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个小贱人,行,那也好的都别活了!”
带着酒意的粗哑嗓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猛地扎进赵小余的耳膜。她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眼前还晃着梦里那片猩红的血光。
又是这个梦。
自从小时候那件事之后,她就总在深夜里反复浸在这场悲剧里,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怎么也挣不脱。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窗外的阳光穿过枝丫,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金,鸟鸣混着自行车的铃铛声飘进来,风掀起半掩的窗帘,把清晨的暖意送进屋里。一切都美好得像场错觉,和她刚才在梦里经历的绝望格格不入。
赵小余伸了个懒腰,踩着拖鞋蹭下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奶奶?奶奶?”
连叫了三声都没人应答,她趿着鞋走出卧室,在奶奶的房间门口敲了敲:“咚、咚、咚。”
没人回应,她直接推开了门,里面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呢?”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不应该啊……”
关上门,她也不多想,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温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她把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水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走到餐桌旁时,她看见压在瓷碗下的字条,字迹是奶奶惯常的工整:“余余啊……我和你爷爷出去买个菜,菜市场今天早上有活动,饭在锅里面,吃饱了就去上课,别忘了吃药。”
“菜市场?真是的,又去占小便宜了。”赵小余对着字条撇了撇嘴,指尖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大人们都这样的吗?子林妈妈上次好像也是,算了,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她掀开锅盖,里面温着粥和小菜,香气扑了满脸。等她慢吞吞吃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六点十分。往常这个时候,李子林早就该在楼下等她了,可今天楼下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校车六点半就到,往常李子林总会提前半个小时来,拉着她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聊天,分她半块橘子糖,再慢悠悠地晃到校车点。和好朋友一起上学,本来是件多美好的事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去,像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进空里。“嘀!嘀!嘀!”校车的喇叭声在巷口响起来,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赵小余扒着窗台往楼下看,嘴里忍不住嘟囔:“子林怎么还没来……”
司机见屋里没动静,又按了声喇叭,嗓门大得能穿透半条街:“喂!校车到了!再不来就走了!”
听见声音,赵小余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蹬上鞋子就往楼下冲:“来啦!来啦!”
她连跑带跳地扑上车,还在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对着司机师傅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叔叔……让您久等了。”
司机摆了摆手,语气倒没不耐烦:“没事没事,小姑娘。”
“嗯?”赵小余刚在空位上坐好,就听见司机又开口,她转过头,“怎么了叔叔,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刚看你跑了几步就喘成这样,平时是不是没好好上体育课?”
“没、没有,我不能上体育课的,医生说我从小体质不好。”她攥了攥书包带,指尖泛白。
“我没说你,那你快坐别累着了。”
赵小余点点头,从包里摸出本《檀香刑》,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这是本2002年出版的小说,在这个年头正火得厉害。可她刚看了没几行,胃里就翻江倒海地疼起来,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呕——”她捂住嘴,下意识去开车窗,想透透气压一压,可风灌进来,反而让那股恶心感更重了。胃里的酸水往上顶,她忙从包里扯出个塑料袋,对着袋口弯下腰,“呕……咳咳咳……呕——”
坐在旁边的同学被她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皱着眉捂住了鼻子。赵小余抬眼,声音发哑:“对……对不起……”
“同学,你还好吗?”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赵小余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是魏行知。
周围瞬间炸开了窃窃私语:
“是魏行知!”
“初二和初一不是同校车的啊,魏行知不是初二的吗?怎么在我们校车上啊!”
“不管了不管了,他好帅啊!听说1000米测试他好像3分钟就跑完了!”
“学习又好,体育又好,家境也好……”
赵小余看着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你,你不是上一趟校车的吗?怎么在这,你都迟到五分钟了。”
魏行知不在意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递到她面前:“家里出了点事,出来晚了些,经常这样。”他把橘子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喏,给你,晕车的时候吃点可以缓缓。”
赵小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摇着头:“我没事了,不用了,谢谢你。”
“你拿着吧,”他的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拿着吧,不小心吐在车上还要交洗车费,怎么,你家开金库的?这个就当我上次打篮球不小心砸到你的赔礼,给个面子。”
赵小余捏着那个圆滚滚的橘子,指尖能感受到果皮的微凉,她小声道:“谢谢你,但是你给我了,你吃什么啊?”
魏行知愣了愣,这好像是从小到大第一个关心他吃不吃东西的人。他回过神,弯了弯眼:“我不喜欢吃橘子。”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赵小余坐在座位上,把橘子攥在手里,心里有点乱糟糟的:“骗人,不喜欢吃为什么还要带一个橘子出门?”
