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电影院人很多。
同时期上映的还有几部动画电影,所以拥挤的室内还多了小孩子的嘈杂,吵的人头疼。
电影票是许欣蕊买的,李慕格本来要给钱,但许欣蕊死活不收,说是请她看的。
最后没辙。
李慕格就给她和许欣蕊一人买了份单人套餐,价格和票价差不多,剩的几块打算等周一请许欣蕊喝饮料。
伴随着悬疑的鼓点和快闪掠过的画面,二人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两个半小时。
意犹未尽的出来,二人在街口分道扬镳。
“哎,一下午的时间怎么过这么快啊,这附近有家烤鱼很好吃,我还想带你一起去呢。”
许欣蕊原本还想跟李慕格再吃个饭散散步的,反正周六也没事,但李慕格临走前梅雪让她快点回去,就没约成。
回家后,李慕格把丝丝带到楼下遛了一圈,回去后饭已经做好了。
白花花的大米饭配上地三鲜和烧茄子,忽略第三盘炒西葫芦的话,都是李慕格爱吃的菜。
吃饭间隙,李朋永提起,“我听你妈说你这次考试进步了?班里第几名?”
李慕格刚夹了一块茄子放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班里排十五。”
“十五名?上次是多少来着?二十多是吧?”
李慕格点头,“上次二十四名。”
“那可以啊。”
李朋永笑了笑,“确实有进步,再接再厉,争取期末冲个前十名,多吃点菜,今天这西葫芦新鲜的很。”
李慕格没应声,心想前十哪是那么容易进的,又默默的把碗里的西葫芦挑出来,“好了爸爸你别夹了,我不想吃这个。”
“菜有什么想不想吃的,都是好东西,你挑三拣四,有的地方想吃还吃不上呢。”,梅雪批评着李慕格的挑事行为,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西葫芦。
有了话题,父母也多问了几句。
毕竟李慕格之前很少带同学回家,她们也了解自家女儿的个性,知道她这闷葫芦的性格难交到什么朋友,所以对许欣蕊也挺好奇。
“人家妈妈看着就挺有气度的,我家长会过去人家还主动给我搭话呢。”梅雪说:“你看今天人家来咱们家说话落落大方的,穿着打扮也精神,你多像人家学一学。”
李慕格点头。
“说话呀你老是点什么头,你看谁家小孩一弄就点头晃脑的?”梅雪皱着眉看李慕格。
怎么总一副蔫蔫的样子。
李慕格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李朋永出来打圆场,“格格吃饭呢谁顾得上听你说话,人家考试都进步了,你不表示表示?”
正巧手机来了信息,梅雪拿起来,闻言瞥了李朋永一眼,“你是她爸,你咋不表示?”
“哎哟那你不是一家之主吗?肯定你表示更好。”李朋永朝李慕格笑了笑,“想要啥不?赶紧给你妈说。”
李慕格思索了一下,然后在父母的视线中说:“蕊蕊的鞋挺好看的,妈你给我也买一双呗?”
鞋?
梅雪回想了一下,“就是她今天穿的那个耐克?”
“妈你知道啊?”李慕格有些惊讶。
“我咋不知道?耐克的店就在我们单位旁边,成天经过。”梅雪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你们是啥眼光,那鞋都长一个样,难看的要命。”
“不是啊,那一款很火的。”
“烂大街就烂大街,你知道啥叫火吗,我咋就没见几个人穿过,我们旁边那店整天都没什么生意,你也有点主见,别人家干个什么你也干。”
虽然结果已经料到,但李慕格还是小声说:“你不是让我多跟人家学习吗。”
谁知这句话像是干燥空气中擦起的小火苗。
梅雪“啪”的一声把筷子放下,目光直挺挺的射向李慕格,“你这会儿倒是听话了,那我让你跟人家一样好好学习你咋不往好的学呢?”
“......”
毫不客气的话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李慕格一愣,鼻头顿时涌上一股酸涩。
李朋永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不赞同的说:“不买就不买,你不会好好说?那么冲干啥?”
“你又开始了,这事不是你挑起来的?”梅雪瞪着李朋永说。
“我挑啥事了?吃炮仗了你今天?在屋里瞎嚷嚷什么?”
“你还管上我了?这是我家,你有什么资格?”
饭桌上的氛围剑拔弩张。
李慕格深呼一口气,忽略耳边响起的吵架声,若无其事般的垂眼盯着粘在碗壁边的米饭,用筷子一粒一粒,缓慢的拨下来。
“......别给我扯这么多!李朋永你要是真的有志气就立马给我拍二十万放这,说梅雪这房子我买了,这个家你没有话语权,不然就给我闭嘴!”
