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徜徉在茶楼的熟客也勾着肩,搭着背,三三两两结伴,陆续离开。
再有半个时辰,天都城内的暮鼓便要敲响。此时城中人来人往,赶车的,挑着小摊贩的,俱是行色匆匆,往家中而去。
攸止混迹在人群里,步伐悠闲,不时地左看看,右看看,偶尔还找上路边的摊贩聊上一两句,将人家滞销的货物买走。
“大叔,这凉茶饮子瞧着不错,怎么卖?”
“那是,姑娘好眼光,我家这都是百年的老字号了。”
“您逗我呢,自淳熙元年女君散灵息入天下,咱老百姓日子才好过,现如今不过区区九十四年,你家哪来的百年老字号,搁以前,我们这样的人,哪能进得了天都啊。”攸止爽朗笑道,一边付钱,一边借着摊贩的掩映,用余光扫视周遭。
唔。五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下,那个抽烟的汉子,瞧着像是拉车的,可客也不接,带着空车跟我许久了。
攸止叹了口气,心道,真不像话,装也不装像一点,这是没把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呐。好在,这对我不是坏事。
另有街对面的布庄那个假装买布的,临街酒楼里假装拼酒的······
摊主兑好了饮子,递给攸止,回她道:“小娘子说的是,若不是女君殿下,我们这起子人,如今不知过的什么日子呢。快入夜了,虽说天都城内安全得很,小娘子归家还是要小心呐。”
攸止向摊主道谢,咬着饮子的稻草吸管,像个被家中宠坏的女娘,丝毫不知晓自己被十数灵技师跟踪,仍是在街面天真烂漫地晃荡。
这里是主街,他们不敢直接动手,但在此处,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用篆念避开他们,否则稍有不慎,引起天都城内大人物的注意,我就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了。
我得往那等偏僻,鱼龙混杂的巷道里去才是。
攸止在脑海中细细回忆天都城内各个坊市的大小格局,正待要往小胡同里钻,神志混沌的乐生不知想起什么,清醒过来,对攸止道:“跟我来。”
此刻一片华灯初上,声声的暮鼓催得人心慌慌,离家尚远的行人都小跑了起来。
攸止就在这一片焦躁的空气中,跟着乐生,七拐八绕,钻进了天都内最大的销金窟——锦香大道。
这一整条街上,亮如白昼,香风阵阵,竟俱是青楼小倌馆。嬉笑怒骂,娇俏嗔怪声声入耳。嫖|客酒友放浪不羁,自攸止身旁穿行而过。
攸止呆立半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她很快来不及思考了——那几只缀在她身后跟了六七里路的尾巴,快要跟上来了。
她当机立断,一边跟着人流闪身躲入最为金碧辉煌的那一间楼馆——弄轻絮,一边在脑海里问乐生:
“阿姐,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唔,不记得了,总记得,我之前好像常来这儿。”
“!!阿姐做沈家小姐时常来此处吗?”攸止大为震撼。
“倒也不是······我在家中不常来的。”乐生沉吟道,“上次来这里,好像是百多年前了,那时玉带河的水啊,要比现在冷得多呐······”
坏了。攸止心里咯噔一下,阿姐怕不是又犯糊涂了,百多年前她还没出生呢。攸止冷静一息,试探道:“那阿姐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我记得也是这家弄轻絮,我和······”乐生顿了顿,复又说道,“我和一个友人一道来喝花酒,只是最后闹得不很愉快,我们喝到一半,被个莽夫砸了场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砸本殿下的场,还劫本殿下的人······那次没喝得尽兴,友人说好的,还欠我一盏酒呢。”
百年前。本殿下。
后面的不消再多听,攸止闭了闭眼,完了,阿姐果然是不清醒的。
来都来了,此处也确实鱼龙混杂,适合躲避。想明白后,攸止索性挂着一张面瘫脸,意图混进弄轻絮。
但,她很快被楼里的管事妈妈拦了下来。
浓妆艳抹的姑娘挤上前来,一只白腻玉臂勾住攸止纤细的脖颈,把她带至身侧。那高挑姑娘就着这姿势,居高临下地,眼珠子上下一扫,打量了风尘仆仆的攸止一圈,紧接着她挟着团扇擦过攸止耳际,又勾起她下颌,语声娇媚,调笑道:“哟,这么小的女娘,就敢一个人来喝花酒啦?”
