达成一致。

林慕南移开视线，拄着桌面把玩杯子，果汁晃动间散发出淡淡的酸甜味，林慕南低头抿了一口，觉得不太好喝。

这时不远传来熟悉的嗓音：“慕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语调微微地上扬着，嗓音像裹带着阳光似的清亮而灵动。

林慕南抬头，正见夏青璇端着餐盘走过来。

“你是来玩吗？”夏青璇把餐盘放到田志伟与那姑娘所在的卡座，脚步未顿，径直走到林慕南跟前，低头问他。

林慕南仰头，逆光看夏青璇面孔，答道：“来给人救场。”

尾声后随着一道椅子脚摩擦地面的强音，林慕南和夏青璇两人循声扭头去瞧，摩擦声起自田志伟所在卡座，田志伟已经站起身来，正去抓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与田志伟对坐的姑娘一把将他抓起的外套抢过去，两人就这么拉扯起来。

夏青璇赶紧过去想要调和，先头与田志伟对坐那姑娘突然惊呼一声，信手将外套甩飞起来，好巧不巧地，就飞向林慕南这边卡座。

大半杯果汁被撞翻，青黄的液体在桌面上恣肆横流，猝不及防。

姑娘停下和田志伟的拉扯，奔过来，对着林慕南，急得搓手：“对不起对不起！那个，我……是因为……”

夏青璇则动作麻利地扯出一大把纸巾，挡住了将要流过桌沿的果汁。

林慕南站起身来，用对所有交浅淡之人的态度，不急亦不躁，温和安慰说：“没关系，不用太在意。”

“可你衣服溅上果汁了。”

“不要紧，”林慕南弯腰捡起飞落地上的外套，递给面前的姑娘，“这件外套也弄上了，你们回去尽快处理，免得留渍。”

出乎意料地，姑娘非但没接林慕南递过来的那件外套，反而有了一个避闪的动作，面有惧色：“蜘……蜘蛛……”

林慕南这才在衣服上发现一只红褐色的硕大蜘蛛。

夏青璇也同时看见了那只大蜘蛛，“咦”了一声，凑过来，朝大蜘蛛试探着伸出了手。

“你当心点！”林慕南忙出声提醒，拿着衣服往回收了收。

“放心，我能搞定它。”

夏青璇把手指伸到大蜘蛛身下，耐心地引导它往上爬，一直到大蜘蛛完全爬上她的手背，趴着不动了，夏青璇才笑着抬头对林慕南说：“我说柳婵心怎么突然甩飞了外套呢，原来被它吓的！”

甩飞田志伟外套那个姑娘不好意思地搓手：“突然看见这么个东西，我……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是火玫瑰蜘蛛，性格很温顺的，不咬人。”夏青璇宽解说，边说边还把托着蜘蛛那只手往高抬了抬，蜘蛛毛糙的躯干和尖细的腿均历历可辨。

柳婵心下意识又躲了躲：“好青璇，这东西可不兴跟这摆弄，赶紧问问谁养的吧。”

夏青璇摸着火玫瑰蜘蛛安抚它，给林慕南介绍说：“柳婵心，我朋友。”

“那什么，林同学，”田志伟插进话来，对着林慕南，“上次你请我和青璇吃了鳗鱼饭，礼尚往来，今天我请你吃夜宵吧，刚才我、我跟两个妹妹起了点小争执，也没顾上招待她们。”

柳婵心“哼”了一声：“难得你还自知这一茬！我要炒酸奶、甜甜圈和黄金大鸡排。”

“林同学呢？”

夏青璇也看向林慕南，试探问：“老样子，布朗尼蛋糕和伯爵奶茶，可以吗？”

林慕南说：“好。”

“田志伟你带阿婵去点餐吧，”夏青璇跟柳婵心说，又向林慕南投来明亮的目光，“我去找蜘蛛饲主，等我一下。”

林慕南点头说：“去吧去吧。”

看着夏青璇手托大蜘蛛施施然渐远的背影，林慕南识海浮起一段乍看不十分相干的记忆。

时间大约在十年前，林慕南同父母在飞鱼岛度假，为看海方便，就住在海滨酒店。

清晨，一家人被海滩上的吵火声吸引出来，只见数百头鲸鱼集体在海滩上搁浅，游客和当地居民想方设法地帮助鲸鱼重返大海。

林靖乾和顾晓闻买了工具，加入救援。

林慕南提着小水桶，走近一只鲸鱼，有样学样准备给它淋水救急。

这时一个小姑娘跑来拉住了林慕南的手，脆生生地说：“危险，你快跟我走。”

“我们一起救它吧。”林慕南热切地向小姑娘发出邀请。

“可是它已经死了，你看它的头涨那么大，马上就要爆炸了。”

“鱼怎么会爆炸？”

“这个……反正就是会爆炸，我们得离它远点。”小姑娘说着，硬拽着林慕南的手就往远处跑，没跑几步，身后果然传来爆炸的巨响。

林慕南和小姑娘被爆炸的冲击波扑倒在沙滩上。一骨碌转过身来，扭头只见身后鼓溜溜的鲸鱼躯体瘪了下去，周围血肉模糊。

看到鲸鱼尸块后，当时心中浮想过什么，直在长大的漫长过程里，林慕南渐渐地才抓摸明白——他期待，在周身肌肉与关节不再打战的时候，站起身来，拍去衣服上的淤泥，像大人那样，握手和那个小姑娘做朋友。

而那个小姑娘……林慕南在识域里全力分辨，也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留下来的印象一直是真切的——冷静从容，而又狡黠灵动。

有幸生长于林、顾宗门，十七年里，林慕南有条件去到诸多地方，领略世间万象，遇见那个小姑娘的场景，于他，仍然入心入脑。

时间如童话故事里的老旧风车，虽然转得缓慢，终究吱呀呀地过去，岛上遇见的小姑娘想必早已出落成了挺拔的少女。他们分开后各自成长，不曾留心岁月，如今乍然想起，才惊觉，时光的一个转身，已经十年尘缘。

记忆曾久封不启，而今层层铺叠。在鲸爆中结交的那个小姑娘，其所代表的冷静从容而又狡黠灵动的气质，林慕南逐渐发现，在夏青璇身上也很分明，所以才会蹊跷地，跟夏青璇相处的某些瞬间，记忆总会从其深处翻出童年时代萍水相逢的伙伴的细碎剪影。

林慕南并没有在卡座等夏青璇三人到底，如同他被叮嘱的那样。

夏青璇及伙伴三人分头去忙叨以后，林士从的通讯号码又提请会话进来，接通后传出一个明显变声处理过的尖利嗓音：“所以，林士从你究竟管还是不管？”

“不是吉祥赌坊吗？我已经到了。”林慕南眉头暗锁，拿不准林士从惹上了什么棘手麻烦，也有一丝怀疑，这会不会是哪位朋友的恶作剧？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手机里传来了林士从沙哑的声音：“南南，我跟对家离开赌坊了，窟窿很大，你得帮我补上！”

林慕南心里一沉：“你还好吗？去了哪里？”

“南南，抱歉把你牵连进来，对不起。呃……”一声惊叫后，林士从的话音戛然而止，听筒里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捣鼓声。

林慕南趁机迅速用左手腕的水晶镯给林氏高科组织群发了一条简讯：查正和我通话的手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