“行!这房子你买的,你牛行了吧!”
李朋永憋红了脸,他使劲咬着后槽牙压抑着内心的怒气。
梅雪的数落声还在继续,听见这一句,仿佛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仰着下巴说:“你知道就行,以后我说话少对我指手画脚!”
她把空掉的饭碗“砰”的一下放在了桌子上。
看见李慕格像个哑巴一样的龟速吃饭,又精准刺向她,“赶紧吃!绣花呢你在那......整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还学人家要这要那的,你看看你弟,动不动考班里前几名,要啥你姨夫给买啥,走哪父母都光荣,你呢?你啥时候让我长点脸?”
“......说几句就挤点烂眼泪,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就这还上台表演呢,你就丧着个脸去,谁稀得看你?!”
李慕格安静的听着,没抬头也没停顿。
一路下滑的冰凉泪水浸泡在米饭中,被她用筷子一起夹住,放进嘴里缓慢咀嚼,湿咸的口感和凉透的饭菜味道并不好,却被她习以为常的吃下去。
机械化的动作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所有尖锐、愤怒的声音都仿佛被她隔绝在外。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舌尖抵着上颚,正拼命的压制着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
-
一场并不愉快的晚饭结束。
梅雪懒得跟他们父女说话,捧着手机进了卧室。
李朋永叼着跟烟,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沉默的洗锅刷碗。
李慕格脸上的泪痕已干,她发呆一样的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的门没关。
她听着李朋永在那边唉声叹气,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提出的要求。
反正也知道不会被同意,她干嘛非要说呢?
锅碗碰撞的清脆声成了家里唯一的声源。
洗过碗后,李朋永坐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呼出的烟味带着叹息,长久后,他拿上外套出了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也将室内窒息的安静再度放大。
李慕格忽然感觉耳鸣了一下。
她出神的盯着茶几上铺的蕾丝花边桌布,差不多的位置,她好像情景重现般的看到了六年级的那天下午。
当时学校里流行一款3D橡皮,虽然擦的不怎么干净,但样子是真好看。
有披萨、冰淇淋等等好多款式,价格也有点贵,班里拥有的只有寥寥几位同学。
李慕格当时逛文具店就看中了一套巧克力款式的,非常好看。
她想买,但她每天只有五块的早餐钱,如果等到攒够那早就被人买走了。
所以在下午放学后,她就回家跟梅雪商量。
梅雪一听她要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当场就给拒绝了。
但李慕格不死心,在第二天趁着李朋永跑早班送自己上学的时候,她借口买笔记本拉着李朋永来了文具店。
幸好那一款还没被买走,她满意期待的看着李朋永,后者则会心一笑,“你昨天就跟你妈说买这个?”
李慕格点点头。
“这小玩意儿做的还挺真,能擦干净吗?哟,这么贵,装6块就要二十一啊?”李朋永拿着橡皮来回看了看。
注意到女儿的目光,他心一软,把橡皮塞到李慕格手里,“那你可要藏好,万一被你妈知道了咱俩一起挨骂。”
可即使李慕格非常小心,最后还是被梅雪发现了。
她对账的时候写错了字,李慕格正好在洗澡,梅雪就打开了她的书包,结果就看见那套3D橡皮静静的躺在里面。
当晚,梅雪就和李朋永大吵一架。
“李朋永你什么意思?!我前脚说不买你后脚就给她供上?打我脸呢是吧?”
“就买个橡皮不至于,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还知道一块橡皮?镶金子了买那么贵?你有钱给我兜里塞点,整天在我面前哭穷三天两头借钱的,装什么阔气?”
“梅雪你有完没完?我上次借你没还吗?”
“还了后面还要借,你有本事就一直别张口!”
李慕格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她有些无措的攥着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着声音越来越大,她干脆跑出去承认错误:“你们别吵了,妈妈你别骂爸爸,是我让他买的,对不起......”
“格格你进去,这不用你管。”
李朋永把往房间里推,李慕格却挣扎开,她抱着梅雪的手臂,语气哽咽:“妈妈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你们别吵架......”
“滚一边去!现在知道我是你妈了。”
梅雪正在气头上,她猛的朝李慕格推了一把,李慕格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李朋永一看顿时急了,“你有病是不是梅雪?能不能好好说话?!”
“谁不好好说话?”梅雪瞪着眼前的一大一小,语气恨恨的说:“我唱红脸你唱白脸,你玩的好!行,你们姓李的是一家人,那有种你就带着她自己过!”