攸止被这姑娘挽在怀里,浑身紧绷,她正想说点什么掩饰过去,就见那女子团扇轻摇,点了点她的鼻尖,凑近她耳边,笑着道:“小娘子,你是来这里找你情郎,砸我们场子的呢,还是——要来给自己找个新情郎的?”
这是攸止第一次和年轻女娘以这样亲密的姿态待在一处,她极其不适应,头脑一阵阵发懵,道:“不、不是,我没有情郎。”
“那你是来找新情郎的?年纪小胆子却不小。不过你眼光不错,我们这里有很多漂亮小郎君哦。”那姑娘继续搂着攸止说着,她看攸止可爱,甚至还捏了捏脸颊。
攸止面色通红,磕磕巴巴道:“不是,我不是来找郎君的,我是来找我阿姐的。”
对嘛!我可不是来找我阿姐的嘛!我阿姐说她和友人在此处喝花酒呢。
攸止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心道,果然漂亮姐姐乱人心智,古人诚不欺我也。
她正懵着,耳边却又响起银铃似的笑声,那姑娘用团扇轻拍了拍攸止的脸颊,促狭道:“好好好,你是来找阿姐的,你不是来找小郎君的,你脸一点也没红,哈哈哈——杏儿,去把我们楼里的小郎君带来给这位小妹妹瞧瞧。”
“是。”名叫杏儿的侍女福身应是,“这位小姐请跟我来,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是孔武有力的,还是温文尔雅的,还是······”
眼见着在楼外耽误了这会儿子功夫,身后的追兵将至,攸止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杏儿往楼内而去,她心下暗自焦急,也顾不得自己胡乱敷衍了杏儿什么。
却听杏儿讶异道:“小娘子方才说什么,喜欢长得俊,管的多的,手上有厚茧的?”杏儿持团扇捂着脸,眼波流转,妩媚地乜了攸止一眼,道:“这可真是稀奇。”说着,她凑近攸止耳边,小声道:“说得这样细节,小娘子真不是来寻你家悄悄在此处偷欢的郎君的?”
寻、寻什么寻!我郎君若是来这等地方,我非得把他整个心绪地图封了不可!
啊呸呸呸,我哪来的什么小郎君啊!真是被绕昏了头了。
乐生闻言,抬头小心地瞥了攸止一眼,把自己的精神体团了团,缩进攸止脑海的角落里去了。而隔着遥远的万水千山、无际疫海,南境的小如山上,应霜早已将黄家的屋舍收拾得焕然一新,此刻正在厨房内下着家常小面,却突地一个喷嚏。
他放下竹筷,盯着面碗兀自疑惑了会儿:“大夏天的不可能着凉,那是我胡椒放多啦?可别呛着我家阿生。”
说着,他端着面碗走入屋内。大半年过去了,这榻上的清婉女子仍是睡着,她呼吸均匀,面色瞧着也比此前红润多了。应霜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斜坐在床畔,安静注视着女子的睡颜,半晌,他笑出声来,抚过女子的眉目,眼带怀念道:“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时节。女君殿下自东境来,你却把她诓进弄轻絮陪你喝花酒看漂亮郎君,气得褚将军以抓捕军中要犯名义,带兵围了弄轻絮,事后他还找我告了好一通状呢。那时候啊,天都入夜后,还是凉沁沁的,远不像现在这样热。”
“百年了,弄轻絮虽易了好几任店主,却仍是在天都内开着,许是在等你呢。你啊你,还要睡多久呢?”