到了学校,她背着书包下车,指尖还在反复摩挲着橘子的表皮。进了教室,她扫了一圈,还是没看见李子林的身影,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她拉住旁边的同学,声音发紧:“你看见子林了吗?他今天怎么没来?”
“不知道啊,我跟他又不熟。”同学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恶意。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赵小余连忙道歉,退回自己的座位。她的位置在教室中间,靠着窗户,风一吹,窗帘就会轻轻拂过她的胳膊。她把下巴抵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香樟树,眼神放空,连老师走进来都没察觉。
“班长,查人,李子林请假了,不要数上她。”
班主任的声音在讲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又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通知一件事,今天下午体测,项目我报一下:立定跳远、跳绳、仰卧起坐,仰卧起坐是引体向上,男生是引体向上,跳远和侧位体前屈是二选一,那个好就选哪个,看你们自己。然后是排球,800米、1000米冲刺,中午回家好好准备一下。”
紧接着就是一阵哀嚎。
“不要啊,下午就要体测,不是说下学期吗,杀了我吧!”
“死了,不对啊,李子林请假了!”
“什么啊,明明是装的,可能早就知道消息了吧,故意请假!”
“这算啥啊,看我们班那个病秧子,只能测个坐位体前屈,其他的都不行,说什么柔弱,体质差~”
“快别说了,一会被听见了又要哭了呢,不知道在勾引哪个男生。”
赵小余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团。她知道,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是说给那个从小就体弱多病、连体育课都上不了的她听的。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嘟囔:“子林她才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安静!”老师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教室里的议论,“上次检讨没写够吗!还在这叨叨叨的,体测迟早都要测,早测完早休息,把数学册子拿出来,翻到我们昨天没讲完的那一页。”
“这次的月考成绩我们班很不理想,英语我们班的平均分都倒数了。我现在正式通知,早上大家都早到半小时,跟初二学生们一起起来,到班级后听听写,背书,背好一个走一个。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们既然基础已经很差了,就应该更加努力。”
班里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有几个胆子大的男同学起哄:“那还说,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呢!”
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刘梦洋,你给我滚到后面站着去,下课来我办公室!”
老师的声音带着怒意,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赵小余抬起头,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指尖还攥着那个橘子,橘子的清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散。
她望着窗外,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啊晃,像极了李子林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她不知道李子林为什么请假,也不知道那些针对她的议论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可手里的橘子还带着别人的温度,窗外的阳光还暖得晃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
正午的下课铃撞碎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蝉鸣裹着盛夏的热浪扑进走廊,人声鼎沸里,赵小余攥着空荡荡的饭卡,脚步虚浮地跟在人流后面往食堂挪。
早上出门太急,被校车喇叭催得慌慌张张,她把奶奶反复叮嘱的药片忘在了餐桌的瓷碗旁,此刻胃里的绞痛从上车时的隐隐作痛,变成了密密麻麻扎着神经的钝痛,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胃袋,一收一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浅促。她的嘴唇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白,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单薄,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缓一缓,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和清晨噩梦里的冷汗缠在一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食堂里蒸腾的饭菜香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红烧排骨的甜香、番茄炒蛋的酸香、清炒青菜的鲜爽,往常这些味道总能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可今天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再次顺着喉咙往上爬。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面前的餐盘里只打了小半碗白粥,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只是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按着胃部,试图压下那股钻心的疼。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把她细软的黑发染成浅棕色,她微微蜷着身子,像一只受了凉的小猫,安静得几乎要融进角落里的阴影里。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筷子碰撞餐盘的清脆声响、打闹的嬉笑声、谈论体测的抱怨声,都成了她耳边模糊的背景音,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指尖都在微微发凉。
“怎么不吃?”
清冽的少年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像一汪清泉淌过燥热的空气。赵小余猛地抬头,撞进魏行知深邃的眼眸里,他端着餐盘站在她桌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明明是刚打完球的模样,周身却依旧干净清爽,没有半分浮躁。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一口未动的白粥上,又扫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他注意到她从早上在校车上呕吐开始,状态就一直不对劲,脸色差得离谱,连走路都带着晃悠,此刻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的蔫态,像被霜打了的嫩草。
“我……不饿。”赵小余小声回答,声音轻得像羽毛,刚说完就忍不住蹙了蹙眉,胃部的绞痛又加重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了回去。
魏行知没有多问,只是放下餐盘,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推到她面前。是一颗阿尔卑斯草莓味的硬糖,粉红色的糖体裹着晶莹的糖霜,甜丝丝的草莓香气立刻漫了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散开。
“含一颗,胃会舒服点。”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早上没吃药吧,看你脸色就知道。”
赵小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要吃药,也没说过自己胃不好,他怎么会知道?