争吵从客厅蔓延到卧室,李慕格呆呆着站着,眼睛很痛,袖口因为不断擦拭变得湿漉漉。
她抑制着自己的声音,身体不断抽泣。
那一刻她真的非常后悔。
如果重新选择,她一定不会让李朋永给自己买橡皮,也不会再追随什么流行。
-
八点多,李慕格洗漱完钻进被窝。
心里感觉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电视柜上的时钟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此时在过分安静的家里,分钟走动发出“哒哒”的声音被清晰的传了进来。
听着听着,她就睡了过去。
夜里,李慕格忽然被一阵争吵声拽醒。
她睡觉习惯性关门,但可能是因为激动,梅雪并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
“你不想过了,我还不想跟你过呢!我告诉你李朋永,我忍你这么多年也够了。”
“随便!离就离,我巴不得现在就跟你一刀两断!”
“娃我也不要了!”
时间正好,带着决绝的六个字像刀子一样的穿透门缝,无比清晰的钉进李慕格的耳膜。
这一刻,世界陡然失声,只剩这一句话反复在颅内撞击、回荡。
她好像瞬间被丢进了冰冷的深海,在恍惚中的下一秒,汹涌的酸涩冲上喉咙。
李慕格用被子严严实实的将自己缩成一团,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决堤,沿着鬓角迅速淹湿了枕头。
但她仍旧死死的按住喉间的呜咽。
蜷缩的身体不断发出短促的抽泣,她的心里正翻涌着一场巨浪。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李慕格就安静的坐起来。
虽然知道眼睛会肿,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眼皮像两颗浸过水的杏仁,沉甸甸的,看什么都窄了一圈,皮肤紧绷着,有种酸胀的痛。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简单洗漱过后在脸上戴了个口罩。
客厅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争吵的死寂。
她背着收拾好的书包,略过梅雪紧闭的卧室门,轻手轻脚拉开大门。
“咔哒”一声,切断了和室内世界的最后连接。
李慕格其实不知道要去哪儿,她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屋子里。
梅雪今天要在单位上白班,再加上现在的情况,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空理她。
她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起昨晚的声音,感觉眼睛又有些肿胀。
李慕格用手按了按眼睛,几乎是逃离般的沿着未苏醒的街道往外走。
一天的时间有些漫长。
她去了体育场、去了文化宫、沿着河道看远处的高楼、又盘腿坐在公园的绿草坪上发呆。
兜里的手机时不时震动,看到是群发的消息,她干脆关了机,然后坐上公交,打算回学校上晚自习。
一中那一站下来的人很多,李慕格跟随着人流面无表情的往前走。
可能是太过于全副武装,偶尔会有人回头看她。
但越靠近学校,她本无波澜的心里就翻涌起一股抵触。
她忽然想再当一次坏学生。
进了商店后,她眯着眼看老板身后的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小盒子,找到了眼熟的那一个。
然后从兜里掏出她刚刚取出来的一百元现金。
“您好,一包南京。”
一天没说话,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声音哑的要命。
学校门口人毕竟太多。
反正也不打算上今天的晚自习,她七拐八拐的走进街边的巷子。
老旧的路灯发出昏暗的光,李慕格靠在斑驳的墙上,听着旁边响起的上课铃声,她有些生涩的从烟盒中取出一根,放进嘴里,然后点燃。
尼古丁的味道猛的一吸有些冲,她咳嗽了几下,然后仰起头,吐出烟雾。
试图让这些灼热驱散眼底残留的酸胀,也麻痹紧绷的神经。
她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墙壁,周五才被她清理过,相比于之前大面积的污言秽语,现在要干净的多。
但凌江野第一次看到这些词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生气?难过?无力?
他虽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一提起这些,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不是假的。
还天天说她倔,他自己的嘴也挺硬的。
这么想着,注意到角落里又有几段泄愤似的辱骂,李慕格走过去用手一点点的抹掉,然后呼出口气。
一根燃尽,她又点燃了一根。
感觉脑袋有些沉,李慕格垂着头,身体沿着墙缓缓蹲在地上。
寒风吹过,身边偶尔会经过里面的住户。
无一例外的,她们都先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本应该上自习却出现在这里的李慕格,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加速前进。
李慕格好像还从她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同情。
她自嘲的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没理会。
直到声音在她的旁边停住,那道身影被路灯光线拉长,慢慢覆盖住她脚边的烟蒂和她的影子,也挡住了朝她吹来的冷风。
头顶响起凌江野又低又沉的声音:
“李慕格,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