小如山夜凉如水,山风寂寂,星月皎皎,映照着屋内孤冷的人。
应霜不知道,他家阿生此刻正在弄轻絮内,甚至这次诓骗的不是东境女君,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娘。
攸止正和杏儿微妙僵持着,她眼角扫过身侧放浪形骸的郎君女娘,余光细细打量女娘们调戏楼内郎君的形态、语调,她闭了闭眼,把心一横,想着,实在不行,一会儿学着她们的样子,假装自己是熟手,在这混一晚,好歹想法子,把那些个小尾巴甩掉。
岂料,大堂内远远地走来一娇俏女子,有弱柳扶风之态,她走至近前,福了福身子。
攸止眼皮一跳,是白日里,她在云府外的小巷里救下的女子。
杏儿瞧见,颇有些惊讶与紧张:“莲衣,你怎的来了,身上还伤着呢,快回去歇着,当心别被外头这些没轻没重的臭男人伤着。”
莲衣:“我没事,多谢姐姐挂念。”她不经意间扫了攸止一眼,问:“这位小娘子是?”
杏儿闻言,瞧着攸止笑了,打趣道:“这小娘子头一次来,很是害羞呢,我正要带她好好见识见识。”
莲衣也抿唇一笑,对杏儿道:“我瞧着前头也忙,姐姐不若先去,这小娘子便交给我。”
外头豪掷千金的贵客属实不少,杏儿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问道:“你没事么?”
“我没事,陪个小娘子罢了,还能吃了我么。姐姐去忙罢。”
攸止不动声色地瞧着她俩,眼见着杏儿离去,她方才缀在莲衣身后,沉默不言。
“小娘子,清心,摒弃杂念。”莲衣一边带攸止往楼内厢房而去,一边道,“这楼里大有内情呢,小娘子瞧着不像是会来寻欢的人,可当心别着了道了。”
攸止闻言,自楼道上悄悄往大堂瞥去,果不其然,那尾随而来的几人俱是昏昏然,已沉迷于酒色了,想来,自己方才有所失态,也与这楼内隐藏的阵法有关,只是到底仗着净愈灵技师的身份,这等影响人心智的阵法,到了我身上效果才有所削弱。
楼下那几人算是解决了,且让他们几人今晚好好乐一乐,只是楼外必然还有埋伏。攸止设身处地着想,若是自己跟踪人,目标躲进了青楼,她必不会让所有手下进楼追踪,而是少部分人进楼,更多一部分手下,将整座楼团团围住,来个瓮中捉鳖。
好在,这里人多口杂,加之楼内本有奇异阵法,她混迹其间,想要做点手脚,比之前在主街上,要更容易、更隐蔽。
攸止敛眸,跟随莲衣进入厢房。
莲衣转身锁门,回首瞧见她紧张拘束地样子便笑了,然而不一会儿,她复又叹气,忧愁道:“我方才在大堂内,暗自观察着,姑娘可是被人尾随,才躲来此处的?莫不是上午救我,给姑娘惹下麻烦了?”
“不是,和你无关。”
莲衣并不相信,却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温和道:“夜深了,外头人多眼杂,小娘子若不嫌弃,不若今晚先在我这避一避风头吧。”
这屋内装潢虽俱作情|色糜烂之状,却也可见其奢华精致之处,这莲衣姑娘在弄轻絮内,身份地位不低。
可她又怎么染上交魇这类妄灵呢?天都城由六大家把控,对妄灵的盘查极严,就连当初攸止带着乐生混进来,即便是仗着自己作为净愈灵技师的优势,也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想要在天都内藏下一个妄灵,除非自身实力过人,否则没有六大家背后灵技师的默许,攸止是不相信的。
可若说这姑娘有贵人护持,今日上午又怎么会落入遭人欺凌的境地?
攸止隔着一张小桌案的距离,悄悄端详着桌对面端庄坐着的姑娘,她想了想,到底忍不住,问道:“你好些了么?”