魏行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目光移向窗外:“早上在校车看你吐得厉害,刚才看你走路都扶墙,猜的。”
赵小余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草莓味的硬糖,糖纸的微凉混着甜香落在指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轻轻戳了一下。这是除了奶奶和李子林之外,第一个注意到她不舒服、会给她递糖的人。她慢慢拿起糖,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揪在一起的胃,竟然真的舒缓了几分,没那么疼了。
“谢谢你。”她含着糖,声音含糊却真诚,脸颊因为甜味泛起一点点浅红,总算褪去了几分苍白。
魏行知“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却没怎么动菜,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看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粥,虽然还是吃得很慢,但总算肯动筷子了,他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食堂里的喧闹依旧,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颗草莓糖的甜,悄无声息地漫过了盛夏的燥热,也漫过了赵小余心底的不安。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却格外安稳。赵小余勉强喝了小半碗粥,胃里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一点点血色。魏行知等她放下勺子,才起身收拾餐盘,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下午体测,别硬撑。”
赵小余点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进人群里,嘴里的草莓糖还在慢慢融化,甜意一直甜到了心底。
下午的体测在操场进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浪一卷一卷地往上涌,整个操场都充斥着同学们的哀嚎声、喘气声和老师的哨声。立定跳远、跳绳、引体向上,男生们挥汗如雨,女生们叫苦连天,800米和1000米的冲刺跑道上,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赵小余站在体测队伍的最后面,她早就跟老师报备过,体质太差,只能参加坐位体前屈的测试。轮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测试垫上,双腿伸直,脚尖绷直,双手慢慢往前推。她的身体柔软度极好,从小就比旁人灵活,指尖推着测量板,一点点往前延伸,数字在仪器上不断跳动——20、25、28、30。
老师看着仪器上的数字,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赵小余,可以了,推30,满分了。”
周围的同学也投来惊讶的目光,谁也没想到这个连体育课都上不了的病秧子,坐位体前屈竟然能推到30厘米,远超满分标准。赵小余慢慢收回手,从垫子上站起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雀跃,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好的事。
刚测完,还没等她走到树荫下休息,学校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乐队指导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请校乐队全体成员,立刻到音乐教室集合,进行新学期第一次训练,重复一遍,请校乐队全体成员,立刻到音乐教室集合!”
赵小余脚步一顿,才想起开学时自己报名加入了校乐队,选的乐器是柳琴,因为老师说她手指纤细,性子安静,最适合弹柳琴这种音色清亮的乐器。只是开学后一直忙着适应课程,乐队训练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才正式开始。
她攥了攥书包带,朝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柳琴的琴盒被她背在身后,小小的一个,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木质的温润触感。音乐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古筝,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指导老师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赵小余,来了,快把柳琴拿出来,我们先练基础音阶。”
她点点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琴盒,拿出那把浅棕色的柳琴。琴身光滑细腻,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轻轻拨动琴弦,“叮咚”一声,清亮又婉转的音色流淌出来,像山涧的泉水滴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的手指纤细灵活,在琴弦上轻轻跳跃,音阶流畅而准确,连指导老师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乐队的训练充实而愉快,柳琴的音色在众多乐器里格外突出,清亮、灵动,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她沉浸在琴声里,忘记了胃里的不适,忘记了同学们的议论,忘记了清晨的噩梦,只剩下指尖的琴弦和耳边的旋律,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训练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校园里的香樟树被镀上一层暖金,连晚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赵小余收好柳琴,背着琴盒慢慢走出音乐教室,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魏行知。
他靠在老槐树下,白衬衫被晚风拂得轻轻飘动,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看得赵小余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攥紧了琴盒的背带。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去,校门口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魏行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夕阳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带着点犹豫,脱口而出:“你,有病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赵小余的耳边。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愣愣地看着魏行知,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心里刚刚因为草莓糖和柳琴训练升起的暖意,瞬间被这四个字浇得冰凉。她以为他是在骂她,骂她是个病秧子,骂她体弱多病,骂她像个累赘,和那些在教室里议论她的同学一样,带着鄙夷和嫌弃。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她从小就因为体质不好被人嘲笑,被人叫做病秧子,被人说矫情,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提起她的病,最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而现在,那个早上给她递草莓糖、关心她吃饭的魏行知,竟然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魏行知看见她瞬间惨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看见她眼里蓄满的泪水,整个人都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妥,有多伤人。他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慌乱和歉意,语速都快了几分:“没有没有!我不是骂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额头都冒出了冷汗,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都揪在了一起,连忙改口,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带着满满的愧疚:“我没有骂你,赵小余,我是问你,你生病了吗?”