莲衣听闻此言,轻笑了声,也不遮掩,大方道:“哦,姑娘是说我身上的妄灵之息么。现在还算是好,也没有发病。上午要多谢姑娘仗义出手了。”
攸止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该说什么呢,她想,说了我又能帮上她吗?我不能在天都内盘桓过久,且现在自身难保。
真没用呐。她抖着手垂下了头。
莲衣也不知是混迹**,颇有几分揣度人心的功夫,还是真有读心术。她瞧着攸止颓丧的样子,自己反倒不在意地笑了,她安慰道:“小娘子勿要为我挂心,我知晓你有几分本事,但这背后的势力,远超常人想象,你切莫意气行事,轻举妄动。”
“我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楼里的妈妈常说,人是要学会认命的。”她的视线透过夜色,遥遥望着六大家的高楼广殿,良久,不知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拖起攸止的脸颊,忧心道:“你长得这样好看,自己也要担心才是。”
攸止的长相并非妩媚妖娆的,很奇怪,她少小流离,在去年之前,少有接触书本的机会,却长成了一副内秀大气,颇有书卷气的模样。单瞧着她,便足矣叫人想象到,等再过几年,她根骨长开,很可能拿着书册随意一坐,便是上好的仕女图。
“为什么?”攸止脸颊被莲衣捧在掌心里,抬眸定定望着她,问道。
为什么要我们认命?要我们认什么样的命?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妄灵?
“为什么?”莲衣讥讽地笑了一声,“你还小,不懂。足以肆意践踏他人的权力,有时能让人变成丑陋的模样。一个正经清白的女子······”
一个正经清白,端庄自持的女子,哪有染上交魇的女子带劲儿、刺激呢?
攸止久久无言。
夜色越发深浓了,楼下大堂的歌舞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厢房内隐约传来的暧昧喘息。
攸止起身走至窗边,贴着墙壁往楼下望去,夜色掩去了大量踪迹,但没关系,她的手轻轻贴在窗棂,柔和洁白的灵息顺着木制的楼宇一寸寸蔓延至地面。
听澜将这栋楼内的纵情声色传递给攸止,也将楼外街角阴影处、密树枝桠下冷静蛰伏的身影悄悄报给攸止。
除去楼里的三个,外头还有七个。
攸止尽可能将灵息拧成细细的小股,铺开篆念往楼外而去。只是这样虽不引人注意,但灵息输出强度不高,因此见效也很是缓慢。离天亮开城门还有几个时辰,攸止安静地坐在窗畔等着,她自来有的是耐心。
夜雾弥漫,黎明前最黑沉的时刻到了。弄轻絮外街道上蹲守的人。仿佛失神了般,睡了一地。
攸止起身撑在窗沿,垂了垂眸,复又抬起直视着莲衣道:“莲衣阿姊,交魇叫人清醒地失去自尊,可那不是你的错,脸面该被丢在地上踩踏的,不是你,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你万万不要做傻事,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你要等我回来。”
救你。救你们。救我们所有想好好活着的人。
莲衣朝她温和笑道:“去吧,小心着些。”
阁楼中的美丽女子,从那小小的窗探出头,目送着十五岁的小女娘灵巧地翻窗而下,独自在夜色的街道中,一盏灯也不提,就那么越走越远了。
天要拂晓了。莲衣怔怔望着深蓝里窜出的那一抹白,暗自摇头——
谁又能救我们呢?这么小的女娘,又懂得什么呢?经年时光总叫人面目全非,只盼她下次见着我,不要露出与那等无知看客一致的嫌恶面色来,我便知足感激了。
第一缕艳丽的曦光掠过天际时,攸止已戴着斗笠,打扮朴素,混在东城出门的队伍里了。
她此行,欲出东门,过归氏要塞,往东境而去。
天都的家没了不可惜,她会经营好和阿姐的家,只是要再多等上几年。
“我等得起。”她想。
语冰者把话筒怼到正在吃面的应霜眼前:应师,面吃得好吗?
应霜:好啊?怎么了?你这是终于打算把我媳妇儿写醒了?她都睡了好久了。
语冰者:······不是,是想提醒你,趁现在有机会好好吃,再晚些兴许有人要来找你告状了。
应霜:?
语冰者(小脸尴尬):记得之前姓褚的找你告状的事儿吗?我估摸着,姓余的也该来找你算账了。你媳妇儿把他媳妇儿也带去小倌馆了,还待了一整晚呢!
应霜:!!!不啊,这一个两个的,自己媳妇儿看不住,就要来找我麻烦。我家阿生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想出去玩一玩罢了!
语冰者(捂住脸):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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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