“从早上在校车你就不舒服,吃饭也吃不下,体测完脸色还是这么白,你是不是一直都生病?是不是身体很不好?”他一连串地问着,眼神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满满地溢了出来,“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你别难过。”
赵小余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慌乱道歉的模样,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担忧,原本涌到眼眶的泪水,又慢慢退了回去。她才明白,他不是在骂她,他是在担心她,是在关心她。心里的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暖暖的,涩涩的,在胸腔里慢慢漾开。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我……我从小体质就不好,胃也不好,早上忘了吃药,所以才不舒服,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魏行知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满是自责:“以后记得吃药,别再忘了。要是不舒服,就跟老师说,别硬撑。”
“嗯。”赵小余点点头,嘴里的草莓糖早就化完了,可心底的甜意还在,比刚才更浓,更暖。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带着槐花的淡香,安静又温柔。魏行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回家路上慢点。”
赵小余接过矿泉水,小声道了谢,背着柳琴琴盒,慢慢往巷子里走。魏行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离开,心里却一直记着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记着她那句“从小体质就不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赵小余没有直接回家,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李子林,从早上等到放学,都没有见到李子林的身影,教室里的议论让她心慌,她一定要去看看李子林到底怎么了。她顺着熟悉的巷子往前走,拐过两个弯,就到了李子林家楼下。
她爬上楼梯,敲了敲李子林家的门,开门的是李子林的妈妈,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看见赵小余,连忙把她拉进屋里:“余余来了,快进来。”
屋子里开着空调,暖暖的,李子林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促,看起来虚弱极了。
“阿姨,子林她怎么了?”赵小余走到床边,看着李子林难受的模样,心里揪得紧紧的。
李子林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昨天晚上突然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一直不退,今天就只能请假在家休息了。这孩子,还一直念叨着要跟你一起上学,怕你等急了。”
赵小余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李子林的手,她的手滚烫滚烫的,心里的不安终于落了地。原来李子林不是故意不来上学,不是故意不等她,是生病了,是发烧了。那些教室里的恶意揣测,那些难听的话,全都成了无稽之谈。
她看着李子林熟睡的脸庞,想起早上两人一起在老槐树下分橘子糖的画面,想起李子林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眼眶又有点发热。她轻轻摸了摸李子林发烫的额头,小声说:“子林,你快点好起来,我等你一起上学,一起吃橘子糖。”
李子林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温度,轻轻哼唧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一点。
赵小余在李子林家陪了她一会儿,帮李子林妈妈倒了杯水,才起身离开。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变成了深邃的藏蓝色,星星一点点冒了出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又安宁。
她背着柳琴琴盒,手里攥着魏行知给的矿泉水,嘴里还残留着草莓糖的甜香,胃里的疼痛早已消散,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
她想起魏行知那句慌乱改口的“你生病了吗”,想起李子林熟睡的脸庞,想起奶奶留在餐桌上的字条,想起早上那片美好的阳光。原来那些黑暗的噩梦,那些刺耳的议论,那些身体的不适,都抵不过身边人的一句关心,一颗糖,一份牵挂。
她慢慢走着,脚步轻盈,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夏夜的清凉。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就算身体不舒服,就算有难过的事,只要身边还有温暖,就什么都不怕了。
回到家时,奶奶和爷爷已经回来了,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奶奶看见她,连忙迎上来:“余余回来啦?药吃了没?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子林那孩子怎么没来上学啊?”
赵小余扑进奶奶怀里,闻着奶奶身上熟悉的烟火气,声音软软的:“奶奶,我没事,子林发烧了,我去看过她了。药……晚上一定吃。”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嗔怪:“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能忘了吃药。快洗手吃饭,奶奶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家人的温暖裹着她,窗外的夜色温柔,心底的甜意不散。
赵小余知道,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校车依旧会按时到来,乐队的琴声依旧会清亮,而那些关心她的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像星星一样,照亮了她原本黯淡的时光,让她知道,就算偶尔生病,偶尔难过,也永远有人在悄悄心疼她,悄悄关心她。
而那句带着慌乱的“你生病了吗”,会像那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一样,永远甜在她的心底,成为盛夏里最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